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张眼尾泛红、眸中含泪的脸映入眼中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esp;&esp;第20章 你不是人
&esp;&esp;谢歧松开了手。
&esp;&esp;沈凝的头复又垂了下去。
&esp;&esp;没有声音。
&esp;&esp;但谢歧看见了，他胸前那块布料上，突兀地多了一点湿痕。
&esp;&esp;很小的一点。
&esp;&esp;然后又是一点。
&esp;&esp;再一点。
&esp;&esp;沈凝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esp;&esp;偏偏就这么不争气，越想止住，越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esp;&esp;很快，胸前湿了一片。
&esp;&esp;他心中暗恼，恼自己不争气，恼谢歧那张冷脸，恼这莫名其妙的委屈。
&esp;&esp;正恼着——
&esp;&esp;“净尘诀，”谢歧的声音响起来，“以灵力为引，循经脉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外放为诀。”
&esp;&esp;沈凝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歧黑沉沉的眼睛。
&esp;&esp;“灵力运转路径，与你方才运行大周天相似。自丹田起，经气海——”
&esp;&esp;他边说边抬手，五指微屈，掐了个诀。
&esp;&esp;一道灵光从掌心溢出，流转一圈，复又敛去。
&esp;&esp;“照做一遍。”
&esp;&esp;沈凝眼泪也不流了。
&esp;&esp;他瞪着谢歧，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esp;&esp;这人是块石头吗？
&esp;&esp;看不到他都哭了吗？
&esp;&esp;往日里在家里，他要是掉一滴眼泪，娘亲得心疼得搂着他哄半天，爹爹虽然板着脸，最后也得松口给他买糖吃。
&esp;&esp;哥哥姐姐见了他红眼眶，也得放下手里的活计，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esp;&esp;这人呢？
&esp;&esp;居然就这么当没看到，继续教他？
&esp;&esp;哪怕让他歇歇呢！
&esp;&esp;“没看清。”他故意说。
&esp;&esp;谢歧又做了一遍。
&esp;&esp;沈凝还是犟嘴：“没看清。”
&esp;&esp;谢歧不语，抬手一道灵光直直射入沈凝眉心。
&esp;&esp;沈凝一把抱住头，狂叫起来：“啊啊啊我要死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esp;&esp;他边叫边从指缝间去偷看谢歧的脸色。
&esp;&esp;谢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esp;&esp;沈凝继续装疯。
&esp;&esp;叫着叫着，他忽然愣住了。
&esp;&esp;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
&esp;&esp;方才谢歧掐诀的手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esp;&esp;手指怎么屈伸，灵力怎么流转，诀法怎么收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esp;&esp;他狠狠眨了眨眼。
&esp;&esp;还在。
&esp;&esp;又眨了眨眼。
&esp;&esp;还在。
&esp;&esp;这是怎么回事？
&esp;&esp;他想起方才射过来的那道灵光，猛地看向谢歧。
&esp;&esp;“通灵术，”那人说，“可以化灵力为烙印，重现往昔景象。”
&esp;&esp;沈凝愣住，还有如此神奇的术法？
&esp;&esp;他心里发痒，偏还要嘴硬：“不过如此。”
&esp;&esp;“想学吗？”
&esp;&esp;那个“想”字差点脱口而出，在嘴边绕了个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esp;&esp;“谁想学了？”他恼道，“成天不是卖弄这个就是卖弄那个，很厉害吗？”
&esp;&esp;他眼眶还红着，仰着下巴挑衅：“你能像师尊那样，一剑削掉一座山吗？”
&esp;&esp;“不能。”
&esp;&esp;沈凝这才哼了哼。
&esp;&esp;“我就知道，”他别过脸去，“你也就只有糊弄糊弄我了。”
&esp;&esp;“照做一遍。”
&esp;&esp;“知道了知道了，”沈凝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催什么。”
&esp;&esp;其实不用什么通灵术。
&esp;&esp;方才那一眼，他早就记住了。
&esp;&esp;此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灵力从丹田提起，循着谢歧方才演示的路径，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
&esp;&esp;他掐了个诀。
&esp;&esp;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esp;&esp;黏在身上的衣物微微飘动，皮肤上那层黏腻的汗意消失无踪，整个人清清爽爽，竟比往日里沐浴后还要舒服三分。
&esp;&esp;沈凝盯着摊开的掌心。
&esp;&esp;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法诀。
&esp;&esp;净尘诀。
&esp;&esp;虽无沐浴时的惬意，胜在省事。
&esp;&esp;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吗？
&esp;&esp;开窍的时候是难受了一点，但他之前哪能想到，所谓的仙人施法，竟会如此简单？
&esp;&esp;还有通灵术，想让别人看什么就看什么，一直忘不了，多神奇啊。
&esp;&esp;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回味。
&esp;&esp;“咕咕咕~”
&esp;&esp;沈凝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向谢歧。
&esp;&esp;“我饿了。”
&esp;&esp;谢歧起身。
&esp;&esp;沈凝眼睛一亮，以为他要去给自己弄吃的。
&esp;&esp;谁知谢歧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透进来更多些。
&esp;&esp;“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esp;&esp;沈凝难以置信：“这里没有吃的吗？”
&esp;&esp;“浮云峰上别无他人，除了你，就是我。”
&esp;&esp;“我已辟谷，无需进食。你要吃饭，就自己去寻。”
&esp;&esp;“你是师兄！”沈凝蛮横道：“你不该负责我的衣食住行吗？”
&esp;&esp;谢歧回身看他，一脸漠然：“我只是你的师兄，不是你的仆人。”
&esp;&esp;沈凝急了。
&esp;&esp;他在家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自己找吃的，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esp;&esp;到了望月峰，也有杂役弟子准时送饭送衣，他只需要坐在屋里等着就行。
&esp;&esp;他长这么大，连生火都不会，更遑论亲自到外面去找吃的了。
&esp;&esp;他朝窗外一看。
&esp;&esp;竹林清幽，树木森然。
&esp;&esp;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吃的？
&esp;&esp;树上长的？地上挖的？水里捞的？
&esp;&esp;他一概不知道。
&esp;&esp;沈凝瞪着他挺括的背影，一屁股坐回榻上，两手抱胸，“我不管！”
&esp;&esp;“你不给我吃的，那我饿死好了！也省得你再教！”
&esp;&esp;谢歧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esp;&esp;沈凝始料未及，连忙追出去。
&esp;&esp;门外空空荡荡。
&esp;&esp;日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几片竹叶的影子。
&esp;&esp;远处竹林幽幽，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esp;&esp;哪里还有谢歧的影子？
&esp;&esp;沈凝扶着门框，喊了好几声。
&esp;&esp;“师兄？”
&esp;&esp;“谢歧？”
&esp;&esp;回声在山风里飘了散了，始终没人应。
&esp;&esp;沈凝站在门口，一时气急。
&esp;&esp;这人怎么这样啊？
&esp;&esp;越想越气，越想越饿。
&esp;&esp;可气着气着，他想起谢歧之前的所作所为。
&esp;&esp;这人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
&esp;&esp;但似乎并非那么绝情。
&esp;&esp;看他挨揍的时候，出手相助的是他。
&esp;&esp;飞剑上他跌下去的时候，接住他的是他。
&esp;&esp;教他修行的时候，嘴是冷了点，该说的该教的一样没落。
&esp;&esp;沈凝揉了揉肚子，把咕噜声按下去。
&esp;&esp;他走回屋里，倒进榻里。
&esp;&esp;说不定他是去找吃的了呢？
&esp;&esp;再等等。
&esp;&esp;饥火难熬，但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吃的。
&esp;&esp;就这么躺着躺着，疲倦感渐渐压过了饥饿。
&esp;&esp;沈凝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缓缓沉入梦乡。
&esp;&esp;他做了个梦。
&esp;&esp;梦里繁星满天，他跟另一个人并肩坐在剑上，奔向月亮。
&esp;&esp;月光很亮，他却看不清身侧那人的脸。
&esp;&esp;但他会应他的每一句话。
&esp;&esp;他说“月亮真漂亮”，那人就会点头。
&esp;&esp;他说“星星真闪”，那人就会“嗯”一声。
&esp;&esp;沈凝笑着，只觉得身心舒畅。
&esp;&esp;旁边那人问：“你会净尘诀吗？”
&esp;&esp;沈凝信誓旦旦：“我当然会！”
&esp;&esp;说罢，他掐了个诀。
&esp;&esp;一阵狂风吹来，掀翻了飞剑。
&esp;&esp;沈凝大叫着往下坠，冷不丁落入一个怀抱。
&esp;&esp;他心跳如雷，缓缓移开捂在脸上的手，去看那人的脸。
&esp;&esp;一只鸡头映入眼帘。
&esp;&esp;抱住他的，是一只烧鸡。
&esp;&esp;沈凝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过来。
&esp;&esp;环顾四周，他还在榻上，室内空空荡荡，没有烧鸡，也没有人。
&esp;&esp;他被饿醒了。
&esp;&esp;第21章 孺子难教
&esp;&esp;沈凝实在饿昏了头。
&esp;&esp;饿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
&esp;&esp;谢歧真没回来。
&esp;&esp;他躺在榻上，盯着窗外的月光，盯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esp;&esp;肚子叫得像打雷。
&esp;&esp;他一边骂谢歧这个冷心冷情的，一边颤颤巍巍爬起来。
&esp;&esp;靠人不如靠己。
&esp;&esp;他自己找。
&esp;&esp;沈凝拖着步子，摸出门去。
&esp;&esp;林子里能有什么吃的？
&esp;&esp;他也不知道。
&esp;&esp;但总不能真饿死在这儿。
&esp;&esp;所幸月光够亮，勉强看得清路。
&esp;&esp;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眼昏花，走几步就喘口气。
&esp;&esp;摸索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esp;&esp;忽然，他看见了什么。
&esp;&esp;一棵树。
&esp;&esp;树上结满了野果。
&esp;&esp;沈凝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摘下了一个。
&esp;&esp;闻之生香，入口酸甜，汁水丰沛，味道意外地不错。
&esp;&esp;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