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看见前方,是断裂的悬崖。
那儿有个熟悉的人影。
段长风刚将一只野獾收进马后的侧袋中。
身后追兵已至。
我掉转马头,看向愕然回眸的段长风。
他面色惊恐。
「你要干什——呃!」
索性将悬崖边的段长风一起撞了下去。
急速下落的过程中,我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压在他身上。
确保先砸在地上的人,是他。
段长风气急败坏地掰我的手。
「你疯了!
我狠狠咬在他手背上,他吃痛松手。
我想,若今日命丧于此,带走一个是一个。
不亏。
断崖下,树木枝桠横生。
好消息:我没摔死。
坏消息:段长风也没摔死。
这是我们被困在谷底的第三天。
段长风鼻青脸肿地坐在山洞的角落。
他被细小的树杈划伤了脸。
察觉到我在看他,警惕抬眸。
「你又想干什么?」
昨晚趁他熟睡,我用衣服死死捂住他口鼻。
可惜失败了。他挣扎的力道太大,把我掀翻了出去。
于是今天早上,他就一直这样看着我。
我冷笑:「你晚上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我摸了摸脖颈,上面还有淤青。
那是前天,他试图掐死我留下的痕迹。
但他也没成功。
我的袖中还藏着一根簪子。
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脖颈。
逼迫他松了手。
这些天,我和他一直在试图杀掉对方。
段长风烦躁挠头。
「我说了,这次的刺客,与我无关!」
「是萧哲那小子按捺不住了,要对你下手!」
神情不似作伪。
我漫不经心问:「那你到底看中了萧哲什么,要和他结盟?」
「因为他好操控啊。」
段长风意味不明地笑了。
「一个没有权势的皇子,除了依附我,还能做什么?」
那一瞬间,我确信看见了这人的野心。
段家功高震主,怎么甘心只为人臣。
他要扶持傀儡皇帝。
可是萧哲,并没有那么好控制。
上辈子,萧哲上位成功后,暗中分化武将。
等段长风回过神时,手上的兵权已经所剩无几,只得仓皇逃回北疆。
前世殿下的复仇之路。
第一步,就是找势力最单薄的段长风算账。
拿他的血祭旗。
我面上不显,只道。
「那小侯爷可要当心,傀儡噬主。」
段长风轻蔑道:「就凭他?」
他未免太过自信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他。
「这次他找来的刺客,你果然不知情?」
萧哲这次,确实是太鲁莽了。
即使他再恨我。
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地杀我。
段长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擅作主张。
看来冷宫几年,把萧哲关傻了。
眼前人面色阴沉下来。
我想,成了。
嫌隙的种子一旦种下,长成参天大树,指日可待。
我要他们离心。
然后,分而破之。
断崖下的这片林子,终年大雾弥漫。
我找了好几次路,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山洞前。
这是被困在谷底的第七天。
「别费力气了。」
段长风掀起眼皮。
「你若这么想找死,不如让我掐死你,以泄我心头愤恨。」
他身上最后一枚求救的烟雾弹,在刚刚用完了。
搜救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现在心情很坏。
我冷笑,「在我眼里,你和萧哲是一伙的。」
「萧哲害我,就是你害我。」
「至于我报复哪个,都是一样的。」
段长风气急败坏。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我也怒极反笑。
「有本事,你把萧哲杀了,我就放过你。」
段长风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当真?」
我的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自然。」
自然是假的。
他们两个,我是一定要除掉的。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这几日损心劳神,思虑过度。
竟发起了高热。
梦中,仍是当年春风楼的日子。
那天,我已经知道了凤翎的真实身份。
昔日天之骄子,一朝沦落尘泥。
我惊痛又茫然。
殿下平静垂眼,神色隐没在天光里。
他说,待在他身边很危险,恨他的人很多,或许我哪天就会丧命。
若我现在离去,他不怪我。
当时的我,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后来,我拿着殿下的亲笔信四处奔走,联络曾经的旧部。
有一日,我联系上了东宫曾经的暗卫首领。
他也在寻找殿下。
大家蛰伏在暗处,只待殿下归来。
我兴冲冲地回去,想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殿下。
然后我发现,殿下房间的门没有关。
一点血腥气钻进我的鼻子。
我闯了进去。
却在最后一道屏风前,顿住了脚步。
我看见了上面映照出的人影。
有个男人将殿下压在了身下。
殿下手中握着一根金簪,正死死扎进那人的后脖颈。
一下。两下。
男人死得不能再死。
「阿苓。」
可是殿下的影子在颤抖。
声音近乎乞求。
他说:「不要看。」
很多年后,殿下自刎的雪夜。
久违的,我又在殿下的脸上,看到了那样的神情。
「云苓,我好脏。」
「……不要看。」
梦中,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揉成一团。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不对。
求生的本能让我猛然睁眼。
正对上段长风冷漠的眼睛。
他死死掐住我的脖颈,竟故技重施,还想杀我。
段长风笑起来。
「我想了一宿,决定还是先杀了你,再去收拾萧哲。」
「你身上的变数太多了,我实在不放心。」
颈间的手越收越紧,我脸色青白,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
瞳孔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
段长风身后,有个黑影朝他直扑而来。
一声长长的狼啸响起。
段长风背后受击,被迫松开了我的脖颈。
他死死盯着来人,既惊且怒。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操着一口奇怪的腔调,生硬地问。
「活着……吗?」
我呛咳着,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个颇为野性的少年。
赤裸着上身,只在小腹处围了一块动物的皮毛。
长而卷的黑发披散,几乎到了赤裸的脚踝。
而且。
这个少年,有着一双野兽似的,琥珀色的眼睛。
如此陌生。如此熟悉。
我震惊道:「阿朔?!」
尽管他这样潦草,我还是认出来了。
面前这人,是前世东宫的暗卫首领,我曾经的同僚。
不过,他现在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少年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费力地理解着我的话。
他忽然起身,扯着袖摆就要把我拉出去。
段长风惊疑不定。
「你认识他?」
我不置可否,狠狠瞪他一眼。
你给我等着。
七拐八拐,阿朔把我带进了另一个山洞。
石台上,躺着两具枯瘦的狼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