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爷以手揭盖撇掉茶杯缘的浮沫,斟酌片刻,正欲说话,收了指示的管家刚好拿了婚书匣子走过来,掀开暖帘。
“娘娘,您要的东西老奴拿来了,你看这个是不是二殿下小两口的……”
话到此处止住,就见原本端坐的八王妃抿了抿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管家瞥见侧位上忽然出现的神情冷淡男人,顿时不敢言语,着急忙慌将匣子往后背藏,要往回走。
可惜再怎么藏也被眼尖的男人看见。
东洲的婚书匣子是专门的大红呢绒盒,八角钉铜钉,四周黄漆上还印有稠密的“百年好合”字样,所有王勋贵族规制皆同,只要见过的一眼就知是什么。
“站住。”
坐在位上的江临夜顿时明白她们刚才聊什么。
抬头看向母亲,嗤笑一声。
“怎么?儿臣还没回来,额娘就已经帮儿臣做好和离打算了?”
“儿臣怎么没发现额娘居然对儿臣的事这么热情?”
宋氏头皮发麻,出声解释。
“我们不是帮你做决定,只是先找出来看看,是答应还是你拒绝,自然由你说了算。”
江临夜偏头看向一旁的女人,语调冷淡。
“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拿这个?”
魏鸮迎着他的视线,仿佛被刮刀似的,缓慢开口。
“眼下救大哥要紧,总不能真的置他性命与不顾,那苏哈娅听说极其刁蛮阴狠,错过了他给的时间,真的会亲手害死大哥。”
八王爷也晓之以礼动之以情,理性讨论。
“你历来最分得清孰轻孰重,一来,眼下东洲即将与文商开战,若是战时不顺,触怒了皇上,他必定会拿鸮儿开刀,你知道皇上说一不二的性格,倘若真下了这个指令,纵使是你能违抗得了?休了她现在也算帮了她。”
“二来,文商现在正全力拉拢苒丹,探子说光使团送过去好几批,若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苒丹公主,两国结盟,我们战事上肯定会落下风,皇上统一各国的心达成不了,最后还是会治你的罪,怎么算都吃亏。”
“三来,皇上今晨得知了这消息,同我商讨了一早晨,他也有意同意这门亲事,让我来问你,其实就是想让你答应。至于你哥,答应娶她,不过顺道救救他。不论如何,是苒丹公主自行劫人,他被抓不怪你。”
“不过说了这么多,最终决定权还在你。”
“你若是实在喜欢鸮儿,舍不得她,下午便可进宫否了这事,皇上一直在御书房等你的答案。”
魏鸮闻言忙忙站起身,拉着一旁的男人衣袖焦急道。
“殿下你就同意吧,妾身出身卑微,比不得生来尊贵的苒丹二公主,能嫁进来已是托了鸿福,成亲这么久,父王额娘也对我很好,臣妾已经知足,眼下东洲文商濒临战争,臣妾已没了作用,殿下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哥,就同意吧,别犹犹豫豫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江临夜听着她冠冕堂皇的话,眸中染着讥讽。
什么狗屁前程。
说那么多,不全都是为了救她心爱的男人?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
真是无情啊。
江临夜手指捏的咔咔响,眼中怒火愈盛,他不要命的狂奔回来,就是为了看她关心大哥?看她忙不迭拿婚契的?
骨节分明的大手扬起,魏鸮吓一跳,原以为他又要发疯扯自己过去,正要闭上眼,却见男人不过将她推到一边,扯掉被她抓着的衣袖,嫌脏似的整了整,重新在椅上坐好,眼神恢复平淡,甚至口气也平静了几分。
讥讽道。
“不用都哭丧着脸,弄得本王好像舍不得某人一样。”
“赶回之前,本王就已经打算同意这门婚事,父王说的是,哪怕不考虑兄长,这送上门的婚事对自己也有利无弊。”
“苒丹二公主既然那么诚心,我们当然不能亏待她。”
“幸好之前兄长送回的礼器还好生放着,父王给兄长置办的聘礼也没丢,加上我库房的珍奇宝物,想必能打动她。”
八王爷听他如此说,顿时放宽了心。
“你能不钻牛角尖,父王就放心了。”
宋氏也高兴的弯了弯唇,深呼出一口气。
“方才你把娘吓死了,还以为你真的……”
说着瞥眼看了怔怔的魏鸮,不再言语。
转移话题道。
“那既然决定同意婚事,和离的事看看选个什么日子去办了,苒丹二公主说过不愿做妾,这正妃之位,得事先空出来才行。”
话毕问位上的魏鸮。
“鸮儿,你何时有空,官府每月逢五逢十不开门,得提前算好时间。”
“嗯?”
魏鸮回过神来,滞塞的笑了下,面容平静。
“臣妾何时都可以,能随时配合殿下。”
“没那么麻烦,”
江临夜看了她一眼,嗓音冷淡。
“让礼部尚书带着薄册到府上走一趟,直接给我们消了就行。”
江临夜话毕, 挥袖离开。
魏鸮自己回的府。
路上看着马车外的风景,她还有些不真实。原本打算战争爆发后再找机会同心月逃走,没想到江临夜居然放了手。
一直以来她都看不清他的想法,不喜欢她但又强横的霸占她, 她还以为, 他会蛮横的拒绝这门亲事, 会发飙,强迫自己做那事,证明让自己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想不到他居然同意了。
果然他还是那个永远将利益摆在头上的江临夜。
魏鸮失笑, 想到自己这次可以合法离开, 心情也好了些, 弯唇, 看着外面的凄凉的冬景都明媚些了不少。
晚间,心月还在帮她打包东西, 她的嫁妆都被江临夜烧掉, 又不好带走太多江临夜的物品,所以只收拾了返途所需的基础衣物。
江临夜走进来看到她们的行为, 冷笑一声。
扫视端着茶杯的魏鸮。
“还真是急不可待, 都还没跟本王解除婚契, 倒是先把行李收拾好了。”
魏鸮温和笑笑, 依旧体面的行礼。
“毕竟苒丹二公主尊贵无双, 来了后看到臣妾的衣物估计会不高兴,臣妾就先收拾起来,正好也给殿下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怕他反悔, 魏鸮不敢跟他龃龉,尽量站在他的角度回答。
江临夜听她这般说,也不好再评论什么, 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过了两日,江临夜事情忙完,礼部尚书带着两个随从过来帮他们和离,和离流程很简单,在几张礼部认定的契书上签字按完手印,由礼部尚书签上姓名,婚约便正式解除。
魏鸮接过那张紫红拓印和离行草的文书,心里才彻底松口气。
看了对面面容冷淡的男人一眼,只见对方接过文书后,看都不看就交给了钟管家。
瞥向礼部尚书寒暄。
“多谢金大人走一趟。”
“应该的。”礼部尚书立刻客气拱手作揖。
两人都没再看魏鸮。
东洲永安王要娶苒丹二公主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府上上上下下最近在忙于婚事准备,没工夫送魏鸮走。
而魏鸮又不好再睡主人卧房,江临夜于是让她先暂时搬到附近别院。
口气疏离。
“府上要采买各色婚饰物品,暂时分不出多余马匹送你回去。”
“等新采买的马到府,再安排你回国。”
钟管家后面又补充最多两三日便可等到新马到府,届时就会立刻送她。
魏鸮心说不过再多等几天,反正这么久都等得起,更何况只增添一点时辰,也就按住不提。
单独在别院住的日子,魏鸮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放松,不用再关心两国恩怨,也不用再担心江临夜骚扰,可以放心的做自己。
唯一隐忧的是,之前她风风光光嫁过来,携了不少宝物,哪怕江临夜不待见她,她活得也尊贵体面,如今狼狈不堪的回去,任务没完成,还吃了那么多苦,不知文商帝怎么看她。
不知是否会降罪连累爹娘。
不过她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能和爹娘在一起,她就已知足,只要能和家人重新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咬牙坚持。
到第三日,因为江临夜表示临近战争,大兴人力物力举办婚礼不好,只想在京城举办场小而精致的婚礼,苒丹公主便带着嫁妆和江边风提前过来。
苏哈娅抵达那日,京城满街都是围观的民众,苏哈娅一身银狐长袍,坐在大象拉的毡车上,看得民众啧啧称奇。
大象特意做了装饰,头上顶着圆形彩绣的大帽,足有两人高,苏哈娅公主头上则戴着孔雀翎毛菇菇冠,极其罕见昂贵的狐尾装饰从左脖颈一直延伸到右腰侧,牛皮做的腰带也镶嵌着各色金银珠宝,明显是用了心的。
江临夜骑着黑色高头大马出来迎接,男人侧脸英俊,穿着豪奢,随意牵马缰的动作透着冷酷不羁。
苒丹公主就喜欢他这个高傲劲儿,一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便激动的扬起长鞭,一个跃身,从毡车中飞出,江临夜皱眉,眼看对方在空中不稳,要摔到仪仗队里,便飞身出去,将她打横抱住,稳稳落在地上。
民众顿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赞叹。
“哇!好配啊!”
“瞧这苒丹公主主动的模样,怪不得永安王会娶她!”
“又高贵又潇洒!还那么有钱!可比之前那个空有美貌一无是处的假公主强多了!”
“就是,之前那个活该被休!”
苏哈娅听到民众对他们的夸赞,对着这张英俊的脸越发嘚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