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文和林知月的婚礼“暂时”取消了。
顾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杨景文瘫在家里已经好几天了,脚边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各种颜色的酒液淌在地毯,晕开大片大片黏腻的渍痕。
他指节泛白,眼神涣散地盯着空气,整个人像裹在一层颓败的死气里。
“你干脆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从意气风发到这个半死不活的废样,顾焰一脚碾开滚来的酒瓶,碎裂的玻璃碴混着残酒四下溅开。
杨景文埋着头,闷不吭声,半点回应的动静都没有。
顾焰猛地上前攥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哑巴了?几天了?有什么破事就吐出来,窝在这儿喝酒等死算什么?”
等死?
杨景文脑袋晃了晃,似乎是在分辨这两个字的可行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不如直接去死了……”
他的笑声尖锐疯魔,往日阴柔倨傲的精致眉眼一片猩红,凌乱碎发还黏在渗出血的额角。
顾焰顿了顿,沉声道:“那我去找林姨。”
林姨,林舒然,林家的真正掌权话事人,林知月的亲生母亲。
杨景文闭眼,一想到那天在林家的场景,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但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不用了。”
顾焰静静看着杨景文。
胸腔里翻搅的剧痛还是冲破了伪装,杨景文肩背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话里有着破碎的哭声。
“她怀孕了……”
沉默中再沉默,顾焰早先预备好的劝慰话语全卡在喉咙里。
在很早的时候,还没成年,杨景文就做了结扎手术,直到现在都没有复通。
顾焰当时知道了,人都傻了,揪着他的耳朵,怎么骂都骂不醒他。
她不吃药,你戴个套能死啊,年纪轻轻的给自己鸡巴整废了怎么办,就非得做那个破爱?
杨景文当时很坚定,说他根本不懂,爱就是为了对方献出自己的一切,他除了为她守贞洁,更是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顾焰听了头都大了,他确实不懂,他也根本想不出来林知月这种要天得地的女的能受什么伤害,只觉得杨景文迟早有一天要跌废在这份不计后果的深情里。
现在还真跌了。
但婚礼还是没必要取消吧,顾焰相信,林知月不管嫁几次人不是他,生几胞胎不是他的,杨景文都愿意给人当几手的夫和爹,还是奋不顾身、无怨无悔的那种。
想着想着,顾焰心往下沉。
除非……是林家和林知月不愿意了……
唉,要问这世间情为何物啊,只叫人难难受受啊。
那现在怎么办?
顾焰唤醒他。
杨景文陷在冗长沉思里,额角蹭破的血痕还在惨白的脸上印着。
再次回想起那天的场景,良久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睛像淬了寒冰的刀刃,身上戾气浓烈聚集。
杨景文一字一顿道:“我要弄死他……”
把人绑过来时,顾焰忍不住直皱眉头。
跟他预想的一样,果然是陈序这个虚伪的凤凰男。
大一的时候,林知月就跟他搞在一块了,当时杨景文也不是没把人揍得半死,但是林知月不乐意了,当着他们一众兄弟的面,一个巴掌就甩过去了。
杨景文不吭声,连个屁都不放,要不是有人拦着,顾焰当时气的差点跳起来破戒打女人了。
这种女的你还把她当成宝,这不是脑子彻底坏掉了?
有她没我们,有我们没她,你就选吧,看是你的爱情还是这一众的兄弟情硬。
杨景文缄口不语,他也不选,转头跟着林知月去西北旅游,骑骆驼看星星去了。
顾焰当时简直是气到呕血,放话,再也不管他这破爱情了,他爱咋咋滴得了。
不过,不管是一回事,不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几年除了一些小事,基本上没什么大的摩擦,顾焰突然发现杨景文、林知月、陈序这叁个人,他妈的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叁角动态平衡了?!
陈序这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人比不上杨景文一根毛的,根本就和林知月没什么未来。
本来都心照不宣的是,都觉得杨景文和林知月结婚了,这事也就消停了,没想到现在来了这一出。
这真是……
难评。
更难评的是,杨景文刚把人一条腿给废了,林家来人了。
密闭仓库里的戾气和血气还没散尽,林姨的贴身首要秘书长,苏颉沉着脸到了。
喊了声苏叔叔好,顾焰自觉站到角落去看着陈序。
陈序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不过从头到尾没喊一声疼。
这点顾焰还是挺欣赏他的,大男人嘛,你做了事那就得有个承担的样子。
“景文,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颉冷声开口,带着长年累月的积攒的威压,他指着地上的陈序,“立刻把他送到医院。”
杨景文僵着身子,对苏颉的恭敬不敢反驳半分,话里话外也有着强烈的不甘心。
“苏伯父,我只是舍不得知月……”
提到林知月,苏颉更生气了,看着从小到大的杨景文,他恨铁不成钢啊。
“杨景文,你怎么会如此鲁莽!知月她想法幼稚,你也要跟着意气用事吗?”
“我……”
“你真以为陈序这种人能进入林家吗?”苏颉冷笑。“今天只要你动手了,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永远处在劣势。”
杨景文一下就沉默了。
男人的嫉妒心啊,真可怕。
顾焰装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一打开手机,不自觉地就点开家政平台,看着那个灰色不上线的头像发呆。
从那天锦园小区开始,差不多一个月了吧,她都没上线……
换工作?旅游?
还是……去找其他男人了?
他们的身材有他的好吗?脸有他的帅吗?比他还有钱吗?
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来骚扰我了吗?短信还真不接着发了?
顾焰心里酸溜溜的,正想得入迷,低头一看,陈序正皱眉看着他手机里模糊的向晴阳跟他侧脸亲吻照片,表情相当复杂。
“操,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顾焰低骂,收了手机,突然恨不得上去就补两脚。
看你大爷呢?
另一条腿也活该废了,顾焰恨恨地想着。
另一边,杨景文想通了,紧紧跟在苏颉后面,“苏伯父,这都是我的不对,您尽管骂醒我。”
最近事情确实是太多了,苏颉沉沉叹了口气,“先把人送去医院妥善处置,后续的事,你随我跟舒然和知月再说说。”
杨景文大喜,立刻叫几个人把陈序抬出去。
“苏伯父……”
陈序躺在担架上,最后还是忍不住低低叫了声。
苏颉冷着脸没有回应。
看,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顾焰和杨景文在医院里把陈序当劳改犯看着。
杨景文上午跟着苏颉回了林家一趟,回来时脸色平淡,但比之前好看多了。
顾焰知道,婚事应该还是稳了。
中午还没吃饭,顾焰翘着二郎腿,正看着外卖平台,杨景文扔给他一包瓜子。
“干什么?”
顾焰挑眉。
“磕个瓜子,等会看戏。”
杨景文幽幽一笑,拿着解锁过的陈序的手机,就要拨打一个刚解除拉黑的号码。
这时候,躺在病床上的陈序立马有了反应,他拖着一条腿跌落下床,样子很是着急。
“杨景文,算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不…我给你磕头,你不要把她拉进这事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这还是陈序头一回放低姿态开口求他们,模样是如此的狼狈和焦灼。
捏着瓜子的动作一顿,顾焰不由得看向杨景文,杨景文则是冷笑。
不看不知道啊,陈序这小子通讯录里有个拉黑的手机号,跟他的聊天记录里一个拉黑删除的好友是一个手机号。
最有意思的是,拉黑的时间还是,他们同在林家说事的那一天。
可惜了,还是被他找人给恢复原状了。
两人把门关上,徒留陈序在里面疯狂拍门,隐约喊不要,求你们了。
好友时间状态得有十几年了吧,杨景文嫌恶说道,前一个月还聊天去约饭了呢。
没看聊天记录,光听这描述,顾焰就觉得膈应,合着这陈序看起来守男德,背地里是一点也不老实。
癞蛤蟆都吃上碗里的天鹅肉了,竟然还想着锅里的。
一想到昨天他看着手机里的向晴阳不松眼,顾焰心里火气蹭的上来了。
“打过去。”顾焰催杨景文说道。
“谁先来?”杨景文问顾焰,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节奏。
两双眼睛默契一对视,再无需多少言语。
听筒里嘟嘟的响铃响起,配合着陈序在里面狂喊‘顾焰你会后悔的’背景音。
顾焰嗤笑,这还能关他什么事?
他也就是单纯看陈序不爽,谁让这个不守男德的贱男人看向晴阳不松眼的。
你他妈也配?
想了想,顾焰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恶作剧,捏着细腔调,装腔作势地开口。
“哎呀,你好呀这位小姐,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男…小叁男朋友今日腿折大酬宾,赶紧过来瞧一瞧看一看,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咯~”
这好贱啊。
顾焰忍不住批判自己,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了,万一人家还真就是十几年的好友呢?
顾焰想着,说完话后,手机通话里有着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
她给挂断了。
杨景文憋笑,他接过手机,进行二次拨号,他的语气颇为严肃。
“你好这位小姐,如果你再磨蹭的话,我不保证你男人陈序另一条腿也跟着报废哦。”
这次没多少沉默,对方在他说完的那一刻,直接挂断了。
顾焰和杨景文对视一眼,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整活,手机突然嗡嗡震动。
一看,这回对方竟主动回拨了过来。
对方的声音低哑微凉,带着淡淡平静之感。
“在哪。”
杨景文回复了她医院位置,并贴心提供了具体的病房号。
电话再次被挂断,顾焰心里莫名略过一丝波动。
杨景文嗤声道:“这是个男的吧,嗓子这么哑。”
顾焰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叫什么呢?”
杨景文:“不知道,头像和名字就一个太阳标号,好像是姓向。”
姓向?太阳?
顾焰心里沉了沉,抬腿就往医院大门口走,杨景文皱眉,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想跑?”
“跑什么,我就去透透气。”
顾焰勉强笑了笑,站在医院大门口开始等人。
临近十一月,正午的太阳悬在半空中。
沐浴在阳光下,指尖触碰到金属栏杆时,依旧能摸到实打实的冰感。
顾焰第一次清楚看到向晴阳的脸是在医院门口。
那刻在记忆里模糊的影子,随着她的到来,用擦肩而过这个画笔画出了清晰。
心跳加速的瞬间,在亲眼看见她走进那扇门的瞬间,属于顾焰的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