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垂眸,腕上的朱砂痣彻底消失不见。
挡在他前路上的狼豺虎豹皆死尽。
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落泪。
段家人没准备让我活过今天。
等不及下山,就要趁乱杀掉我。
吉服繁复,我挽着大袖,狼狈地拎着裙裾,在山林中逃窜。
不知不觉间,又被逼到了崖边。
刀光寸寸逼近。
我心神恍惚,纵身跃下悬崖。
身后,却传来一身撕心裂肺的——
「云苓!」
眼见我坠崖,他竟也想跳下来。
却被后赶来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拽了回去。
对不起,殿下。
到了最后,还要让你这样难过一回。
急剧降落的过程中。
一点红光照亮我的眼帘。
是那朵照殿红。
半空中,它追随着我的下落。
宛然与我对视。
又一次,癞头僧的声音幽幽响在耳畔:
「这是宫中贵人带来的,今春最后一朵照殿红。」
「赠予施主,了却因果。」
耳畔风声呼啸。
癞头僧拍手大笑。
「施主身上的因果若环,环环相扣,却不知何处是头啊!」
如果这就是我的因果,我的命数。
我不惧。
我伸手,抓住了那朵照殿红。
滴答。
我从高处坠下。
如云间一滴水,重新落入江流。
在时间这条长河里,溯洄而上。
天旋地转。
身下泥土松软,我落回在地。
有什么东西扎在我侧脸,刺刺的。
春草柔软,映入眼帘。
远处,宫女太监跪倒一地。
皇后扶起我,难掩激动。
「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皇后约莫二十来岁。
乌发如云,年轻极了。
我这是……往回穿了?
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祭坛、贡品、乐师、高僧。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宫中正在举行什么祭祀仪式。
皇后攥着我的手。
「神仙是听见本宫的祷告,特意来的么?」
我身上还穿着祈福大典上那身繁复华丽的吉服。
看上去确实有被误会成神仙的可能。
对上皇后殷切的眼神。
我轻咳了声,佯装镇定。
「我云游至此,听见乐声,便来看看。」
「娘娘所求为何?」
皇后闻言,便要向我行大礼。
「求神仙,救救我儿!」
我手忙脚乱地扶起她。
这才发现,皇后小腹微隆,已经有了月份。
中宫所出,只有殿下一人。
我瞳孔紧缩,几乎不可置信。
这厢,皇后已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眼下是昭宁三年。
皇后在孕中受奸人所害,中了毒。
发现时已经晚了,毒素已经深入胎儿身体。
太医只来得及清除母体的毒素。
余下的,便束手无策。
只说若不能在这个孩子出生后的百天间解毒。
毒入心肺,必死无疑。
皇后泪眼汪汪,「神仙,可有解法?」
我沉默片刻。
「娘娘勿忧,我有办法。」
前世登基后,殿下沉疴难愈,身体一天天衰竭。
我四处打听,得知南诏有一种可治愈百疾的月神草,便遣人去求。
谁知只等来消息,月神草在二十多年前被两个中原人取走了。
按现在的时间来算。
月神草极有可能还在南诏。
我若是动作快一些,说不定能抢在那两人之前。
皇后得到我肯定的答复。
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含着泪,有些羞涩地将我的手贴上她的肚子。
「祈儿别怕。」她温柔道:「母后请来神仙救你了。」
我的手比木头还要僵硬。
下一刻,皇后的肚子动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触碰在我的掌心。
我险些落泪。
我要去南诏求药。
刚出城,就遇见了一个和尚。
因为不给钱,被店家追杀了十条街,一路追出了城。
我看见他的时候。
他正要哭不哭地蹲在城墙下画圈圈。
「师父,我不想游历了,我想回寺里去。」
店家凶狠地捏他的耳朵。
「少废话,十屉包子,不结账就别想走。」
和尚委屈。
「师父说了,下山化缘,不用给钱。」
店家大怒。
「你见过哪个和尚吃肉包?」
「你这个假和尚!」
「还钱!」
我实在看不下去。
又觉得那个和尚的身形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索性在怀里摸了个银锭,抛了过去。
店家眉开眼笑地接过银锭。
走前,又凶凶地威胁和尚。
「你这个赖皮!」
「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和尚发出嘤嘤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正要离去。
和尚却忽然抬头。
那是一双堪称惊艳的眼睛。
清澈澄明,如山上雪、叶间露。
这个人,我曾见过的。
和尚笑眯眯道:「小僧妙法,这厢有礼了。」
我被妙法缠上了。
这人骑着驴子,哒哒跟在我的马后。
叽叽喳喳,比麻雀还聒噪。
我麻木地闭了闭眼睛。
这一路,我已经将他的身世摸了个清楚。
——他自己说的。
比如他是大相国寺的和尚,年方十五。
住持说他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
索性放他下山游历。
这人奉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刚下山一个月就破戒,大摇大摆进了赌坊。
输光银子,又到处化缘。
还挑剔得很,不吃菜包只吃肉包。
这厢,妙法还在小嘴叭叭。
「小僧转念一想,还没有喝过酒。」
「云苓,你什么时候带小僧偷酒喝啊?」
我忍无可忍,「为什么非要偷?」
妙法理直气壮。
「因为既刺激又破戒啊!」
我:「……」
我沉默半晌,艰难开口。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施主请讲。」
妙法笑眯眯道:「小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崩溃。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啊?!」
因为跟着我,也刺激又破戒吗?!
妙法摇头晃脑。
「你是我下山后,唯一搭理我的人。」
「所以,小僧跟定你了。」
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
有妙法在,星夜兼程,双重疲惫。
春去夏来,离京已有一月。
我看看地图,又看看面前这片山林。
终于绝望地确定,我们走错路了。
去南诏是应当西南而下,我们却往正西走。
到了白鹭山。
妙法戳戳我的肩膀。
声音小心翼翼。
「云苓,你看前面那个绿眼睛的黑东西能吃吗?」
我不耐烦抬头。
「你又在胡说什——」
声音猛然顿住。
月色下。山林里。
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将我们锁定。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妙法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开始掰手指。
一头做炙肉、一头做烤肉、还有一头……
我额角青筋直跳,狠狠踩他的脚。
「它能把你吃了!」
「愣着干什么?跑啊!」
不管怎么说,马和驴和人,都是跑不过狼的。
我和妙法被狼叼走了。
妙法瑟瑟发抖,紧紧闭着眼睛,开始念经。
我气笑了。
「现在念经有什么用?」
「你指望感化这群狼,让它们皈依佛法?」
「不是。」
妙法满脸无辜,小小声道。
「小僧在念往生咒,提前超度一下咱们。」
我捂着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多时,我们被叼回了狼窝。
头狼没有吃掉我们。
而是把我们扔进了山洞角落的草窝里。
「嘶——」
妙法被摔懵了,揉着圆圆的脑袋。
他刚想支身坐起。
忽然摸到一团烫烫的东西。
瞬间惨叫着跳了起来。
「云苓,救命!」
我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