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过一个传说,母狼叼走遗弃的婴儿,当作狼崽抚养。
婴儿长大后,习性与狼相象,不通人语。
世人称之为「狼孩」。
我的目光落在在角落里扒拉东西的阿朔身上。
原来前世打架凶狠却沉默寡言的冰块脸同僚,是这个来头。
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把他捡回来的。
阿朔在枯草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珍而重之地,交到了我手里。
那是一个旧旧的锦囊。
看绣工,和我菜得不相上下。
看布料,倒还不错,有些像东宫今年新进的样式。
我打开抖了抖。
里面装着些我不认识的草药,已经干枯了。
「这是什么?」
阿朔指了指我。
又磕磕巴巴开口,「报、恩。」
我想,这个香囊,或许东宫有关。
他在我身上闻到了相似的味道,所以跟着我?
我拼拼凑凑,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东宫曾有人救了阿朔,并留下这个香囊。我常年进出东宫,沾染了相似的味道。阿朔发觉了,要跟着我回东宫报恩。
沉思间,阿朔已经组织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名字。」他说。「我……跟着你。」
我微微一怔。
「那你就叫阿朔吧。」
阿朔还在盯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灵机一动。
「因为今日是朔日。」
前世,阿朔是殿下捡回来的。
这个名字自然也是殿下取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含义,只好生搬硬套。
「阿朔。」我轻声道。
「我是云苓,你愿意和我回东宫,一起保护殿下么?」
就像前世那样,我们一起追随殿下。
当他的盾,也当他手中最利的刃。
回到山洞时,段长风已不见踪影。
他今夜杀我不成,又见我有了援手。
怕我报复,自然是连夜跑了。
额头还在发热,见阿朔守在洞口,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是被掌心湿粝的触感惊醒的。
一抬眼,阿朔跪坐在我面前,在舔我的手心。
那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最近这些天燥热,总是愈合不了。
「阿朔!」我惊道:「你在干什——」
下一刻。
我看见他「哇」地吐出一堆绿绿湿湿的草渣。
在我的掌心抚平了。
原来是在上药。
我一言难尽地闭了闭眼,想要抽回我的手。
「伤……」
阿朔执着地看着我,「会死。」
他埋首,接着吭哧吭哧上药。
我生无可恋地想。
在狼群里长大的孩子,果然会袭承狼的习性……
上辈子,殿下到底是怎么把他教成那个小古板性子的啊?
夜里,我又发起了高热。
反反复复,梦见从前的殿下。
苍白的。清瘦的。病骨支离。颠沛流离。
昏昏沉沉间,我又听见脚步声。
阿朔今夜急得窜来窜去。
最后还是一步一回头地找草去了。
想必,是他回来了。
我睁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然,我怎么会看见小殿下。
他满脸担忧地看着我,丝毫不是方才苍白病弱的模样。
头发上沾了草叶,有些疲惫。
却红衣灼灼,怎么也遮不住年少鲜活。
曾经春风楼的老鸨也爱给凤翎穿红衣。
轻纱似的,浮华又颓靡。
只是粗制滥造,蹭得皮肤上都是过敏的血点。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是这样的。
小殿下就该是眼前这个模样。
小殿下就该穿这样华贵柔软的红衣。
见我流泪,面前的小殿下有几分慌张。
「阿苓!」
他无措地替我擦眼泪。
我想,苍天垂怜,这个梦太真了。
「小殿下。」
我轻声道:「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话一出口,我就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在梦中,我才敢提这么逾矩的要求。
小殿下怔了怔。
不等他回答,我抬手,很轻地环住了他。
珍之重之,不敢用力。
我想,既然是梦。
那就让我放纵一回吧。
秋猎回来后,南诏又献上了一绝色美人。
哄得皇帝心猿意马,夜夜流连忘返。
短短半月,就升到了嫔位,封号珍。
我暗中派人调查珍嫔的底细。
发现她是容贵人从前闺中的好友。
她进宫,恐怕也是为这个故人之子而来。
先有段长风与萧哲交好。
后有贞嫔宠冠六宫。
皇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催促殿下迎娶太子妃,获得盟友和助力。
这日,我被召到了凤仪宫。
刚一进殿,就见皇后敛身,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惊愕地扶起她。
「娘娘这是——」
皇后打断我的话。
「这些年来,神女容颜依旧,本宫眼角却有细纹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皇后轻声道。
「神女大恩,本宫未有一日敢忘。」
「只是凡人寿短,须臾百年。」
「还请神女,放过他。」
话中的「他」是谁,不用多说。
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想,皇后看出我对殿下的私心了。
我看殿下的眼神,并不清白。
我忽然觉得羞赧。撇开眼,不敢看皇后。
「好。」
我几乎落荒而逃。
却在宫门处撞见了拜见皇后的秦绾。
她满脸担忧。
「神女的脸怎么白成这样。」
「莫不是,被皇后娘娘斥责了?」
我冷淡抬眉,「秦姑娘,慎言。」
「妄议皇后,当心皇上治你的罪。」
「你!」秦绾恼怒地跺脚。
「你居然威胁我,我要告诉皇后娘娘!」
我心不在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借过。」
摘星阁前,远远看见那道探头探脑的身影。
我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转身。
「不许走!」
殿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如同幼时那样,他扯着我的袖摆。
像只被抛弃的小兽,委屈又茫然。
「为什么躲我?」
我垂眼,只是轻声道。
「殿下逾矩了。」
趁他怔愣,我从他手中,一点点拽回了衣袖。
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阿苓!」
我狠狠心,装作没听见。
却又听见他委屈巴巴问。
「阿苓,我的香囊呢?」
秋猎回来,我才知那晚不是梦境,是殿下真的来了。
想起那夜失礼的举动。
我做好了殿下生气或是疏远的准备。
却没想到,他对我越发亲近。
缠了我几日,非要我给他做一个香囊。
殿下要的东西,自然要最好的。
我在东宫库府里挑了时兴的锦缎,又向绣娘学了针法。
通了几个宵,堪堪做好,就被皇后叫去了。
所以它一直藏在我袖中,没能送出手。
我撇开眼,声音发紧。
「对不起,我忘了。」
身后,传来少年人不甘心的追问。
「那你还记得,今夜花灯游,你答应了要陪孤一起去么?」
我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骗了殿下。
我还是要去花灯夜游,只是不能和他一起。
只因今日,是前世殿下的忌日。
殿下生在锦绣堆,少年时鲜衣怒马,好华灯烟火,极爱繁华。
这样一个人,偏偏死在深冷的雪夜。
所以我想,为他挑一盏最好的花灯。
我确实看见了这样的一盏灯。
纸上绘以凤凰纹样,外层夹着细纱,柔和又朦胧。
被挂在东市最高的阁楼上。
如同坠在夜色中的明珠。
「姑娘,挂在阁楼上的灯都不卖。」
店家见我摸出钱袋,笑眯眯地制止。
他指了指远处人头攒动的高阁。
「上阁比试,赢的人可以带走花灯。」
我登上阁楼,松了口气。
众人比的是箭术。
身后,蓦然传来一个娇俏女声。
「神女阁下,也来逛这灯会呀?」
秦绾一身藕粉襦裙,怀里抱着个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