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萧祈撒了几句娇,就说身子不舒服告退了。
他带来的茶瓮还搁在案上。
揭开盖子,馥郁的茶香萦绕在鼻尖。
「这是什么?」
提起这个,萧祈眼中染了笑。
「这是小哲送的药茶。」
「说是他们南诏的做法,孤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茶呢!」
我的手腕在颤抖。
萧祈小心翼翼地觑着我。
小脸写满担忧。
「神女是不舒服吗?孤让他们传太医。」
「……我没事。」
对上他不放心的目光,我勉强笑笑,柔声哄他。
「是陛下,陛下最近因为暑热,龙体欠安。」
「听闻南诏药茶有解暑的功效,殿下何不进献一些给陛下?」
萧祈闻言,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笑着告辞。
跨过殿门的刹那,神色阴沉下来。
在我的记忆里,前世殿下的身体一直很差。
求遍天下名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一位南诏游医探过他的脉,一语道破天机。
殿下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
一种来自南诏,鲜为人知的奇毒。
这毒下的年深日久,侵入心脉,药石无医。
萧哲的生母容贵人早早病逝。
放眼宫中,知道这种南诏奇毒,并能手把手教他的只有一个人。
思及此,我冷笑出声。
真是刚想动手,就有人递刀。
如今段长风尚未回京,正是我分而破之的好时机。
顾彦,你爱屋及乌,这样疼爱这个故人之子。
不知道,你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养心殿中,皇帝与萧祈对坐烹茶,清香袅袅。
我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陛下,太子,不可!」
皇帝蹙眉,「神女,这是何意?」
「这茶,有问题。」
茶盏瞬间碎落在地。
「陛下勿扰。这药茶本是二皇子进献给太子的,说有消暑宁神之功效。」
「太子至孝,进献药茶,本是一桩美谈。」
「但我午时做了一个梦,故而匆匆赶来。」
从前的预言,我都是以预知梦为托辞。
皇帝本就对我出奇的信任。
兼之梦又屡屡成真,所以他深信不疑。
我将梦见茶里有毒,二人饮后中毒的事告知他。
皇帝瞬间沉了脸色。
他传召整个太医院查看。
很快,就有太医得出结论。
「陛下,这茶里,有一味青陀罗。」
「青陀罗本身无毒,但与茶性相混,却生奇毒。」
皇帝震怒。
「竟有人想要谋害朕和太子?!」
他想起这药茶出自谁手。
「来人,传二皇子——」
我不自然地轻咳,眼神游离。
皇帝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神女,还有话想说?」
我垂下脑袋,慢吞吞地开口。
「梦中,还有一件事……」
我把顾彦和容贵人的旧事说了。
皇帝惊疑不定,派出暗卫去查。
知道了最难的结论,再去倒推过程,很快水落石出。
皇帝怒不可遏。
「太傅,你也太过迫不及待了些!」
「结党营私、勾结皇子、毒害朕和太子。」
「你这个太傅当的不耐烦了,想当摄政王?!」
证据凿凿。
顾彦脸色惨白。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毒稀世罕见,他没法相信,这么快就被太医院发现了。
直到。他发现太医发现的毒是青陀罗。
「……青陀罗?」
顾彦如梦方醒,抓到了一线生机。
「臣没有下过青陀罗!」
他很快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陛下,药茶虽是臣教二皇子所制,但臣绝无谋害之心!」
「不如叫来东宫所有宫女太监,看看谁还碰过这茶!」
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一定是有人要污蔑谋害臣!」
「陛下,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啊!」
皇帝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事已至此,我只好假笑着点头。
藏在袖下的手中,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青陀罗,确实是我下的。
顾彦做的隐蔽。
前世放眼天下,也只有那个南诏游医认出了那种毒。
太医院一群酒囊饭袋,根本探查不出。
但我没有时间了。
人海茫茫,从何处找到一个小小的游医?
不过,只要认定了下毒。
下的具体是什么毒,重要吗?
我还是要试一试。
就冲着一举扳倒太傅和二皇子,我也会冒这个险。
那夜我做的隐蔽。
百密一疏,还是被一个人看见了。
那人是皇后拨到萧祈身边的大宫女烟雨。
眼下,东宫众人被一一带到了殿上。
「这些日子,你们可有见过什么人进过东宫吗?」
我的眼神在半空与烟雨交汇。
她撇开眼。
「确有一人,奴婢不敢隐瞒。」
顾彦急不可耐地追问。
「是谁?!」
烟雨抬眸,「太傅顾彦。」
人证物证俱在。
顾彦百口莫辩,却还是努力将二皇子摘了出去。
关心则乱。他全然昏了头。
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皇帝更生气。
皇帝龙颜震怒。
顾彦形同谋逆,革职下狱,以待秋决。
行刑前夜,我去天牢看他。
这些天,他已经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脚步声,阴冷地抬头。
「一石二鸟,好手段。」
我哂笑。
「自是比不上太傅老谋深算。」
顾彦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碎。
「你处处针对,步步紧逼,究竟是为何?」
束缚他的铁链哗啦作响。
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我告诫过你,最好问心无愧,别干坏事。」
天牢血气森森,我近乎痴迷地吸气,忽然就笑了。
「否则……当心厉鬼追、魂、索、命!」
顾彦被我这副疯魔的样子震住。
「你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
事已至此。
我不妨告诉他,让他做个明白鬼。
「我为一人而来。」
「为他诛杀魑魅魍魉,荡平前路。」
我的小菩萨,只管慈悲六道。
在他身后,自有金刚怒目,降伏四魔。
顾彦嗤笑。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我扬手,将狱卒送来的酒尽数泼在了地上。
「但千刀万剐,一刀都不会少。」
萧哲疯了。
他失了太傅的助力。
皇帝厌弃他,萧祈也称病不见。
一夕之间,他失去了拥有的一切。
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我跨进冷宫的门槛时。
萧哲跪坐在墙根,正往嘴里塞着野草充饥。
短短几日,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阴郁、枯槁、瘦小。
他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动。
看见我,只是吃吃地笑。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这话问得好笑。
他那么小,心思阴毒至此。
沦落到如今地步,咎由自取。
我瞧着他,无不嘲讽地反问。
「太子殿下与你有仇吗?」
萧哲呆住了。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疯了似的扑上来,却被我侧身躲开。
他磕破了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似哭似笑。
「为什么,就连你也要帮他?」
「他是中宫嫡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用得着你帮吗?」
「我呢?一个异族美人生的野种!我什么都没有!」
「神女,你不是神女吗?」
「你不该普渡众生吗?」
「你来救救我!来救救我啊!」
我矢口否认。
「我不是。」
「唯一能救你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不要他的。」
我算哪门子神女?
从始至终,愿意普渡众生的,唯有太子殿下而已。
「从今天开始,这座冷宫就是你的坟墓。」
「你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
「——直到死。」
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废掉。
月亮高悬云端,遥不可及。
而他,只配在污泥里和蛆虫为伍,一生仰望。
殿门重重阖上。
将要关死之死,萧哲像是忽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