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挤过熙熙攘攘的人潮。
目光掠过莲台上的枯骨,在阁楼中茫然四顾。
妙法呢?
袖摆一重,萧祈仰头看我,神色担忧。
「神女,为什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这才碰到一手水痕。
「我不知道。」
皇后。妙法。神女图。
眼前天旋地转。
画卷深浅斑驳的色泽填满我的眼帘。
我甚至看见那只凤凰翅膀上细小的绒羽。
却怎么也看不清,画中神女的眉眼。
我大概、一定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多方打听,在宫外找到了妙法的徒弟。
得知我的来意,胖和尚低眉颂了声佛号。
「施主来了。」
这话,倒是早就料到了我会来。
「师父确实给施主留了一句话。」
胖和尚微笑,「施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怔愣,「什么?」
「假话是,不如怜取眼前人。」
「真话是……」
「『小僧恨死你了!不过,跟着你很好玩,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昭宁十九年,春花绰约。
「云苓!」
有人红衣猎猎,自林间策马而来。
宽肩窄腰,不知谁家的少年郎这样俊俏。
他从怀中拎出一只胖乎乎的小白猫,献宝似地捧到了我面前。
「它的毛可白可好摸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就叫桂花糕,好不好?」
他弯着眉眼,眸中是碎星般的笑意。
这一年,萧祈十六岁。
如我所愿,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是我前世从未见过的殿下。
我看着眼前明亮的少年人,心头酸涩,几乎挪不开的眼睛。
他本该永远如此。
张扬又明亮。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
小殿下长大了,不再小尾巴似的缀在我身后,喊我「神女」。
而是一口一个「云苓」叫得亲昵。
他曾好奇我名字的来历,缠着我问个不停。
我无奈地指指小几上的云片糕,又指指另一盘茯苓糕。
说来好笑,但确实就是这么个来历。
我生来被抛弃,长到十岁,还是一个无名乞儿。
当年混进春风楼时,正有几个丫鬟在传点心。
我没有名字,但记住了点心们的名字。
「公子,我是云苓。」
然后我站在凤翎面前,告诉了他这个临时拼凑出的名字。
屋里甜腻的情香味还未散尽。
凤翎披着薄衫,目光落在远天,没有焦距。
我蹲在他身前,磕磕绊绊地告诉他。
「公子,从今往后,云苓会保护你。」
「云苓,是来报恩的。」
凤翎的眼珠机械地转过来。
他开口,声音轻的要散在未尽的炉烟里。
「你报的什么恩?」
这怎么能忘记呢?
我认真提醒。
「除夕夜,公子给了我一个馒头。」
那个时候,我还没认出眼前这人是太子。
我来到他身边,追随他,效忠他。
只是因为,他在我要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馒头。
凤翎怔住了。
他这半生发过无数的善心。
兢兢业业地做一个宽仁的储君。
临到头,众叛亲离。
只有一个小乞丐记得他随手施舍的馒头。
他捂着脸,浑身颤抖、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我却觉得他在哭。
「公子!」我慌了神。
「是谁欺负了你?我杀了他!」
为此一诺,两世追随。
从未敢忘。
萧祈捡回来的桂花糕越长越大。
直到某日,我看着它身上渐渐出现的黑色条纹,陷入沉思。
桂花糕摇着大脑袋,圆耳朵拱着我。
「嗷呜?」
我摸了摸它厚实的肉爪,看向身边的萧祈。
「这就是殿下捡的猫?」
萧祈轻咳了声,忍笑忍得辛苦。
「阿苓,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殿下变坏了!
我气得作势要捏萧祈的耳朵。
他扣住我的手腕,眉眼弯弯地讨饶。
「错了,孤知道错了。」
玩闹间,身前传来一声清咳。
烟雨敛眉。
「殿下,秦姑娘的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太子已经到了选妃的年纪。
皇后在京城贵女挑了又挑,最后看中了老国公的孙女秦绾。
两家有意撮合,便选了今夜元宵夜市,让二人同游。
萧祈皱眉。
「孤不是说不去吗?」
我挣开萧祈的手,扬起一个笑。
「殿下,快去吧。」
「别让秦姑娘等你太久。」
烟雨也道:
「殿下,您再耽搁,皇后娘娘要怪罪奴婢了。」
萧祈被簇拥着出了宫门。
他好几次想要回眸,却都被着急的宫女太监们挡住。
渐行渐远。
我快要看不见人潮中的他了。
直到手心传来又湿又刺的触感。
桂花糕在舔我的手。
我垂眸,看向腕上朱砂痣。
自从扳倒太傅和萧哲,这颗痣就不如原先浓烈了。
我因这颗朱砂痣来到此世。
或许在朱砂痣消失时,我也会被迫离开。
回到……那个永失萧祈的雪夜。
不能细想了。
我只知道,我要尽快解决一个人。
这些日子,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镇北军大胜还朝,段小侯爷不日抵京。
上一世,殿下视段长风为挚友。
段长风却为顾彦做伪证,污蔑殿下与他通信,意图谋反。
他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见不惯殿下那副温柔慈悲的样子。
所以他处心积虑,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
他要他的目光只能看向自己一人,再装不下众生,来满足自己变态的占有欲。
前世萧祈登基后,最先杀的就是他。
段家世代侯爵,在朝中根基颇深。
如今没有了太傅和萧哲和他里应外合。
妙法圆寂后,我接任国师,亦在宫中培养起自己的势力。
想要动段长风,依旧不容易。
可是。
我想起那些折辱和践踏。
恨不得即刻手刃了他。
「嗷呜!」
手中不自觉用力,桂花糕被我勒疼了。
气鼓鼓地从我怀中跳了下去,委屈地控诉我。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赶来报信。
「段长风脱离大军,取道小路回京,现已入城。」
夜色低垂,我猛然起身。
段长风没带侍卫,一个人回来了。
而且是偷偷跑回来的。
机会来了。
我在夜市中找到段长风时。
他正在调戏一个姑娘,抢了人家的花灯不肯还。
握着匕首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我深吸一口气。
云苓。
我告诫自己。
若今夜之事能成,殿下再无后顾之忧。
我的时间不多了。
趁他戏弄那个姑娘的间隙。
我抬手,袖中利刃闪过夜色。
——喀拉。
极沉闷的一声响,锋刃扎入他的脖颈。
段长风的反应太快了。
几乎是生死间训练出的本能。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错开命门,躲开了这本该必死的一击。
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他死死握住刃,任由手心被割得鲜血淋漓。
另一只手,格挡了我七八个同伙,顺势折断了我的右臂。
他不顾其他的刺客的围攻。
一招一式,老练狠辣,冲着我的命门来。
人群见血,慌乱地推搡起来。
「有刺客!」
「杀人了!杀人了!」
「快去报官!」
那一瞬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我看见一双愕然的眼睛。
萧祈在看我。
透过蒙面的黑布,仿佛要深深望进我的眼底。
对视一刹,我别开眼。
匕首几乎被段长风弯折成废铁,当啷落地。
我心中暗道不好。
再顾不得其他,飞身就往巷子里钻。
段长风捂着脖颈怒吼。
他今夜认准了我,追了上来。
「小爷一定要杀了你!」
夜风吹得衣袍鼓荡。
我闻见身后人深重的血腥气。
只顾往更深更破的巷子里逃窜。
段长风常年征战在外,而我自幼像老鼠一样穿梭在上京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