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对这些巷弄的熟悉程度,他不如我。
很快,再绕过两个暗巷,身后的段长风彻底被甩开。
我脱力般跪坐在地上。
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喘息。
小腹处的衣料被血浸湿一片。
刺杀不成,断了只手,身上还被捅了个血窟窿。
段长风的警惕性,比我预料的还要高。
这次是我轻敌了。
由远及近,火光亮起,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在夜色里。
官府的人追来了。
我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刚走出一步。
黑暗里,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这人一路追来,气都没喘匀。
「站住。」
我浑身一僵。
再也顾不得疼,飞身就跑。
「云苓,你敢?!」
萧祈咬牙切齿。
「你若敢跑,孤回去就打断你的腿。」
「孤说到做到。」
我想,完了。
刚干点坏事,就被抓了个准。
殿下这回是真生气了。
……他不会真要把我抓回去,就地正法吧?
我故作柔弱地捂着小腹。
往萧祈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殿下,好疼啊……」
看准方向,我猛然往他身上倒去。
萧祈下意识将我接住。
他摸了一手血,慌了神。
「云苓?!」
我闻着他身上沉雅的宫香。
假装昏了过去。
殿下怜悯弱小,想必会先将我带回宫医治,再行责问。
至于段长风……
他现在还没有露出马脚。
杀他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段长风颜面尽失,气到跳脚。
嚷嚷着等揪出刺客,非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阿祈,你说是不是见鬼了?」
「那晚全城戒严,整个上京城都被翻过来了!」
「就这样,却还是让刺客跑了!」
见萧祈不理他。
段长风「哎呦哎呦」喊痛。
仿佛不能自理,要萧祈帮他上药。
萧祈掀起眼帘。
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手断了?」
段长风打量着他的神情。
「阿祈,你捡的那只白老虎又惹你生气了?」
「叫什么来着?茯苓糕?」
萧祈冷笑一声。
隔着一扇屏风,我听得胆战心惊。
那夜,萧祈将我塞进马车,躲过盘查带回宫。
往灯下一坐,看清我浑身是血的狼狈样子。
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两辈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
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因为我和他有仇。
什么仇?
血海深仇。
萧祈问不出我的话。
索性将我扣在偏殿里养伤。
任由段长风抓不到人,无能狂怒。
我也搞不懂萧祈是怎么想的。
段长风前脚刚走。
我紧接着就从屏风后钻了出来。
「殿下。」
我心虚地轻咳了声。
「摘星阁还堆积着事务,我该回去了。」
不等萧祈开口,我转身就溜。
「云苓,你敢?!」
又是这句话。
我在心中叹息。
殿下,我没什么不敢的。
我的胆子,其实比你想的大。
却还是乖巧地停住了脚步。
绯色的衣袖垂落在我面前。
「殿下。」
我仰头看他,一字一顿。
「你拦不住我的。」
段长风,我是一定要杀的。
见我这样理直气壮,萧祈气急。
「段家世代侯爵,功高盖主,段长风更是老侯爷独子。」
「当众行刺,你不要命了?」
「要是被抓到,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原来是怕我被抓到。
我认真道:「殿下放心。」
「若被抓到,我一定自毁面目,绝不连累东宫。」
「……你!」
萧祈被气得够呛。
「孤不是这个意思。」
我眉尖轻蹙。
那是什么意思?
萧祈盯着我看了半天。
终于败下阵来。
「孤只是……担心。」
「这些天,孤总是反复想起那晚。」
他的声音在颤,忽而低不可闻。
「若是孤来迟一刻。」
「还能见到你吗?」
全城戒严,官兵将大街小巷封锁,要瓮中捉鳖。
我真的跑得掉吗?
从来一往无前的殿下,此刻,在后怕。
原来。他不怪我要杀他的好友。
我讷讷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苓答应殿下,往后,不再冒险。」
都是我太鲁莽了。
殿下,不要难过了。
夏去秋来。
我的伤基本上好全。
段长风遇刺一事也因抓不到刺客,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白鹭山秋猎。
萧祈身着玄色劲装,一箭射中靶心,拔得头筹。
满堂喝彩,秦绾笑着递上帕子。
「殿下,擦擦汗,休息一下吧。」
这次秋猎,皇后特意叮嘱了她来。
连驻扎的营帐也紧挨着萧祈的。
萧祈婉言拒绝,从袖中抽出另一方旧旧的锦帕。
我瞅着那帕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秦绾看清上面的图案。
紧绷的脸忽然轻松下来。
「这帕上的公鸡是殿下自己绣的吧。」
「殿下喜欢这个图案么?」
「改日,臣女给殿下再绣一方。」
萧祈的眼角抽了抽。
他闷声道:「这是凤凰。」
我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帕子,是从前有一年,萧祈缠着我要的生辰礼。
我杀人越货的本事不错。
但绣起花来,歪歪扭扭,丑得没眼看。
见气氛陷入尴尬。
我轻咳一声,正要打圆场。
旁边,忽然想起一道轻佻的声音。
「别管殿下,他就是这样不解风情。」
「殿下不肯要,秦姑娘不如送我一方?」
段长风抱臂,不知旁观了多久。
他的目光笑嘻嘻地扫来。
「神女的手生得巧,不知有没有为殿下做过女红?」
秦绾闻言,轻笑出声。
「小侯爷慎言呀,神女怎会沾染此等俗事。」
段长风似笑非笑,「但愿神女真的那般不染尘埃才好呢。」
「否则,岂不欺世盗名,诳时惑众?」
来者不善。话中有话。
萧祈蹙眉打断。
「神女乃父皇钦定,岂容尔等妄议?」
我对上段长风的目光。
看清了里面的戏谑和嘲弄。
「小侯爷想说什么?」
段长风笑起来。
「神女既能夜观天象,想必目力不俗。百步穿杨,亦不在话下。」
「敢不敢和我比一比射艺?」
萧祈想要阻止,被我拦住。
他敢这样当众发难,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而且,是有备而来。
与其退避,倒不如看看他要干什么。
段长风得逞地笑了。
「神女若比不过我一介肉体凡胎,这双观星的妙目,岂不有名无实?」
原来如此。
我轻笑着回敬。
「听闻小侯爷能在万军中一箭射落敌首,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
「若输给我,这双鹰眼岂非浪得虚名?」
「不知那累累战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段长风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神女就这么有把握赢过我?」
「不,我相信殿下。」
我转眸,看向面沉似水的萧祈。
「我不通射艺,还请殿下教我。」
少年人温热的胸膛抵在身后。
他的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摆正我的姿势。
「前肩压实。」
包裹着我的手,牵引我开弓拉弦。
「搭箭空开。」
吐息近在耳畔,带着点沙哑。
松手的瞬间,我蓦然抬眼,看向他认真的侧颜。
这一幕,似曾相识。
前世有一年,殿下教我射箭,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不过那时他病得起不了身。
披着大氅,坐在不远处,指导着我怎样站立和翻腕。
回忆里的我,故作老练地拉弓,同样射出那一箭。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银光一闪,箭镞已经没入靶心。
萧祈到底是少年心性。
见我第一箭就射的这样好,得意极了,眼中都是亮晶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