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骆，是不是原谅我了？”

    是他说的，我只认我家先生。

    柯骆垂眸望着眼前放低姿态的孙郁司，这般温顺示弱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但这只能代表，他对孙郁司的了解，不足万分之一。

    不可否认，在柯家这件事情上，他确实误会了孙郁司，对方从头到尾，都在默默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替他谋划周全。

    孙郁司的想法是对的，做法也是对的，但是方式，柯骆接受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孙郁司弯曲的那条膝盖上，他在想……

    或许，当他双膝跪地的时候。

    也不是不能原谅……

    柯骆没有抽回被他贴着脸颊的手，反而微微俯身，朝他凑近了几分。

    你看，谁教出来的孩子，就会有谁的影子。

    “柯家所有的事，现在可以全部告诉我了吧。”

    孙郁司依旧没有抬头，反倒将脸更深地埋进柯骆的掌心，贪恋着掌心的温度。

    “你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听？”

    “从我离开的时候……”

    孙郁司语速放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刻意贪婪这点温存。

    柯家一步步走向衰败，正如胡老师所说，是人为。

    也印证了柯骆心底早有的猜测，这一切，都是柯星一手策划的。

    柯老爷子心里从来就没有让柯仁桥与柯星继任家主的念头，反而尽心尽力培养这个自幼父母双亡的柯骆。

    偏偏柯骆也争气，在医学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

    柯星眼看着家主之位彻底无望，嫉妒与贪念彻底蒙蔽了心智，所以，动了歹毒的歪心思。

    他暗中将柯家世代传承的药方，私自倒卖给多家敌对的竞争公司，动摇了柯家百年基业。

    竞品公司顺势发难，接二连三步步紧逼、恶意打压，逼得柯家产业处处受阻，节节败退。

    往日交好的供应商纷纷倒戈，合作投资方也接连抽身离场，柯家瞬时资金链崩裂，陷入绝境。

    就在柯家走投无路之际，柯星找到了孙郁司，提出拿柯骆进行交易。

    千梦岛有自己的规矩，但凡上岛的人，必须是要在本人自愿的基础上，像这种交易，孙郁司是不做的。

    但是，柯骆天才制药师的身份，让他动摇了，他确实很需要柯骆的天赋。

    所以，他们各取所需，达成了这场交易。

    静静听完所有前因后果，柯骆脸上没有意外，只觉得唏嘘，他引以为傲的天赋，竟成了断送自己的利刃。

    良久，他垂下眼睫，声音轻淡却带着化不开的落寞。

    “这笔交易，没有赢家。”

    骆骆，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先生

    后续的事情，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孙郁司从一开始就知道柯星的人品，起初他是怕柯星无端生事给自己平添麻烦，所以他在暗中搜罗柯星所有不堪的黑料，只为留作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直到看见柯星欺辱柯骆的时候，孙郁司将这份资料交给了柯骆，让他亲手毁了柯星。

    仇，还是自己报来的爽。

    这不仅仅是替柯骆报仇，也是为柯骆后续回归柯家，拔除了前路最大的绊脚石与隐患。

    他早早，就为柯骆做好了打算。

    就连柯仁桥情急之下变卖分公司的做法，从头到尾也都在孙郁司的预料之中。

    他早早布局，以极低的价格全盘收购那些被抛售的产业，一步步为柯骆铺好往后的路。

    每个人都机关算尽，步步筹谋，可到最后，他们所有人，其实都输得一败涂地。

    柯星输在，他狂妄自大，没有预料到孙郁司会对柯骆生出别样的情愫，最终，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切。

    柯仁桥输在，他的一切计谋，都在孙郁司的布局当中，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落个背弃家族的名声。

    柯骆输在，原本安稳的人生轨迹被硬生生打乱，经历过的所有隐忍、伤痛、绝望，都已深深刻进骨血，往后余生，都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而孙郁司输在，他动情了。

    但是孙郁司却不以为意，他缓缓抬眸，眸光翻涌，里面是独属于爱人的深情。

    “我心甘情愿。”

    柯骆并没有因为他的深情而动容，他神色淡漠的抽回被孙郁司握着的手。

    “你走吧，你答应我的，放我走。”

    “嗯，所以我留下。”

    俩人对视了很久，孙郁司在等。

    而柯骆在犹豫，这无关他对孙郁司的感情，而是他在权衡。

    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如果孙郁司留下，的确会对自己稳固柯家非常有利。

    但很快，他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的路，他想自己一个人走。

    柯骆缓缓抬手，取下脖颈间那枚佩戴许久的项圈，随即，将项圈递到孙郁司面前。

    “谢谢你今天能来帮我，但也请孙总，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就在这一刻，孙郁司心头一沉，终于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包括他自以为对柯骆的好，在对方看来，也全是难以磨灭的伤害。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无时无刻的在摧毁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把自己的小猫，伤的太深了。

    这些伤痕，并不是钱、权所能弥补的。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枚项圈，他身形缓缓站直，立在柯骆跟前，往日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强势压迫感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缥缈的破碎。

    “骆骆……”

    柯骆亦跟着站起身，手臂微抬，将项圈再次递到他眼前。

    “孙总。”

    孙郁司下意识后退半步，眸光黯淡，缓缓摇头。

    “我走，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但是，请不要否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柯骆却往前踏出一步，逼着他看清现实。

    “我的生活，不想，与你分享。”

    他受够了被人时刻监听、定位、一举一动都活在他人掌控里的生活。

    孙郁司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骨缝间透着压抑的隐忍，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枚项圈。

    指尖轻轻摩挲着项圈侧面刻着的01编号，纹路硌着指尖，也硌着他的心。

    再抬眼时，眼底的落寞褪去大半，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沉稳内敛、带着不容置喙强势的模样。

    “项圈我收回，但我们之间的契约，不能毁。”

    “你！”

    柯骆瞬间蹙眉，涌上一层怒意，契约不毁，这就代表着，无论他怎么撇清和孙郁司之间的关系，也逃不掉，他是孙郁司的奴，是他所有物的身份。

    孙郁司望着他愠怒的模样，再次抬手，轻轻抚上柯骆的发顶，他想再摸摸自己的小猫。

    “乖，这份契约会保护你。”

    柯骆身形微怔，愣了好一瞬，才慢慢反应过来。

    孙郁司在最后，还是在为自己考虑。

    的确，只要这份契约还在，柯家上下便永远会忌惮孙郁司的权势，不敢轻易对自己发难。

    往后涉足商界，外界看在孙郁司的面子上，也会对自己多有礼让，行事办事都会顺遂许多。

    这正是他现在立足柯家、站稳脚跟，最迫切需要的，他没必要故作矫情，吃了那么多苦，他也想体验体验仗势欺人的感觉。

    今天，感觉就挺不错的。

    心绪几番起伏，柯骆最终压下心底的隔阂与别扭，低声道。

    “谢谢。”

    孙郁司眸光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请求。

    “骆骆，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先生？”

    这本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这个称呼叫了这么久，柯骆早就对这个称呼没有芥蒂了。

    可偏偏此刻，唇瓣微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口。

    竟比第一次，还难以启齿。

    两人就这般静静伫立，目光缠绕，无声对望。

    良久，孙郁司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听不到了，那上一次骆骆喊自己先生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并不是愉快的回忆。

    孙郁司上前一步，轻轻将柯骆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嗓音低沉，带着无人知晓的笨拙。

    “骆骆，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爱人，第一次动心。

    请原谅我，没人教我这些……

    你这叫舔狗

    那天孙郁司走的时候，递给了柯骆一个u盘，里面是柯仁桥这些年所作所为的所有证据，不过，还不足以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他将这个u盘交给柯骆，他相信自己没有白教，小猫知道该怎么做。

    孙郁司走后，庭院彻底归于平静。

    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凉意吹过来，柯骆孤零零坐在石椅上，这好像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