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间,幽幽飘出来一句誓诺。
「你害死了义父。」
「来日方长,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我头也不回。
「若你不愿苟活,杀你,也无不可。」
这是这些天,我第七次来东宫。
小宫女满脸歉意。
「殿下病了,不见任何人。」
萧祈不肯见我了。
以他的机敏,猜到我动的手脚,是早晚的事。
那么小的孩子,忽然失去了尊敬的老师和宠爱的弟弟。
怨我,也是应该的。
我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章。
这是前些日子,我答应给他刻的生辰礼。
我想了很多吉祥话,最后刻下了「长乐未央」。
愿他此生,欢愉无尽,永受嘉福。
我托小宫女代为转交。
又斟酌着开口。
「云苓无可辩解,任凭殿下发落。」
转身要走,却听见一声沙哑的——
「等等!」
我猝然回首。
萧祈衣衫凌乱,赤脚跑了出来。
眼眶泛红,委屈极了。
「你当真,一句话都不愿和孤辩解吗?」
「你若是今日走了,往后都不要再来东宫!」
他威胁着,话里带着鼻音。
生怕我扭头就走,小手还紧紧牵住了我的衣摆。
我看得心都要碎了。
蹲下身,看向他微肿的眼睛。
「我若说了,小殿下信吗?」
「只要是你说的,孤都信!」
「但是,你不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最后那个残酷的真相。
人世间的恶意是个庞然大物,可他还那么小。
在这只小凤凰羽翼丰满之前。
我唯一想做的,只有保护他。
于是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告诉他——
「殿下,我来自你的未来。」
「但这件事,我不能详细地告诉你。」
「作为补偿,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知无不言。」
萧祈呆住了。
像在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他拽住我的衣袖,仰头问:
「未来的孤,是什么样子?」
眼神亮晶晶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是那么真挚地期盼他的人生。
觉得会像父皇母后、朝臣史官所认为的那样,缔造一个全新的盛世。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想到。
在不远处的未来。
他会被最信赖的人欺骗、背叛、践踏。
他会沉疴难愈、病骨支离,再也没有半分从前飞扬的神采。
他会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疯子皇帝。
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温柔慈悲的太子殿下。
再也不会。
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痛的我呼吸困难。
面上,还是扬起一个笑来。
我说:「未来的殿下,彪炳千秋,泽披万民,而成一代英主。」
我骗了他。
未来的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暴君。
自刎在了二十七岁的雪夜。
一生坎坷流离,不得安息。
萧祈眉梢眼角,都是灿烂的笑意。
「那神女呢?」
「神女还会陪着孤吗?」
我鼻尖发酸。
「会的。」
纵使千万人背弃。
云苓也会站在殿下身边。
萧祈实在是个敏感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小心翼翼地问我。
「那,会不会有一天,神女不在了呢?」
「嘘。」
我将食指比在唇前。
「殿下,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说好了,只能问一个。」
再问,我就忍不住眼泪了。
萧祈气鼓鼓地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滚来滚去,颇为懊恼的样子。
他想起什么,忽然探出了个脑袋,瓮声瓮气。
「神女,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小殿下放心。」
我怎么舍得,离你而去呢?
我从东宫出来时,正碰上皇后的仪仗。
送我出来的烟雨姑姑停住了脚步。
她朝我做出「请」的手势。
「皇后娘娘久等了。」
我的心蓦然沉了下来。
又听见轿中,传来皇后温柔的声音。
「神女勿忧。」
「本宫只是想要和你说几句话罢了。」
我抿了抿唇,拨开了珠帘。
皇后生得极美。
雍容大气的脸型,眉毛细长稀疏如弯月,有一种梳理感。
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观音。
我看得移不开眼睛。
总算知道萧祈的容貌承自何方。
皇后对此习以为常。
见我怔愣,并没有苛责。
只是浅浅抿了口茶。
「神女做事,未免太不小心了些。」
我呼吸一滞,知道她说的是我下青陀罗的事。
「不过你放心。」
她轻笑着放下茶盏。
「烟雨是本宫的心腹。」
「那夜之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讷讷张口。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只问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本宫信你。」
皇后垂眸,玩赏着金灿灿的护甲。
「十年前,本宫见过你。」
「你曾救过本宫的小凤凰一命。」
……什么?!
我骤然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皇后的神情还是淡淡的。
「你无需怀疑,本宫过目不忘。」
「所以本宫信你。」
下一句,意有所指。
「这次是有本宫来替神女收场,下次,可要小心。」
不等我问更多,皇后轻轻笑了笑。
「本宫倦了。」
「烟雨,送客。」
宫中有一座「摘星阁」。
听闻现任的国师,是世间最为智慧明净之人。
不过脾气古怪,连皇帝都敢怼,不得圣心。
时隔很久,摘星阁的门又一次被人叩响。
我被厚重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过了片刻,尘烟渐渐散去,眼前明晰下来。
我看见了一个颇为年轻俊秀的小僧。
眉目如画,皓齿朱唇。
他颂了声佛号。
「小僧妙法。」
声音嘶哑如老朽。
我被惊得后退了一步。
妙法浑然不觉,阖目微笑。
「神女,别来无恙?」
「你要喝酒吗?」
心头百感交集。
我不知是先问他一句「你看得见我?」或是「和尚不是不喝酒吗?」
亦或者「我们见过吗?」
妙法却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
他道:「贫僧认得施主的脚步声。」
我蹙眉,「你这和尚,好生奇怪。」
他也不恼,只是轻轻笑起来。
「神女这样说,倒令小僧有些伤心。」
我摸了摸胳膊,险些起鸡皮疙瘩。
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妙法叹息。
「小殿下百日宴上,霞光漫天,百鸟齐鸣。」
「神仙云游至此,为小殿下取字『凤凰』。」
「圣上以为吉兆,命画师绘制《神女图》。」
我怔愣。
十年前,宫中还有另一个神女来过?
妙法垂目,只道。
「《神女图》存于东宫。」
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但我走得太急,他来不及张口。
我也没有看到。
在我离开摘星阁后。
妙法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朝为朱颜,暮为枯骨。
他终于睁眼。
如果我在这里,一定会惊呼出声。
妙法的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但看轮廓——
他曾有过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我找到了那副《神女图》。
妙法骗我。
画上确实有个衣带当风的人,为小太子赐福。
可是不知是颜料褪色,还是画师刻意留白。
「神女」的面目模糊不清。
我一时气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妙法知道些什么。
他不仅知道,还诓我!
我怒气冲冲起身,就要杀去摘星阁。
却听见钟声,投石落水般,在宫中荡开涟漪。
我叫住身边跑过的太监。
「这是怎么了?」
前世,我听过萧祈的丧钟。
并非如今这般。
「国师大人……圆寂了。」
摘星阁今日的客人,实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