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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夜/查理苏:色恋沙汰

    

光夜/查理苏:色恋沙汰



    女人对爱情的幻想其实只是一场肤浅又苍白的美梦。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谓美梦,就是在它即将急速滑向糟糕境地之际打断它,不让它变成噩梦,于是就永葆青春。

    但大多数人都舍不得睡醒,便反过来谴责爱情的变幻无常,仿佛导致悲惨故事的罪魁祸首是爱情,而不是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早之前就决定要做一个肤浅的女人这样的话,在万事万物即将刻奇地升华到灵魂层面的紧要关头,浅薄的我就会凭本能逃出生天,以免陷入俗气故事的圈套当中。

    简单来说,就是谈情说爱时以脸作为首要原则。

    越是肤浅,就越能生还;越是薄情,就越容易被人迷恋。

    反正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迄今为止效果良好。

    *

    我和查理苏认识是因为一场火灾。

    说火灾实则有些过了,其实只是一起厨房事故:一位朋友在浇油时操作有误,被迸起的火舌舔了半边小臂,瞬间疼得吱哇乱叫。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我自告奋勇送她去医院,而急诊正好赶上查医生值班,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他认识了。

    查理苏是个美丽的男人,若要咬文嚼字的话,说昳丽也不为过。

    不用英俊是因为英俊不足以形容他的好看程度查医生是那种女人会一见钟情的男人,有些诱人的邪性,但他的眉眼是冷峭的,目空一切,进而更加诱人。

    我认为我早就不再会被美丽男人的皮相所迷,我很镇定,可惜还是漏算了什么。

    在那双紫眼睛抬起、望过来时,本能还是不可控地作祟了。

    紫色的花停下了片刻,我想进入状态,但又不合时宜那里是充满消毒水味的急诊科,走廊中回荡着小孩的哭叫,而我的朋友正在哀嚎。

    可惜错掉的一拍很快就溜走了。

    我回过神来时正在向其他人通报平安时针走了两格,查理苏从病房里出来,门打开时他的目光正对上我,眼下的青黑很重,但眉梢眼尾里不见疲色。

    反倒精神奕奕。

    我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发问:医生,她的情况不严重吧?

    看长相,他应该混了些西洋血统,线条深刻;看名牌,查理苏,我不确定是查   理苏还是Charlie苏,或是都可以。

    放心,医生是我,外加你们来得还算及时,问题不大。他顿了顿,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在他的名牌上停留得稍久,便多说了三个字,我姓查。

    我其实从没见过讲话口气这么嚣张的医生但他那么好看,性格也就不重要起来,反而更让人跃跃欲试。

    我笑了:查医生。谢谢你呀。

    我是医生,没必要道谢。他说。

    突然有护士从隔壁病房探头出来喊他,他点头示意,似乎马上就要匆匆离开。

    感觉又是不合时宜。我想。不过我一时也找不到该说什么,只能干杵着目送他离开。

    但查理苏在转身离开前忽地从白大褂的口袋拿出了一张卡片,朝我递来:我的联系方式。你朋友醒起来之后可以给她,复查之前记得联系我确定时间。

    紫色闪了一下。我愣了愣。

    打电话,不要发短信。

    他的指节修长,线条美好,符合一切对主刀医生的想象(或幻想)尤其,他还特意指了一下那串烫金数字。

    我看着他,怀疑他意有所指,但查医生脸上一片光风霁月,傲慢纹丝不动。

    打不通就意味着我在手术或者查房不过放心,我会回电的。

    我知道了。我接过来,指尖有意无意地和他碰了碰。

    冰冰凉凉的。

    查医生微微一笑,没再说话,直接扭头转身走了。

    第一次约会的发生纯属偶然。

    查理苏在我的通讯录中静置了一周。一周后我感冒了,去医院看病,结果和他在市一院的走廊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他说要请我吃晚餐。

    我问他可以买酒喝吗?

    他说:可以。但如果你想见我的话打电话会更有效,因为我是烧伤科的,不治感冒。

    那时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个有点傲慢的、自恋的、医术精湛的漂亮男人。其实这一连串定语都不重要,我只关心主语。

    但我真的笑得全身发抖尤其他的口吻还很认真,更逗。

    查理苏还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好像我反应过度:当然了,基础病症而已,你要找我治也不是不行。只是喝酒免谈。他扭头叫来侍者,饮品帮这位小姐换成热水。

    我努力控制好表情,开始往餐前面包上涂黄油。说实话,对着他的脸,其实我完全不在意热水或酒,只觉得秀色可餐,让我的胃口突然奇好无比。

    不过我当时怎么会以为他是那种凛然冷冽的高岭之花?

    一想到这个误会,我又乐了。

    我忽而想起另一茬误会,问道:对了查医生,如果当时我把你喊成苏医生,你是不是就不会递名片给我了?我确实差点就这么喊了。

    查理苏。我不是你的主治医生,没必要这么叫我。查理苏的食指敲了敲桌面,轻笑一声,想法都写在了你的眼睛里,我怎么可能猜不到你当时差点就喊错了?

    不过递名片是医生该做的。当时你朋友打完止痛针就睡着了,而你就在门外面所以,就算你喊我查理医生我也会照做无误。

    查理医生。

    我差点被一口热水呛到。

    那还是谢谢你啊,查理医生。我缓了缓,甜甜地喊道,还好当时我朋友睡着了,不然今天能有幸和查医生共用晚餐的人就不是我了。

    话一说出口,我顿时就反应过来这句话不太好,酸气十足搞得像是我自我脑补和我的朋友争宠似的。

    约会就是百年战争,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但就在我想掐死上一秒的自己时,查理苏却微微挑眉,回了我一句:不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可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蓦地,我又回过味来,下意识地感觉面包黄油配上热水,尝起来好像有些过甜。

    我眨眨眼,一个巨大的CHECKMATE仿佛忽然出现在了我和他的头顶上。

    第一局,查理苏游刃有余,而我嗯我又拿起餐刀挑了一点黄油。

    这个黄油里面是不是加了一点香草籽?我认真地问他。

    *

    实事求是地说,做时装设计师的最大缺点在于加班。

    而加班不利于谈情说爱。

    第二次约会起我就发现我和查理苏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想要在正常时间见面,要么我007画稿,要么他熬大夜换班,别无他法。

    恰逢秋冬成衣系列的准备期,本新入职万甄的设计女工根本不敢摸鱼。在连熬两晚总共只睡了四小时之后,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了岗位上。

    再睁开眼时,查医生的银发和葡萄糖点滴同时映入了我的眼帘。

    他正垂眼帮我调整输液的速度,睫毛在脸颊上洒下影子,掩住紫色,是锋利而昳丽的轮廓中唯一柔软的地方。

    下一秒,浓紫色转向了我,像网一般扑来,将我困在其中。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到他说:我记得万甄是家时尚公司,不是血汗工厂。难道我记错了?

    查理苏面色阴沉,眼中乌压压的一片,但在我起身时还是倒了一杯水给我。

    我借杯沿挡住了半边脸,有些心虚,又不得不解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只是忘记吃了顿饭你不要生气嘛。

    他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倾身,盯着我。

    男人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阴影落下来,笼罩住我,那方紫色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只是?查理苏念了念我的话,看似玩味,实则不快,你被送来的时候血糖水平只有2.4毫摩尔每升我可以理解为你宁愿损耗生命也要完成你的设计任务吗?

    我忽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但他明显不只是在批评我的加班过度。

    我迎着他的眼,想反驳他,可似乎又不应该反驳他。

    一旦开始争论,这个话题就会不受控地深入下去。交心需要去陈述自我、剖析感情、从肉跳到灵的层面,原本只是轻松的关系也会跟着毁掉而我只想享受漂亮的男人和肤浅的甜蜜的男女关系,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掠过这个话题,应付了事。

    我拼命点头,连忙说道:查医生,我以我的年终奖向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从今天起我绝对八点前准时下班!好不好嘛?

    我自认为态度足够诚恳,撒娇的声音也足够嗲,查理苏应该会如我所料般顺势软下来

    但他依旧注视着我,表情却忽地变得晦暗不明。

    一种被看穿了的僵硬感渐渐顺着我的脊背往上,爬上了我的脖颈。

    沉默停留了片刻。

    查理苏坐到我的床边,一手撑在我的身侧,一手拿过我手中的空杯,银发荡了荡,呼吸轻轻地拂过来。消毒水味中藏着极淡的香气,难以察觉,可我这时又惊觉它早已缠住了我。

    你好像并不想让我看出你非常重视你的工作或者是,事业。嗯?

    他略微歪头,紫眼睛异常干净,似乎只是单纯好奇。

    这么近的距离看他,我必须得分神控制自己不要被美色蛊惑。离得太近了,我甚至都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男人长那么好看简直是个罪过!

    我感觉两颊快烧起来了,连心脏都跳得越来越快,全身越来越热是不是要输了?好像确实要输了。

    查理苏深邃的眉眼似有魔力,叫我没法吐出任何抗拒的话语。

    可我又不能直言自己不想交心,只能期期艾艾地拼命找理由:我只是觉得很羞耻呀,都二十多岁的社畜了还说什么梦想之类的话。

    这也不算撒谎了吧?我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幼稚。

    可我不觉得你幼稚。有梦想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吗?我的女人一直在为她的梦想而努力奋斗,反倒让我很欣赏。

    我想错开视线,却被他定住了。

    双颊滚烫,害羞与羞耻如潮水般涌在一起,从头到脚没过了我。

    这时,查理苏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笑了起来:你怎么会那么喜欢时装设计?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活在时尚的包围中,而做时尚的创造者就能让自己从被影响者变为影响者,让所有人都能享受我的创造物。

    我尽量抽离出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陈述道虽然这看起来更像是在垂死挣扎,但我不想就这样认输不能越说越深,越陷越深,真情总不能胜过演技。

    查理苏叹道:野心勃勃啊,我喜欢。

    他似乎还想继续问下去,我只好连忙把问题打了回给他: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选择做烧伤科医生?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似乎有阴翳闪过。

    但还不等我看清,查理苏便反问我道:你很想知道?

    他的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天生的傲慢刻意的引诱,都还在。

    追求公平是人的天性。我点头。是他主动来试探我的,到了这个节点,我总不能放过他。

    查理苏沉默了片刻,说:我讨厌看着一个生命被无形的病痛一点一点折磨、蚕食殆尽。他顿了顿,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至于烧伤,任何人都能够目睹它的存在和治疗。

    明明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声音都平静无比,可我为什么隐隐感到他在意有所指,进而,危险异常。

    我的问题适得其反,反而让我误入了一个更深的地方,还好像不小心窥探到了什么我本应该避而远之的秘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查理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我的闹铃声如天降救兵一般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一切微妙。

    气氛又变得正常起来。

    我尴尬又庆幸地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包拿到怀里感谢送我来医院的同事,很贴心地带上了我的包。

    我拿手机时顺便把一个暗紫色的盒子也拿了出来,递给了查理苏。

    都怪我一醒他就抓着我说话,我差点忘了这个东西。

    其实原计划是今天下班之后给他的,但没想到我会中途晕倒,不过一睁眼就见到了他,勉强算正好。

    查理苏好奇地打开了盒子,取出里面那条卷好了的领带,挑眉看我:你做的?

    礼物。我示意他展开黑底孔雀纹样的友禅染,是从一件古董和服上拆下来的边角料,大小正好够一条领带。

    前两天我陪Mya姐去挑选面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它黑色威严,而孔雀却是华美而又艳丽的,以及日本佛教的风格,像极了剧毒的毒蛇,越美就越能见血封喉。

    我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想到了查理苏。

    做一条领带也只是动动手的工夫这么适合他的布料,不出现在他的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查理苏把身上那条暗金色的脱下来,换成我的孔雀明王。

    果然很适合他。

    喜欢吗?我问他。

    查理苏捻起领带的一端,仔细端详了片刻,问:怎么突然想起要送我礼物?

    只是觉得这个很适合你,所以就做了。我很高兴能回到谈情说爱的频道,又安全了,哎呀,你喜不喜欢嘛?

    他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稚气的影子,像个小孩子一样:非常喜欢。

    说完,他又一次凑到了我的面前,声音压低,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时时刻刻都想着我。我很高兴。

    啊?我愣了一下。

    但查理苏没有留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垂眼,轻轻衔住我的嘴唇。那缕极淡的香气又慢慢浮了上来,不过这一次,它缠绕在了我们的唇齿之间。

    事实是,越亲密就越难避免信息的泄漏交汇。

    边界会模糊、融合、消失,大脑里会塞满对方的情报,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会变成本能的条件反射,了解他的欲望、被他了解的欲望会难以控制真情,会代替演技。

    于是当要和对方剥离时,连根拔除的疼痛就会不亚于用刀将自己一分为二。

    我无比恐惧着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但与查理苏交往得越久,我似乎就越难逃出去。

    他就像个乌托邦式的美梦,古怪又迷人,关键是和我绝大部分时间的相处都恰到好处地保持在一个浅薄而又甜美的程度。

    只有1%的时刻,我会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伪装成美梦的噩梦,一瓶用蜜糖酿成的鸩酒想让我更迷恋他,依赖、成瘾,旁敲侧击,利用他那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来诱使我渐渐放弃抵抗。

    如落入蛛网的飞蛾,逃无可逃。

    比如现在。

    我和查理苏坐在一场婚礼的宾客席上,司仪面前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一脸喜色,大家也都在纷纷欢呼,而我却不自觉地有些焦虑,趁他不注意时连喝了几杯香槟。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打算来参加,更别提拉着查理苏一起来自从我逃婚回国之后,我似乎对婚礼患上了PTSD,更何况和男友一起参加婚礼总感觉怪怪的,仿佛在暗示什么。

    反正,我的原计划只是到场把礼金给了,再无其他。

    可我万万没想到新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躺在查理苏怀里玩手机,还傻乎乎地选择了公放。于是他就听见了一切,包括记得把你男朋友带来这句话。

    好吧,去就去吧。

    截至目前,已有四杯香槟下肚,外加几口精酿啤酒。

    查理苏似乎从没参加过这样的婚礼(平民婚礼)。他从进场开始就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人夫妇,眼里满是认真的好奇,跟个来观摩学习的好学生一样,就没有太注意我在喝什么。

    我拿起一杯香槟,听着大厅里环绕播放着的情歌金曲,一时简直是坐立难安。

    PTSD是真的尽管我在听到风声之后就火速订了回国的机票,逃回国内至今,连那位未婚夫姓甚名谁、究竟是什么人都一概不知。

    但也许是因为酒意渐浓,我看着笑靥如花的新娘,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快。

    我一把抓住了查理苏的手,说:我想走了。

    他看向我,微微皱眉:你居然趁我不注意偷喝了那么多酒。回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的头开始发晕,下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头:......我好讨厌婚礼呀。

    讨厌婚礼?那我们走吧。查理苏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从位置上半抱起来。

    酒劲慢慢涌上来了,我没办法,全身都变得昏昏沉沉,只能靠在他的怀里,无暇顾及这副姿态是否有些丢人。

    由于姿势的原因,我抵着他的颈窝,他说话时只能凑到我的耳畔才能让我听清。

    男人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地掠过:你为什么讨厌婚礼?

    不想说。我哼了哼。

    连我你都不想说吗?他轻哼一声,我什么时候泄漏过你的小秘密?作为你的我可是你最坚实的盟友。

    我在昏乱间掐了一下他的腰侧,没掐动:查理苏,你好烦。我嘟囔了几句,话未经思考便流出了唇间,差点被包办婚姻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婚礼?

    查理苏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紫眼睛对上我:哦?这位小姐,我好像从没听说过你差点被包办婚姻了。

    明亮的电梯间内,我半阖着眼,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思考的能力好像也跟着一起倒向他,无法抵御。

    那你肯定更没听说过其实,我是逃婚逃回国的。我抬手,歪歪斜斜地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嗯说起来,之前我在的还是你的国家我当时怎么没遇到你?

    你就这么讨厌你的未婚夫?他问。

    我都没见过他好不好!我抗议道,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

    查理苏笑了,眼里的色彩忽然有些捉摸不定:这么斩钉截铁,万一你一见到他就会对他一见钟情呢?

    一见钟情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如果他跟我一样帅呢?

    我闭上了眼,环住他的肩,呼吸间全是香槟的气息:脸只有在你情我愿时才能起效,我又不是真会被皮相迷昏头的傻子。就算他是你我也提不起半点兴趣,只会逃得更快。

    如果他对你好到了极点呢?

    只是对我好而已,就要把人生盲目地托付在男人身上吗?我冷笑。

    幼时的记忆忽然被醉意裹挟,涌到我的脑子里,喉咙中的话语也无法再压抑下去。

    我可不想重蹈她的覆辙。如鲠在喉,我不像她,傻乎乎地相信女人不被爱就会死,心甘情愿被男人骗。

    查理苏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太过头了我不应该都怪那几杯酒,我又一次在他面前说了这么多像在一点一点自投罗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昏昏沉沉间,只能努力撒娇把刚才那番话敷衍过去:你也是个笨蛋,查理苏我要是不逃婚还有你什么事?

    ......呵。

    查理苏笑了一声。

    他掂了掂我,侧过脸,轻咬了一口我的脸颊:你说得对,你要是不逃婚,就没法跟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恋爱了。

    叮

    电梯抵达了停车场。

    我一上车就睡着了,醒来时,不太能记起我在电梯里和查理苏究竟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我好像跟他提到了我逃婚的事情还有一些不应该说的东西。

    我捂着脸,枕边那个银发的男人还在睡。而我身上干干净净,只不过换成了一身睡裙。

    倒是没有酒后乱性。

    我从不在查理苏家留宿,就算再晚,我也会穿好衣服回家毕竟留宿的下一步有可能是同居,听起来更是你侬我侬,像是自愿放弃自由。

    没想到这一次我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都怪那几杯香槟!

    这时,男人的手臂突然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查理苏贴上了我的背脊,像一只大狗那样蹭来蹭去,发丝和热气呼在肌肤上,引起一点点痒痒的感觉。

    他的声音喑哑:醒了?

    我扭头和他飞快地亲了一下:松手啦,放我去洗澡。

    紫水晶般的眼睛雾蒙蒙的,就这样望着我,过了半拍之后才乖乖松开了我。

    居然还蛮可爱的。

    我忍不住又吻了一下他,结果被他一把拉倒在床。查理苏翻身覆在我身上,压着我,一下又一下地,亲了好多口。

    昨晚你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他似乎有些不爽,我不相信我,查理苏,对你的吸引力应该是最强的。

    我推搡着他结实的胸膛,咯咯笑了起来:说明你的魅力远远不如修普诺斯的美梦呀,甜心。我用了点力,让我去洗澡停!等我刷完牙再张嘴!

    查理苏无奈地停下了动作。

    热吻未遂,他看起来明显更不爽了。但他还是很配合地放过了我,尽管,漂亮的脸上仿佛写着欲求不满这四个大字。

    我幸灾乐祸地送给他一个飞吻,然后扭头直接冲进了浴室。

    酒早就醒了,独自一人正好可以努力回忆一下昨晚我究竟对查理苏说了些什么。

    好像

    我把自己整个人都沉到了浴缸里,一边憋气一边试图凿开脑海里朦朦胧胧的记忆。

    好像我跟他说了我逃婚的事比如我是被我亲爹给卖了,我之前一直在他的母国上学,还有我讨厌那位素昧平生的所谓未婚夫的原因。

    我好像还一不小心情绪失控了,向他提到了我的母亲。以及,我不想进一步深入恋爱的原因。

    救命!

    我猛地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了尖叫抓狂的冲动。

    救命救命救命

    只是喝了一点点酒,我就在他面前剖心掏肺、单方面诉衷肠,差点把自己的内心搞得一丝不挂救命!

    一种本能的不安和恐惧突然裹住了我。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以往的每一次我都能牢牢守住那条界线,从不对男人动摇的。

    怎么遇见查理苏之后我总是在破例、总是在打自己的脸?而且还都是我自己主动向他投降的,难道我就真的那么喜欢他?

    怎么办?

    我抱住了自己,一时间茫然到了极点。

    现在完全是我从没对付过的局面了。明明我只是想谈一场肤浅的恋爱。连起点都是肤浅地看中了他的美貌谁想要灵肉交融心意相通了?

    不行。

    不能这样。太危险了。再这样继续下去美梦会变成噩梦的万一我彻底爱上他,结局除了永远被爱之外只有死路一条。

    我根本不相信女人在爱情里会有好下场。

    一想到母亲的结局,我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抱着双肩的手臂紧了紧。

    要不然还是住手吧。我想。趁还来得及,还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但一想到要离开查理苏,我的全身都在发冷,心脏生疼。

    但是。

    我咬住了下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正好证明了你不能再沉溺下去了吗?

    现在你已经不想离开他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得很悲惨的。

    比起爱情,当然是畅快自由的人生比较重要。难过只是一时而已,恋爱游戏之后随时都能再开一局。

    女人什么时候都没有余裕不被爱的人,命运就是被杀掉。

    我再一次沉到了浴缸里。

    早就凉了的水起伏着,顶上暖黄色的光也晃荡着,如同低画质的录像带中噪点过高的画面,嘲笑着我妄图永远停在矛盾睡眠的自不量力。

    *

    我必须承认我根本不擅长分手。

    尤其是这种毫无缘由、只是我本人的懦弱心理作祟的分手。

    我简直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不停大喊着快跑,一半却又煎熬到不行,不情不愿,只能用内疚心做借口不停拖延和查理苏摊牌的时间。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我心里和自己拉扯,作茧自缚。

    唯一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的是这两天正好进入了秋冬成衣秀的最后准备阶段,让我抽不出一丁点儿谈情说爱的时间。

    而作为市一院烧伤科的王牌医生,查理苏一直都很忙。以前是将就我的时间,现在好了,我们互相变成了对方的赛博宠物。

    只是也许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在我连续漏接他三通电话之后,我们的交流彻底变成了回复时间差极大的文字往来。

    我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太失落。

    毕竟之后会失落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大秀最终圆满落幕。

    After   party闹到了凌晨三点才结束,不过大家还是意犹未尽,又跑去某间威士忌吧喝到了天亮。

    等我睁开眼时,我正躺在公寓的沙发上,腰酸背痛、头疼欲裂简直比被查理苏按着弄了一整晚那次还要难受一万倍。

    我是被雨声吵醒的。

    外面正在下着暴雨。我听着那哗啦啦的大雨声,转过眼去,越过满地的狼藉,只能看见窗户那一方模糊的铅灰色,是穿不透的雨幕。

    我挣扎着,起身去洗漱。

    现在是下午五点,我睡了接近十个小时,但感觉比任何时候还要糟。

    手机里未读消息很多祝贺的、约饭约酒的、收尾工作需要处理的、道歉的还有查理苏的。

    消息接收时间是今早八点,内容是:手术刚刚结束,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你的秀。但我看到照片了,很美。祝贺你,我很喜欢。

    我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盯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混球。

    迟疑了一下,我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又感觉有些不妥,全部删掉。

    他可能还在忙吧。我想。我记得他的排班表,今天应该轮到他值班,万一临时又有手术之类的

    但转念一想,不回复显得也太刻意了点。

    我:我刚醒。

    after   party结束之后又转场玩到了七点,我一直睡到了

    现在两个字还没打完,查理苏的头像就跳了出来,旁边的气泡里只有两个字:

    开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间或有轰隆隆的雷声阵阵,滂沱得像是无穷无尽、永远不会停。

    银发的男人就站在门口,全身都是雨,仿佛在暴雨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整场雨都淋在了他的身上,滴到地上,积成一片冰冷的水。

    查理苏!我尖叫起来,你怎么你都不会打把伞的吗!

    他看着我,模样狼狈,但神情依旧漫不经心:忘了。

    你的车呢?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想把他拉进来,但他却一动不动。

    也忘了。他敷衍道。

    我看着他身上湿透了的白大褂,不敢相信:你不会是从医院走过来的吧?

    嗯。他轻轻点头。

    我再次尖叫: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这么大的雨你直接走过来,万一感冒发烧怎么办?我又用力拉他,快点!进来!把湿衣服脱掉怎么会突然想淋雨走过来?

    查理苏没有动,而是反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他。

    潮湿而又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的手好冷。

    我抬头看他,旋即被紫色牢牢捕捉。

    他还是那副有些傲慢、有些懒散的样子,但目光却异常炙烈,如雨中的火,将我卷入其中。

    还不够明显吗?因为我想让你心疼我,最好是心疼到永远舍不得离开我的地步。

    查理苏说得很慢,还咬重了永远这两个音节。

    刚刚我很想你,可你又不来见我,所以我只能走过来。怎么样?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他低下头,热得出奇的呼吸和我的渐渐缠在一起,紫色也不停地放大,变成了一个美丽但凶险的陷阱行错一步,就会落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安宁。

    警铃在我的脑中大作一个我正在疯狂大喊着快逃快点甩开他!快从这个男人面前逃走!关上门!然后再也不要见他!

    但在他面前,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也很想见你。我说。

    查理苏笑了起来,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傲慢:我就知道。好几天没能见到我,你肯定也觉得煎熬,对吧?

    他离得更近了。

    湿漉漉的,惹人怜爱的,摄人心魂的,紫色的双眼,正深深地望着我,蛊惑我,要我神魂颠倒。可抓着我的手却是不容反抗的桎梏,紧紧地扣住我的五指,要我无处可逃。

    一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坠下,落在我的脸上,很冷。

    我好像能看见这副美丽的菩萨皮囊下藏着的修罗恶鬼但我真的,完全没有办法对他说一句不对。

    嗯。我说着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虚情还是真意的话,好了,这下我忙完了,接下来就

    声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银发一闪而过,雨水一滴一滴打在了我的脸上,冰冷彻骨。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在下一秒碎掉,但那双逼我抬起头的大手却稳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

    就像他的嘴唇。

    牙齿破开唇瓣时的痛感很快就淹没在了黑暗之中。我尝到了血腥味,混入了雨水中,漫过我的舌尖,沉入心脏。

    我本应该推开他的。

    怎么会如此野蛮?如此暴戾?如此

    绝望。

    像宇宙中濒死的恒星,他会释放出极度恐怖的能量,达到极点,坍塌,然后连光都无法逃离他的事件视界。

    变成一个能将银河吞噬的黑洞。

    我本应该推开他的。

    但我的手指却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发丝,任由他身上的雨水也将我淋湿,纵容他紧紧抱住我

    一如我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

    当我说出好这个字时,我知道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查理苏笑得如此灿烂,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小男孩,满是如愿以偿的雀跃。

    他掀开我头上的白纱,靠近我,吻欲落不落:我终于抓住你了。

    这时,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那双紫眼睛亮得出奇。

    他轻轻地说:我的未婚妻。

    我睁大了眼,猛地抓住他捧着我的脸颊的手,但他没有给我任何回答的机会。

    我已经无处可逃。

    *

    注:

    1.女人什么时候都没有余裕不被爱的人,命运就是被杀掉:来自椎名林檎的歌词:女はいつだって間(あいだ)が無いわ/愛さないのならば殺すまで。

    2.矛盾睡眠:在这个阶段,大脑的神经元的活动与清醒的时候相同。多数在醒来后能够回忆得栩栩如生的梦都是在矛盾睡眠期间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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