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下,额前便已见血。
「陛下,昔日种种皆我之过,罪在我一人,求陛下仁恕,宽赦洛氏。」
洛世秋的声音有些抖,状态也明显不对。
他脸色苍白,额间冒着细汗,手上颈上青筋突起,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观察了一会:「你服毒了?」
洛世秋惨笑:「此毒锥心蚀骨,服毒者三日方死,望陛下观之,可以气消。」
我与洛世秋之间横亘了几条人命,但终归只是立场不同,成王败寇而已。
如今我是赢家,对他更谈不上什么仇恨。
我无意看他惨状取乐,也不会因他所为而改变主意。
我没再说话,抬手将刀扔到了他面前。
洛世秋看见刀,已然明了。
他自嘲一笑,爬上前握住了刀柄。
「也罢,洛家供养我十余年,我也算为洛家尽过力了。」
言毕,洛世秋拔刀出鞘,自刎于殿中。
大祭过后,我处理了许多事情。
太子没熬过去,在几日后彻底去了。
我虽说过好多谎话,但自认尚算重诺。
我答应柳皇后会竭尽全力救治太子,我的确尽力了。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能治好心疾,可我的确治不好心疾。
我在别人眼里是个厉害大夫。
但我的医术,到现在为止,其实也只学了四年。
我的医术水准只算中上,相比医术, 我反倒更擅长毒术。
只是此事已无人知晓。
我将明珠公主找了回来。
她离宫没有多久, 却与先前天差地别, 模样成熟了许多。
她找我要了个官位, 想要做出些改变。
看得出来, 宫墙外的世界,带给了她很大的冲击。
她是真心想要做些什么。
翠羽被我留在了身边。
那个祭神前夜为我带来了柳云初, 让我记住她名字的侍女, 成了内宫女官。
几日功夫,便将整个宫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很快稳定住了局势。
半个月后, 我正式登基。
我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废除国师之位, 解散玄门。
玄秀因妖言惑众的罪名下狱, 择日问斩。
临死之前, 玄秀吵着想要见我一面。
我去了, 我也有许多事想要问玄秀。
玄秀靠在狱中一角, 轻轻拨弄着手中的梅花络子。
他问我:「你护着柳云初,与曹承逢场做戏,对洛世秋也有所怜惜, 为何独独对我从不假辞色, 我对你没有用吗?」
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搅风弄雨。
「而她」玄秀顿了顿:「我不确定, 但恐怕不是。」
「念微,你可知我为何能够预言未来,为何我曾笃定你是公主吗。」
「愿闻其详。」
「你曾问我信不信世上有生而知之者,我信。」
「那么你呢,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生而两命者。」
我怔了怔,玄秀继续道:「我的预言,都是我前世经历,我曾亲眼见到过你登基, 见过你将玄门杀得血流成河,所以我才会一眼认定你是公主。」
「这是我的秘密,现在你能为我解惑吗?」
「直到现在, 我还是觉得, 念微和公主,不该是同一个人。」
我沉默片刻,道:「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还有个姐姐,她才是救你的人。」
我有一个姐姐, 她是我此生最仰慕的人。
她生而知之,洞察世事, 尤善医术。
她伪造胎记, 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她与我共用同一个身份,共享陈念微这个名字。
她小字念念,我小字微微。
她早有安排, 而我后知后觉。
我们做了约定。
她布下前半程的局,我走完后半段的路。
她生而早产,又有心疾,死在了十六岁的春天。
她是神医的血脉, 皇庭的公主。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水匪之女。
番外1 前半程(姐姐篇)
1
我叫陈念微,是个臭给人看病的。
我感觉自己在被一股力量挤压,眼前黑乎乎的。
挣扎了很久,我的身体猛然一轻,周围有了些许光亮。
我抬了抬手,入目的是一段瘦弱的婴儿手臂。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猝死了。
原来只是穿越了啊。
喘了几口气后,我感觉自己心脏有点难受。
我大概猜到原因了,先天性心脏病外加早产。
这又是谁的劣质基因啊。
这样还非得要小孩,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救命,她就是我的母亲吗,看上去还没有我年纪大。
万恶的封建时代啊。
女人抱起了我。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作为一个新生儿,我好像忘了哭。
但,还是算了。
以这具身体的情况,哭一下可能要了我的小命。
我被女人温柔地抱起,藏进了一片尸首堆里???
好腥,全是血的腥味。
尸体犹带余温,还没有完全僵硬。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人才刚死不久。
女人喃喃地念叨着:“好孩子,你一定能活下来。”
刚生产完的她满身血污,可她却毫不犹豫地朝远处跑去,引开了一帮带着武器的兵卒。
这什么情况啊。
我悄咪咪地观察了一会,很快就搞清了状况。
有三拨人在搞事。
第一波人屠了村子,第二波人在追杀我的便宜娘亲。
最奇怪的是第三拨人,为首的叫作玄秀。
他是个小孩子,却被人尊称为神子。
他对着周围的人发号施令。
他说,那个女婴,会在十六年后斩断玄门的根基,找到她,杀了她。
有意思。
我的身份很有意思,我的处境很有意思。
玄秀,也很有意思。
这三拨人都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竟然杀在了一起。
杀了个血流成河。
最后,那个叫玄秀的小男孩,躲进了和我的同一片尸体堆里。
我们对了个眼。
玄秀一脸吃惊的模样,将我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冲我举起了剑。
而我,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啧,刚穿来就要挂了,有点倒霉。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娘亲突然出现,一把推开了玄秀,将我护在了怀里。
啊!妈妈就是神!
2
我娘带着我逃离了现场。
因为天色已晚,城门早已关上,于是我娘带着我藏身在了一处破庙。
准备等天亮出城。
破庙里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
女的大着肚子,男的守在妻子身前。
我娘没有与他们交谈,抱着我坐在了破庙的角落,给我喂奶。
我忍着羞耻喝完了这顿奶。
谢邀,胎穿,亲测,体验感极差,建议有关部门取缔。
又过了一会,女人捂着肚子尖叫一声。
她要生了。
男人顿时蒙了:“不是没到时间,怎么就要生了。”
我看了看,那女人的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不少,应是双胎。
双胎早产,也属正常。
只是看样子,他们不懂,没有早作安排。
这一次恐怕要一尸三命了。
男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对小男孩说:“大牛,陪着你娘,我去找找人接生。”
可是现下已经入夜,哪里还好找人接生。
女人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男人却几次无功而返。
我感觉到我娘抱着我的手在发抖。
她挣扎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放下了我,走到了那对儿夫妻面前道:“我是大夫,让我来。”
在我娘的指挥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顿时忙活起来。
随着接连两声啼哭,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新生儿一男一女,是一对龙凤胎,女孩是姐姐,男孩是弟弟。
那男人拉着自己的大儿子,当场给我娘磕了一个。
把我娘给吓了一跳。
男人道:“我叫陈三狗,这是我婆娘张小翠和我儿子陈大牛,恩人,您救了我婆娘,就是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
男人眼神火热:“恩人,您是大夫,比我们有文化,您要是不嫌弃我们这群粗人,您给我这一双儿女起个名吧。”
我娘明显局促了起来。
我突然有点不爽,我娘还没给我起名,竟然要先给别人家的小孩起名?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是不是现在该哭一场?
不过,这一家人的名字如此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