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我的目光,她看见那盏凤凰花灯。
忽然轻慢地笑了一声。
「看来神女,真的很喜欢凤凰。」
她从袖中摸出方帕子,在我面前抖开。
我怔住了。
那正是我从前送给殿下的帕子。
上面绣着那只拙劣的,被错认成公鸡的凤凰。
「当时在猎场,我还疑惑。」
「殿下的东西想来是最好的,怎么会有这样粗制滥造的帕子。」
「现在想来,原来是神女绣的吧?」
我蹙眉,「怎么会在你手上?」
秦绾笑道:「自然是殿下所赠。」
「我将来要做太子妃。夫妻一体,殿下的东西,哪样不是随我挑?」
她笑眯眯地警告。
「倒是神女,虽是世外之人,也该知晓男女大防。」
「殿下成后,可就不能再随意出入东宫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孤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你帕子?」
秦绾愕然回头。
殿下眸色深寒,他呵笑。
「秦姑娘未免太迫不及待了些。」
「现在就想插手东宫的事,孤同意了么?」
秦绾变脸的速度堪比杂技班子。
她眼底蓄泪,将落不落。
「太子哥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转移话题,搬出皇后压人。
「今夜,是皇后娘娘让我来找你的。」
那厢,比试已经叫到了我的号。
我起身拿弓。
秦绾小声控诉。
「殿下,绾绾也想要那个花灯。」
「殿下赢回来给我,我就不告诉娘娘你今晚丢下我的事,好不好?」
殿下没说话。
他拿起另一张弓,走到了我身侧。
我瞥他一眼。
心头堵堵的。
「殿下要和我抢灯么?」
「不是。」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脸颊半笼在灯影里,如暖玉生辉,比天边月还皎洁几分。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
情意从眼睛里跑出来,变成碎星。
殿下道:
「你喜欢那盏鲤鱼灯吗,我赢回来给你。」
我抱着自己赢回来的凤凰灯,逃似的飞奔。
不敢细想殿下的那个眼神。
有一根迟钝的弦被拨动。
心如擂鼓,忽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妄念。
——殿下会不会,也喜欢我?
一念既出,我惊得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与殿下云泥之别。
我……岂敢。
我在护城河边坐下。
凤凰花灯随水而去,飘飘摇摇。
这盏灯很漂亮,不知道前世的殿下能收到吗?
我眼眶发酸。
殿下。我在心中悄悄道。
我会保护好小殿下,让他喜乐无忧,一生顺遂。
我发誓。
再睁眼,我被水上的情形一惊。
那盏凤凰灯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胖胖的鲤鱼灯。
后面跟着一串鸭子灯、兔子灯、蚌壳灯、鸟灯。
挨挨挤挤,好不热闹。
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少年人气喘吁吁,用袖摆抹了抹汗。
眼神明亮,满脸无辜。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灯,孤就都赢回来了。」
殿下拨了拨水,放下最后一盏莲花灯。
不等我开口,抢白道。
「阿苓。别赶我走。」
「我只是……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放灯,忽然很难过。」
他歪了歪脑袋,借着月光,打量我脸上的神情。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把这盏灯给谁?」
我垂眸,轻声道:「一个故人。」
一个比命还重要的故人。
殿下沉默下来。
半晌,他忽然开口,像是解释。
「孤会和母后说清楚,孤心有所属,不会娶秦绾。」
「阿苓。我只问你一句。」
殿下望进我的眼睛,声音很轻。
「你对孤,可有半点喜欢?」
问的轻描淡写。
我却看见他藏着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眼中的光却亮的吓人。
仿佛我点一下头,他就能交付后背,为我对抗皇后,对抗天下。
可是殿下。
我不需要你为我对抗任何人。
我只是想看你一生顺遂。
「殿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响在夜风里,没什么情绪。
「天色晚了,秦姑娘还在等你。」
对上殿下不可置信的目光,我强撑着笑。
快回去吧,殿下。
……
阿朔在摘星楼找到我的时候。
我喝得酩酊大醉。
看不出来,妙法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却藏了不少好酒。
他来不及喝,到头来便宜了我。
天旋地转。
阿朔蹙着眉将我从地上拎起来。
「冷。」
我有好长时间没看见阿朔了。
他一回来就自请去暗卫营训练。
问他原因,少年人闷声闷气,只说和禁军统领打架输了。
他十几年来打遍山林无敌手。
一朝落败,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迷迷糊糊掀开眼皮。
从前的野狼少年,现在穿了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
黑色劲装勾勒出宽肩长腿。
听说迷倒了不少小宫女。
我被阿朔拽到了高台上。
仰头,明月当空。
我却想起殿下灯影下的侧颜。
——「你对孤,可有半点喜欢?」
「喜欢……」
我睁着眼睛,喃喃自语。
阿朔正四处给我找被子。
他没听清,鼻腔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唔?」
我忽然就泪如雨下。
「……喜欢,月亮。」
殿下再没来过摘星阁。
从前是我躲着他。
现在角色调换,变成了他躲我。
宫中,渐渐传出神女和殿下不和的传言。
有日东宫张灯结,我才知道,皇后找大相国寺的高僧合了庚帖。
殿下就快要娶太子妃了。
夜里,我从摘星阁最高的地方望去。
总能看见东宫亮着一点微末的灯火。
殿下的身影就在灯烛下。
近在眼前。远在天涯。
再半月,南诏使团进京。
我在宫门处,碰见了萧哲。
他刚与一个使臣交谈完。
眼睛一转,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这人假惺惺道。
「听闻秋猎的时候神女追逐一只野兔,不小心坠崖了。」
「真是不小心哪。」
我看了眼远处的有些紧张南诏使臣,轻笑一声。
「二殿下与异国使臣勾连,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萧哲笑起来。
「父皇已命我为此次的礼官,与鸿胪寺一同负责使团事宜。」
「公事公办,怎么能叫勾连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总让我觉得,他藏着坏心。
……
此次南诏使团中,有许多年轻气盛的少年人。
看过马球赛,便也嚷嚷着也要比一场。
上京城精通马球的纨绔子弟数不胜数。
朝堂上,萧哲独独向皇帝举荐殿下应战。
马球场上能动的手脚极多。
每年因为意外堕马的、摔断手的、打断腿的人数不胜数。
非死即残。
「陛下,不可!」
我猛然出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殿下——」
却有一道玄色身影越过我。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手腕处忽然传来尖锐的灼烧感。
我看向跪在身侧的殿下,头脑发懵。
段长风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也主动请命。
「末将亦愿为陛下分忧。」
我知道了腕上的灼痛来源何处。
那颗朱砂痣,又变浅了。
不祥的预感,在马球赛那日达到了顶峰。
在那日之前,我安排了很多暗卫,预想了殿下被害的各种方式。
我要怎么阻止、又该怎么保护他。
所有的预案,在我踏出摘星楼的那一刻,都变成了无用功。
腕上的朱砂痣烫得吓人。
下一刻,天旋地转。
我狼狈地摔进了雪地里。
惊动了瞌睡的小侍卫。
「什么人?!」
冰冷的矛尖横在我颈边。
我怔然抬眼,小侍卫吓了一跳。
「云苓姑姑?!」
……久违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