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商家人遍布南北两境,上百支系数不清的弟子,稍微大一些的城池就会有他们的身影,实在躲都躲不开。
她心神不宁地又吃了两口,望向身边活生生的商星澜,心头稍微有了些底气。
她是杀了,又没死成,报复也报复不到她身上,没什么好怕的。
吱嘎一声轻响,店小二推门进来送酒,楼下的声音再次传到他们的耳朵。
“你哥是谢离衣?谢离衣算个屁,像他这种货色,商家到处都是!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我早就抽你了!”
咯噔一声,楚黎抬眼看向商星澜,“你听到了吗?”
商星澜平静答她,“没听见。”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像是谢离衣的妹妹,被人欺负了,好可怜啊。”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皆朝她看来。
无他,这话从楚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商星澜眯了眯眼,何尝不知她是在故意给自己找事拖延时间,就是不想让他上山。
他不会管的,不可能管,吃完饭就立刻去山上洗除魔气。
“我知道你们身份不便,那我去帮吧。”楚黎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懂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没有亲人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下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商星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坐下,吃饭。”
楚黎盯着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我要去帮忙,是做好事,你凭什么拦我?你自己不去还不让我去?你良心让狗吃了?”
商星澜:……
说她一句能呛回十句来。
楚黎又看向小崽,义正辞严道,“因因,别人有难该不该帮忙?”
“该。”小崽也望向商星澜,“娘亲说的对。”
良久,商星澜轻吸一口气,只得朝她伸出手。
“储物戒。”
楚黎不明所以地把手上的储物戒给他,便见商星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玉。
“拿着去。”
那储物戒原本就是商星澜的“遗物”,里面的东西,都是他离开商家时带出来的。
楚黎摩挲着那块玉,上面用云篆写着一个商字,顿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眯眯道,“等我,我没回来之前,哪也不许去。”
她起身离开,临走还把房门紧紧关上,好像生怕他趁机逃跑似的。
待她一走,房内几人都看向商星澜。
“主子,你在她面前是不是太软弱了点?”
顾野说话直,边说边摇头。
“两句话你就妥协怎么行,你这样以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晏新白执起筷子,夹菜入口,淡淡道,“你以为现在就没吃死?”
听到他们的话,商星澜拧开那壶菩萨露,痛饮一杯。
烈酒入喉,他指尖在酒盏边沿划过,眸光潋滟着酒色烛光,低低道,“等你们娶妻之后就会明白了,很多事,身不由己。”
顾野与晏新白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
不会明白的。
没那么窝囊。
小崽悄悄挪动凳子坐到商星澜身边,轻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君子分内之事,我们去陪娘亲一起劝架吧。”
商星澜失笑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她不会有事。”
那是嫡系的玉,从出生起便随身携带,任何商家人见之如见家主,不出意外,半刻钟楚黎就会回来。
除非……她压根没去。
笑容微滞,商星澜探出神识,果不其然发现了坐在楼梯拐角处看戏的某人。
——她、没、去、劝、架!
楼梯上,楚黎从路过的小二那里买下小半块西瓜,边吃边津津有味地看戏。
她只是打算拖延时间而已,又没打算真去管闲事。
西瓜真甜,再吵久一点,怎么不打起来?
她啃了口瓜,头顶倏忽被一层阴影笼罩。
楚黎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方才喝下的烈酒,仿佛在此刻挥发了作用,浑身滚烫,心口燃烧着难以熄灭的火焰。
“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楚黎心虚地咽下那口西瓜,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被扯着衣襟狠狠咬住唇。
“我说过,你拦我也没用。”
商星澜报复般掐住她的脸,直勾勾盯着她那双出口成谎的唇,“你最好现在就认清现实,要么乖乖跟我去苍山派,要么立刻滚回家去。”
楚黎呆呆看着他,半晌,舔了舔唇。
“再亲一下。”
商星澜第一次主动亲她呢。
他愕然看着面前人,眸底渐次染上几分火气,“楚黎,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
“再亲一下。”楚黎揽住他的颈子,小声催促,“快点,趁现在没人。”
商星澜沉默片刻,将她摁在墙边吻住。
指尖纵入那墨色如绸的长发,他认真而缓慢地加深这个吻,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气息中。
甜的。
喜欢。
谁要你的命? 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货。……
(二十六)
唇齿相依, 尝到微微苦涩的酒味,楚黎迫切地抱紧他,渴望得到更多。
他很少主动, 总说要慢慢来。
还记得在商家时,楚黎背着他偷偷教训一个说自己坏话的下人, 结果被商星澜发现,他连着三日没有理她。
楚黎因此跟他大发脾气,逼迫他亲吻自己, 还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的乞丐身份, 那时商星澜沉沉看着她, 眸底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 放下狠话, 只要她一天不改掉坏毛病, 就永远不会再主动与她亲密。
楚黎气得要命, 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他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规矩,不仅约束他自己,还要约束楚黎。
像这样毫无顾忌的吻,竟只能在他堕入魔道, 还喝醉了酒才能有。
半晌,商星澜忽地放开她, 将她按在一边的墙上。
原来是有人上楼。
楚黎抿了抿唇, 乖乖站在角落里,在那路人擦肩而过时, 抬眼偷瞥向商星澜脸上神色。
眼尾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眸色很暗,看不透心中在想什么。
菩萨露真是好东西。
要是再喝多一点, 不知道商星澜会怎样?
待那路人走后,楚黎小心靠近他,一副关心神色,“我扶你回去吧?”
商星澜避开她的手,显然已经清醒不少。
楚黎不甘心地又去捉他的手,这次商星澜没有躲开。
她笑了笑,刚想带他回厢房里,却听耳边传来低沉声音。
“阿楚,跟我飞升吧。”
楚黎动作一僵。
“前尘往事我可以不追究,你阻拦我的理由我也不再追问,”他低垂着眼,轻轻道,“跟我一起飞升,养大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因因。”
楚黎倏地放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
知晓她沉默的答案,商星澜淡淡笑了声,“这样也不行,你就是想要我死?”
楚黎拧紧衣角,抬眼望向他,尽力解释着,“我不想,真的不想。”
闻言,商星澜抿了下唇,伸手捧住她的脸,温声开口,“阿楚,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他的手好暖,暖得令楚黎有些想掉眼泪。
每当他唤她阿楚,都像是在提醒楚黎,世上曾经真的有过一个阿楚,而那个阿楚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妻子。
商星澜带给她的一切温柔,原本都不该属于她。
眼睫很快湿润,楚黎张了张口,竟有些哽咽。
“慢慢说,不急。”商星澜轻柔地擦拭掉她眼角的泪,像哄孩子般抚了抚她的发顶,“我等你说。”
他的妻子实在太过胆小,受一点惊吓就会逃跑。
楚黎抹了抹眼睛,颤声道,“我们不能再找找其他办法么,就是那种不用飞升也能活下来的办法……”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默然不语,半晌,缓慢启唇道,“这样的办法,我从知事起就在找了。”
他也想找到摆脱诅咒的办法,可是,至今都没有找到。
不飞升就会死,这是他的宿命。
闻言,楚黎深吸了口气,牵住他一片衣角,小声道,“那如果,你执意飞升,却渡不过那道劫难呢?”
“怎么可能,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自己,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商星澜下意识开口,却忽然顿住,愕然地望向面前人。
脑海兀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不是从未有过,而是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可能。
见他脸色忽变,楚黎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搁回自己的脸侧,轻轻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能飞升成功,那我们不就会一起死掉?到时候谁来照顾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