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空间里,段长风倾身,将我牢牢压制住。
「结盟一事,我已经让你看到了我的诚意。」
「那你的呢?」
他的手按在我的腰带上。
我咬牙,「慢着!」
段长风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来。
「神女莫不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我镇定抬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小侯爷急什么。待你我结成夫妻,你便可以同享我的寿数。」
「神女之寿,长生无尽——你若不信,尽管在宫中找个人问问,这近十年里,我的容颜是否依旧如初,一丝未改。」
段长风吞了口唾沫。
心神隐隐动摇。
上钩了。
我接着胡诌。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焚香祭告上天。」
我忍着恶心,慢慢握住腰间的手。
「若真能长生无尽,永享权势,又何必急于这一时之欢。」
「你说是吗,小侯爷?」
宫中,很快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
段长风收到暗号,如约打开城门,放人入城。
萧哲带着兵马,顺利杀入了宫城。
一切异常地顺利。
直到宫门在其后关上。
萧哲听见动静,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
乌泱泱的大军将他们包围住。
段长风看见对面领兵而来的殿下。
转眸看我,忽然笑了。
「你给他传的消息?」
我摇头。
「不是我。」
「这样大的动静,岂能瞒过殿下的眼睛。」
段长风「哦」了声。
「若教我发现你吃里爬外……」
「我绝不饶你。」
殿下一双眼睛淡淡扫过来。
「段小侯爷,现在可不是抢功劳的时候。」
他冷冷道:「眼下,平叛才是正事。」
手指蜷了蜷,我撇开眼。
这支叛军,来不及掀起浪,就已经被尽数绞杀。
我是在冷宫抓到窜逃的萧哲的。
这座荒宫几乎困死他整个少年时。
他走投无路时,却选择回到这里。
「你以为我找不到你么?」
我拎着长剑,打量着灰头土脸的萧哲。
他捂着腹部的血窟窿,。
「你就这样恨我?」
我用剑尖,抬起他的下巴。
「你还记得,七年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若你不愿苟活,杀你,也无不可。」
「我这个人,向来守约。」
萧哲的血要流干了。
他眸色癫狂。
「我只是不甘心!」
「文韬武略,我哪一点比萧祈差?」
「但父皇不会让一个蛮女的儿子即位!」
说到激动处,他靠在几块长草的砖石上,不停咳嗽。
「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了争位的资格。」
「哪怕我做的再好,哪怕太傅再怎么夸奖我,父皇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可是我苦求不得的东西,凭什么萧祈生来就有?」
「你说,我不该恨他吗?」
我歪了歪头。
「你的怨恨,与我何干?」
谁负了你,你大可杀了谁。
只是殿下,从未辜负过你一丝一毫。
你千不该万不该,践踏别人的真心。
我冷冷道:「还有,你也没自以为的那么聪明。」
「就看这次的谋反,水平太过低劣,也别说你文韬武略哪一点比殿下差了。」
「你敢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你确实是骄狂自傲,一无是处。」
萧哲被气得哇哇呕血。
「你!?」
雪亮的剑光没入他的咽喉。
早该结束了。
皇帝一病不起。
宫中要办一场法事祈福。
命我择良辰吉日,操办此次祈福大典。
这些日子,腕上的朱砂痣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我总是心神恍惚,总觉得下一刻要被送回未来。
——没有时间了。
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在心中提醒。
没有时间了。
这夜,我在高台观云。
望着天色,忽而有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翌日,我去了侯府。
段长风听闻我的来意。
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说,祈福大典那日,要我在祭台上舞剑?」
我面不改色地点头。
「一则陛下病重,是因邪气入体,小侯爷英武,必能驱散邪祟,护佑龙体。」
「二则,小侯爷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你我既要结为夫妻,共享长生,自然要先祭告天地神灵。」
段长风被我哄得心花怒放,应允下来。
他答应的这样痛快,我自然要报答些什么。
他的剑在平叛时折了,所以我准备送他一把好剑,让他在祭台起舞时用上。
举办大典的日子,却迟迟定不下来。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催了几次。
每次,我都神神叨叨地劝回。
挑的地点在京郊朝歌山。
我夜夜观测天象,为的就是再挑个良辰吉日。
贡品、吉服、祭台,全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我口中的吉日。
终于,我在一个傍晚,派人给养心殿送信。
——就是明日。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走下摘星阁时。
却捡到了一个醉醺醺的殿下。
他听见动静,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不许走!」
看来在此守株待兔多时了。
我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就听见他委屈巴巴道。
「今日,是孤的生辰。」
「孤在阁下等了你好久。」
「你没有来。」
我愕然。
这些日子忙于观测天象,竟然忘记了他的生辰。
在我开口之前,殿下闷声打断。
「孤不要听『对不起』。」
两厢无言。
这是殿下的十七岁生辰。
前世,他就在这一年跌落谷底。
被背叛、被废黜、被践踏。
但如今不会。今生不会。往后都不会。
怀中的殿下阖着眼,像是醉晕过去了。
我悄悄召来宫女,正要将殿下送回去。
却听他悄声道。
「阿苓。」
他没有睡。
我轻轻道:「我在。」
「别和他走,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
「不要这样……与虎谋皮。」
我没有说话。
快了,殿下。
我在心中想着。
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祈福大典当日,晴空万里。
我在朝歌山的高台上祝祷。
段长风满身银甲,将那把沉重的黑色大剑舞得虎虎生风。
众人皆跪伏在地。
唯有殿下蹙眉,看向远处的天色。
所有的变故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远处的天幕,忽然出现了一朵浓黑的云团。
轰隆——
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无风生雨,倾盆而下。
台下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惊恐的声音。
「段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方才舞剑的段长风摔倒在地,浑身抽搐。
身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把我费劲心思寻来的剑已经被劈成两截。
我佯装惶恐,「小侯爷,你怎么了?」
段长风的头发根根竖起。
他死死睁着眼睛,「你……竟敢!」
我偏过脸,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敢。」
血海深仇,未有一日敢忘。
转身,惊恐地跪下。
「白日惊雷,此乃天罚!」
我安排在人群中的人瞬间跪伏在地,跟着我惶恐磕头。
「求神灵息怒!」
「求神灵息怒!」
越来越多的人被带动。
也有段家人既惊且怒,提出质疑。
「神女,这就是你挑的良辰吉日?!」
然而这点怀疑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更多的告罪声里了。
大雨瓢泼,将我浇得湿透。
发丝缕粘在颊边,我抬眼望天,苍天不言。
刚刚那一瞥里,我看清了殿下的神情。
他说,你疯了。
我岂会不知。
众目睽睽之下,段长风死了,我难辞其咎。
我没有时间了。
我本来会有很多种办法,徐徐图之,杀人无形,便不必冒这样的险。
可我没有时间了。
转念又想,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我曾教过他观云测雨。
这一次的天象,众人之中,也唯有他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