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看到景睨出现在城门楼上那一刻, 便预感不妙。
他一边忙着指挥人去保护善怀,一边盯着景睨方向。
还未扬声,就见他身形一晃, 腾地窜上城门楼箭垛口, 双脚在高高的箭垛上一点, 借力纵身往城外跃了下来。
这场面看的杨公公几乎昏死过去, 一口气噎在胸中, 心却吊到了嗓子眼。
杨公公人在车里,车外来传口谕的内侍张四爷,起初没察觉城楼如何, 直到看见杨公公骇然如死的脸色, 顺势转头的刹那,眼前人影闪烁, 如同一只轻盈的纸鸢,又仿佛抄水的燕雀,景睨的身形刷地已经自眼前掠过。
张四起初不晓得景睨冒险跃下城楼是为什么,待见他冲到后面车前,竟然拦住了刺客扔出的类似雷火弹的东西,一时也魂魄飘散。
这雷火弹又叫烈火弹, 工部跟内侍局底下的制造司都研究过, 因而还出了一桩大事故,因存放不当, 仓库中半箱雷火弹竟自爆了,炸死炸伤许多人,损伤惨重,因此朝廷便叫停了此物,由此可见其危险。
如今这小爷竟不惧死的伸手去拦, 刹那间张四恨不得跪地磕头,恳求阎王爷大发慈悲。
靖信皇帝身边的内侍们,没有不知道景睨的,没有人不知景睨对于皇帝而言是何等重要,就连皇帝亲生的公主皇子,甚至都比不过对景睨的恩宠。
甚至连皇帝的年号,也是从景睨而来,若不是朝臣苦劝,“靖信”的靖字,只怕就是景睨的“景”了。
这次放景睨出来,本来也是一念之差,一则事情涉及皇亲,二则景睨也想到外头历练历练,皇帝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谁知接连出事。
要真的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奉旨前来的人,自然也要陪他一起了。
身着县衙服色那人扔出一颗烟雾弹,雾气还未消散,张四就冲了过来,口中大叫:“十九爷!”
杨公公早一步跳下马车,赶得快了一步。
跳上车辕,就见善怀拥住景睨,惊慌失措地呼唤。
杨公公上前试了试鼻息,又捏着他的手停了一下脉,气息有些紊乱。
可想而知,他从那样高的城楼上跃下,一口气不带停地冲过来,冒险将那两颗雷火弹捉住扔出,让其空中炸响,不然的话落在地上,遭殃的可不仅是这辆马车了。
只是这一番极限操作,体力,武力,反应力,都要是上上最佳,甚至还要多一些运气,哪一方面短缺都不成。
他所作所为,殚精竭虑,又被雷火炸响的冲力波及,没有受重伤已经是万幸。
此刻应该是血气逆转,一时昏迷。
正查看,张四慌里慌张跑过来:“十九爷怎么样?”
杨公公忙对转身把善怀挡了一挡,皱眉喝道:“别吵嚷,想叫有心人听见么?十九爷有主子洪福齐天护佑,自是无碍。”
张四着急,却看不到里头的情形,又被杨公公训斥,只能低头。
杨公公又道:“方才十九爷为了救咱们,都从城门楼掠下来了,你还没反应,这会儿又只管叫嚷,扰了十九爷调息,怎么算?只正经地叫底下仔细戒备,小心还有贼人未退就是!”
张四这才警醒后退,命人严防死守。
杨公公把车门掩上,回头看向景睨,心里其实也有些乱。
张四虽跟他同样都是内侍,但心思颇深,先前杨公公便不想让他知道景睨跟善怀有些什么,担心他到皇帝面前嚼舌,景睨倒是无妨,只怕对善怀有碍。
刚才之所以拦着他,也是同样的打算,毕竟此番景睨负伤,是为了善怀,要真给皇帝知道,这不是她的罪,也是她的罪了。
只能对外说,景睨是为了救他们来搪塞了。
杨公公从荷包里取了两颗随身带着的和气血的丹药,给景睨放在嘴里了含住,又拿了个醒神的鼻烟壶,凑在他鼻端晃了晃,不多时,景睨略略醒来,只觉胸中火辣辣的。
他看向善怀:“没事?”
善怀方才慌的无措,只下意识地扯了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此刻便忙点头。
景睨对上杨公公的眼神道:“怎么这么着急要走?”
杨公公苦笑:“罢了,早知道,就安生在衙门等候了。”
景睨道:“哼,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公公不敢在这时侯招惹他,陪笑道:“你觉着如何,现在……”
景睨本来想坐直身子自行调息,但此刻靠在善怀肩头,竟不愿动,便道:“无妨,歇一会儿就好了。”
杨公公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忍在这时候说别的:“也好,善怀你照看着些,我出去看看。”
等公公出了马车,善怀看了眼大原,问景睨道:“方才外头是怎么了?”
要不是这里的马夫死死地控制着,马儿受了惊乱跑出去的话,不知后果如何。
景睨说道:“是些歹人,意图不轨。”说了这句,心中想到那个身着县衙仆役服色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的大原。
那人显然不是冲善怀来的,那么……似乎只有这一个可能。
再加上杨公公对这小家伙格外留心。
大原跟他目光一碰,又赶忙低下头去,景睨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善怀:“怕了么?”
善怀点头道:“那个什么东西,声音好像打雷一样。那些人是冲着伯伯来的么?为什么?”
景睨咳嗽了声,善怀才反应过来,忙抬手给他轻轻地顺气:“你受伤了,是被那些歹人打伤的么?”
她不知道景睨先前在外头,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他两人,只当是刺客所为。
景睨“嗯”了声,感觉她的手在胸前轻轻抚过,他心意一宽,竟觉着比调息还要管用几分。
善怀端详他的唇上,问:“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要参与了。叫五爷他们做就好了。”
她虽见过景睨踏水将他们从湖中救出,却不曾亲眼目睹景睨高妙绝伦的身手,只见他年纪小、长的又是如此人畜无害的模样,便真切地为他担忧,自以为只有杜五爷那样活李逵似的人物,才能跟那些恶人相斗。
景睨的唇微微挑起,心中犹豫。他知道杨公公为何突然这么着急要走,自然是因为宫内催的急,可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不做完就走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车外一个声音响起:“十九爷。”
景睨听出是唐谅,便道:“在呢,什么事?”
唐谅略微犹豫,靠近车窗旁边,低声道:“那件事了结了。”
景睨本闭着眼,此刻蓦地睁开,向着窗户边靠近:“真的,怎么回事?捉到了?”
唐谅道:“是三铁监察。”
景睨双眸微睁:“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似是因为十九爷受伤,他才亲自前来,只是未曾惊动地方,乔装改扮,潜伏于市井,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盯上的那人,先前城中戒严,惊动了那贼人,便给他擒住了。”唐谅说了这些,眼中透出几分忧虑,“十九爷,这下您可放心了,还是……一块儿同杨公公回京去吧?”
景睨松了口气:“早说他来了,我又何必在这里自忙……”说了这句,忽地笑了:“不过也好。”
善怀在旁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三铁监察”,也不明自何意。
却不知他们所说的“三铁监察”,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他是当朝监察御史,又向来以铁面不容情,铁腕不徇私,铁骨不低头而著称,所以人称“三铁监察”。
此人姓颜,名垂缨,颜家也是京城大族,公侯之家,跟景泰侯府素有交情。景睨见了颜垂缨,还当叫一声“兄”。
景睨索性不回金沙县,横竖他的东西自会有人去打理,只呆在马车中随着善怀等往京内去。
马车缓缓前行,微微颠簸,景睨顺势躺在善怀的腿上,看似闭着眼睛,实则眯起双眼偷偷地看她。
善怀以为他睡着了,又怕他不舒服,便时不时地给他顺气。
景睨实在忍不住,见她将要停手的时候,便悄然握住她的手。
善怀一怔,这才发现他原来是醒着的,试图挣开,景睨却握着不放。
旁边大原先前还趴在窗户旁看光景,后来便困倦了,毕竟是小孩儿,便靠在善怀肩上,说睡就睡了,善怀扶他倒下,又盖了毯子,大原沉沉入睡,手上还悄悄揪着善怀的一角裙摆,显得很安心。
景睨望着大原睡容,啧了声,怪不得他非要跟着善怀,这种恬静安然的睡容,恐怕只有在善怀面前才会流露。
善怀见景睨不像是受了重伤没精神的样子,便估摸他没有大碍,小声道:“你撒开手,我看看我的鸡。”
景睨吃惊道:“我都受伤了,你不好生看着我,看鸡干什么?”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前那声音那样响,它们恐怕受了惊吓,你不知道,鸡的胆子最小了。”
景睨哼了声,总算松开手,善怀回身,把筐子上的巾子拨开看了看,两只鸡垂着头,仿佛在昏昏欲睡。
她松了口气,又安抚地摸了摸。景睨将她的手又捉过来,道:“你为什么悄悄地跟着杨公公出城?”
善怀讷讷,觉着不能当着他的面儿说那些跟杨公公提过的话,就道:“我原本也不知道走的这样急……”
“不是故意要甩开我吧?”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善怀被他看的不自在,察觉车窗口有风,便转头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望着外头官道上路边的树木,远处隐隐的山峦,无不新鲜。
风吹着她的脸庞,鬓边的碎发随风在脸颊上撩动,车帘子被风掀动,落在她面上的光线时明时暗。
景睨定定地望着,竟忘了追问。
善怀道:“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景睨道:“还有大半天呢,天晚之前能进京就不错了。”
本来今日天晚就能回京,城门口一番耽搁,加上杨公公怕赶路太着急颠簸了他,便有意放慢速度,按照这个行程,只怕赶不及在城门关之前进城。
善怀垂眸,又把毯子给大原拉了拉。
景睨打量着她,又看看大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小崽子这样好。”
善怀似不知他为何发出如此疑问。
景睨道:“毕竟他跟你非亲非故,若细说起来,反倒是他那个娘……你难道不讨厌他么?”
善怀明自了他的意思:“大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指使的,若大原能做主,他不会让秦……那样做的。”
“若我是你,我可不会有这样的心胸,我不打他就不错了。竟然连上京都要带着他。”
善怀道:“你不知道……”
虽然说她嫁给了王碁,但才出嫁不久,秦弱纤便带着大原回来了,而后两家就有来有往。
秦弱纤有意无意地总把大原放在她身边,起初善怀以为她是热络心肠,直到后来才知缘故,但正因为这样,大原几乎日日都来家里,跟她相处的,竟比她跟王碁相处还要多些。
别人说她傻,愿意去照看秦寡妇的孩子,但善怀心里清楚,她虽然比大原年纪大些,但这小孩子对她,却也是真心的好。
王碁隔三岔五往秦家去,自然不会空手,有些善怀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大原每每偷拿了出来给她吃,更有时候,杨老太跑去找她的晦气,善怀不声不响,大原就替她出头,那次,因杨老太举起拐杖打善怀,大原气不过,一头撞过去,把老太婆撞了个倒仰,几乎没摔坏了。
但他毕竟是孩子,王碁虽然责怪了几句,但也不会真心如何他,杨老太也无可奈何,故而常常骂他骂的十分难听,大原却毫不在乎。
日常里,善怀做饭,大原就烧火,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她下地,大原也跟着,在旁边摘花草,捉蚂蚱……累了就躺在地头睡着等她。
之前善怀对于王碁是本着“夫君是天”的敬畏,但对大原,却才是一种近乎于血亲的关系。
这其中的种种,都是些琐碎的事,又怎能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别人也未必懂。
所以善怀也不知该怎么跟景睨说,只道:“他若是想留在他娘亲身旁就算了,但若是他想要跟着我,那我就不会扔下他。”
景睨的唇动了动,心中涌出一丝奇异的情绪,腿动了动,往善怀身旁越发靠近了些,道:“那我呢?”
善怀微怔:“你?”
景睨道:“你待我,如何……能跟对他一样么?”
他不愿意把自己跟大原相比,很可笑,竟跟这小崽子相提并论。
但在问出口的刹那,景睨心中却仿佛知道,在善怀心中,自己……是不能跟大原相比的。
就如同先前他甚至比不上她那两只鸡一样。
善怀双眸微睁。
他是躺在她腿上的,一转头,便能贴近她的腰腹,她坐在车窗边,垂眸看他,双眼如此清澈明净。
景睨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善怀的双目之中,随着马车的轻微颠动,那影子也随着微微颤动。
杨公公本来想安排在城郊歇息,谁知早有一队人马等候。
原来先前张四早一步派人回京,禀告了景睨“负伤”的事,皇帝震怒,命亲卫出城三十里打听,等待,听闻他们车驾将到,恐怕赶不及进城城门,又下了一道旨意,通知城门官叫延迟两刻。
这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事,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偏爱了。
杨公公甚是心惊,顾不得想别的,当下叫马车加速。
景睨听了他说,心中有些烦恼,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今晚上该去哪里睡,没想到皇帝这样安排……为了他而让城门延迟关闭,这已经是破天荒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次日听闻这件事的御史们会如何发疯。
皇帝都如此做了,他自然不能忤逆,坐起身来,稍微一整衣襟,景睨瞥了眼还在“睡着”的大原,看着善怀道:“杨公公那里自然都安排好了,你安心住着,明日我去找你。”
善怀先是答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杨公公明明说他住的地方景睨并不知道,他又怎么找自己?
景睨却没等她说别的,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张开手将她抱入怀中。
善怀还有些不适应,景睨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原本出身景泰侯府,排行十九,姓景,景色绝佳的景,单名一个’睨’,睥睨天下的睨。”
他拉起善怀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下这个字,望着她的眼睛道:“记住了?”
善怀嘴唇翕动:“记住了。”虽然那个“睨”字怎么写,她还是有些不懂。
此刻马车的速度放慢,外头一阵喝问声响。
大灯笼跟火把的光芒交织,从车帘外透入,是过城门了。
景睨微微一笑,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乖乖地等我。”
直到他纵身下车,善怀还有些恍惚:怎么就答应他了呢,大概是他说的太过理所应当自然而然了吧,竟毫无违和感。
景睨去后,杨公公快步过来,隔着车窗道:“善丫头,待会有人带你去家里,你不必担心,从此那就是你的家……改日我得空再过去,你要什么只管跟他们提,不必约束。”
他看着很仓促,只交代了几句,便又叫了个人,低语了几句,便匆匆地去了。
马车向前奔了一阵子,便拐入旁边街道,景睨跟杨公公一行,却直接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车中,善怀听着马蹄声远去,不由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却见外间街道宽阔,店铺整齐林立,比金沙县城更加气派鲜明。虽是入夜,但街上灯火通明,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看的善怀眼睛都直了,感觉如到了仙境一般。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在一处门首外,前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善怀估摸着到地方了,正要把大原叫醒,却见他擦了擦眼爬起身来:“到了么?”
善怀摸摸他的脸,觉着不很热,额头也没有汗意,但深秋之时,夜间寒气极重,便从包袱里找出一件衫子为他披在身上。
外头有个声音道:“娘子,到家了。”
善怀听见“到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先把筐子抱出来,又拿了包袱,这才拉着大原的手出了车门,抬头看到眼前门首,已然诧异。
杨公公说是自己的“小院子”,善怀心中所想的,就是自己在乡下跟王碁那院子了,兴许比那个还要小些。
但打眼一看,眼前的门首,却比王碁在县衙里的那处房子更加气派,虽不是崭新的,但一砖一瓦,古朴雅致,更显底蕴。
杨公公所派的青年内侍,名唤齐安,身上有些阴柔的气质,身边还站着个小厮模样的,看他们带了包袱还抱着筐子,赶着上前接过来,这才领着他们来到门前。
里头早已经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恭迎,看见一大一小,面上有些诧异,却忙笑着迎着入内。
善怀握住大原的手,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且走且打量,那开门的人慢了一步,询问齐安:“到底什么情形?”
齐安低声道:“老祖宗交代了,这是当家的娘子,谁都不许忤逆不许薄待,若有人胆敢欺生,便剥了他的皮。”
开门那人大惊:“啊?老祖宗居然……”
齐安皱眉:“敢多说,舌头不要了?还不去领路呢?”
那人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到前头,比方才在门外见了更显谄媚了。
善怀被他满脸的笑跟雪自的牙齿晃得眼睛发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宅子从外头看的时候,还以为只比王碁那宅子大一点儿,可从进了垂花门往内才知道,内有乾坤。
县城那宅子不过是小两进的,但这一处,却是实打实的三进的宅子,外院是临街的倒座房,进了垂花门向内的二进院,是中堂以及主人的正房,两侧各有厢房,再往后,却是三进的后罩房,通常是女眷等所住,其他包括小花园,耳房,抄手游廊等,一应不缺。
光是从垂花门到主人房的距离,就比县城那宅子大一倍,因为宽阔,院子里两侧虽各有树木,却也不显得逼仄。
此时,院子里各处都掌着灯,虽说之前杨公公并未有特意派人来提前告知,但已经是形成的习惯,不管他来不来,入夜便必定掌灯,甚至于房舍等,也是每日打扫。
只因齐安说了,这是当家的娘子,因此便领到了三进后罩房中,光是从进门到到了此处,就快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其他人替善怀拿着包袱,此刻便放在桌上,齐安亲自抱着筐子,察觉到筐子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动,一路上心里打鼓,却不敢怎样,进了门,才小心把筐子放在地上,也不敢问。
善怀望着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家具等物,迟疑问道:“我们是住在这里么?”
齐安笑说:“这里的房子,娘子哪一间都能住,若是觉着这里不好,可以再挑别的地方,老祖宗吩咐了,您做主。”
善怀不由道:“这里就很好了。只是先前伯伯说是小院子,没想到这样大……这真是伯伯的地方,不是走错了?”
身后那几人听见,诧异之余不由都抿着嘴笑,
齐安想笑又不敢,忙道:“没有错的,您放心住着,今儿有些晚了,明日带您四处好好逛逛,再看看这屋内有没有什么欠缺的……想添置什么也只管吩咐。”
说了这句,又回头对那领路的人道:“洗澡水都准备好了么?晚饭呢?”
那人忙道:“水都有,厨房里的东西也都是现成的,娘子要吃什么?立刻叫他们做来。”
齐安就看向善怀:“娘子可有想吃的东西?有没有忌口的?”
善怀本来还以为得自己亲自去做,没想到他们如此说,却叫她不知怎么回答了。只听旁边的大原道:“只要两碗面就可以了。没有忌口。”
齐安本来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只扫了几眼大原,见是个小孩,便没很在意。
蓦地听他开口,语气却淡淡地,不卑不亢,自然而然,齐安不由看向大原,却见他站在善怀身旁,此刻仰头望着她道:“你不是常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么,是不是这样?”
善怀方笑道:“正是。”
齐安回头示意,即刻有人通知去了。
人去后,又有四个丫鬟上来,两人捧着温水,两人举着托盘,托盘内放着两块卷起的雪自的巾子。
碰水的丫鬟跪在跟前,举着托盘的两人微微欠身。
善怀更不知如何了,几乎要后退出去,大原却伸手对善怀道:“我要洗手。”
善怀立刻帮他把袖子挽起来,大原走到其中一个丫鬟跟前,那丫鬟见是小孩儿,便又将银盆放低了些,大原洗了手,又拿起一块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取了干的重擦了一遍,才放下。
善怀见他如此这般,这才明自,啼笑皆非。
大原自然是故意演示给她看的,也叫这宅子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可善怀哪里习惯这个,便道:“不敢当,快放下,我自己来罢了。”
齐安正望着大原,心中啧啧称奇,又听了这句,稍微犹豫,不敢忤逆。
善怀自己洗了手擦了脸,甚是忐忑,又有丫鬟送了热茶上来,善怀喝了一杯,暖和的茶汤缓和了心中不安情绪。
这么一耽搁,厨下已经送了面上来。
大原说只要两碗面,善怀也当是家里吃的素面而已。
然而桌上的面,细若银丝,汤色清澈,但香气浓郁,竟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善怀只能嗅出必定有鸡、大概还有猪汤骨之类,还有一缕很淡的鲜香,应该是有虾米之类。
面上放着切成薄片的汤头,一面是黑色,一面是淡黄,还有撕成细丝的……好似鸡脯肉般的,竟看不出是什么。
齐安见她似乎疑惑,便善解人意地说道:“因为怕耽搁了时候饿着娘子跟……小郎君,所以赶时间,只用高汤为底子,加了点海参鲍鱼并野鸡腿子肉,不知合不合口味。”
善怀正喝了口汤,满口鲜香,竟是先前未曾尝过的味道,滋味且丰富,心知必定有她不曾见见过的食材。
猛地听见齐安这样说,几乎呛到,大原却说道:“还成吧,虽然比不上你做的,倒也还算可口。”
善怀苦笑道:“说的什么话,我从来不曾用过这样名贵的好东西……”
大原道:“好吃不在贵不贵上,我就爱吃你做的,你做的野菜都好吃,别处哪里吃得到。”
善怀微微脸红,幸而齐安识趣地并未打扰,忙退了出去。
两人吃了面,那边洗澡水早备好了。丫鬟领着前去沐浴,大原道:“我不着急,你先洗。”
善怀不解,只得先去洗了澡,等她出来,大原方道:“你守着我,不要走开。”这才进内也去洗了。
当天晚上,善怀跟大原就在后罩房歇息,主人房是两处,里间有床,外头却是暖炕,暖炕颇大,大原就跟着善怀睡在了一起。
因为天晚了,不便放那两只鸡出来,只好等天明再做安排,还好在车内的时候已经喂过了,底下也垫了好些麦糠,两只鸡习以为常了,也并未闹腾。
但颠簸了整日的两个人却都有些无法入睡,先是善怀整理包袱的时候,发现了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自然也体会到夫人的苦心,十分感动。
又想起这宅子的种种不凡,善怀翻来覆去,大原起先没动,听她翻腾,便靠近过来,道:“怎么了?”
善怀小声道:“伯伯说叫我来,是照看他的,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多人……怎么好似不需要我呢。”
大原心中暗笑,道:“谁说的,他既然诚心请你来,自然是需要的。”
善怀又道:“这房子就算了,你看那些家具陈设,那些丫鬟仆妇们,还有咱们吃的面……要花多少钱,伯伯很有钱么?看着也不像,是不是为了招待咱们才这样破费的……”
大原忍不住笑道:“当然不是,你又多心了。就算我们不来,他们也是这样的,你想想就知道了。”
善怀其实也想过,比如那面中的高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熬好的,必定是早就备好的。接他们进来的那人显然没有提前得到信,那自不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善怀思来想去,浮想联翩,直到筐子里的两只鸡咕咕地叫了两声,善怀听着熟悉的鸡叫,才慢慢地镇定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早上起来,天不亮,赶忙先把两只鸡放出来,两只鸡被圈了一天,憋坏了,一出筐子,蹲在地上习惯了片刻,便开始四处乱窜。
引得齐安众人瞠目结舌,却不敢多说一字。
齐安赶着过来请安,又带了善怀在宅子里各处逛一逛,稍微熟悉。
四处看过后,齐安道:“出了门往东不多时,便是朝阳街,那里买什么的都有,晚上也很热闹,娘子若觉着闷,去那里逛逛也好。往南走两刻钟的话,还有兴福寺,若要求香拜佛,便可去那里。往北就是皇城了,要是想见识见识也成,就是不要靠近宫门便好。”
善怀见他言语温和,很是感激,便问道:“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齐安已经习惯了她的称呼,道:“这个说不定,不过老祖宗交代了,让娘子安心住着,不用担心别的。他但凡有空即刻就来了。”
善怀在宅子里过了两日,杨公公没有来过,景睨也不曾见人。
这日,善怀跟大原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到了朝阳街。
然而那街上的东西贵的吓人,善怀因看到布庄内有一匹布,倒像是跟景睨之前穿的那一身有些相似,便多看了几眼,只是看着就很贵,竟不敢问价,只看到一匹素色的棉布,心想自己闲着可以做点针线活,倒是可以问问价钱。
谁知一问,竟比在县城内更贵两三倍,吓得她不敢言语。
那店内伙计见她的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言语便不太好听:“买不起就别问,穷酸气的也敢进我们这老字号……”
大原眼睛一瞪,还未发作,门口等待的齐安皱了眉,进门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伙计望见他阴冷的脸色,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当着善怀的面,齐安不想如何,只点了点那伙计:“不想混了就说话,必定给你发送的妥当。”
里头的掌柜本不以为意,听见齐安的声音,赶忙亲自迎出来,又骂那小二,又赶着赔不是,打量善怀看过的那匹布道:“这本是滞销的,没几个钱,您若看上了,情愿半卖半送。”
齐安啐道:“什么玩意儿,老爷何曾放在眼里。要不是我们家娘子赏脸,看不把你这里都打烂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指着善怀方才看过的那几匹布,道:“都给我包起来,以后把眼睛擦亮些,再敢狗眼看人低试试。”
善怀后悔自己问价,又怕齐安惹事吃亏,急忙拦住,谁知那店家点头哈腰,好话说尽。
齐安也不想纠缠,只扔下银票:“送到祥福里第一家。”便同善怀出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那店主才呵斥小二:“你眼瞎了,看不见那位?这也敢招惹?”
小二嘀咕道:“那娘子生得虽然貌美,但打扮实在寒酸,我还当是个乡下进城的……哪里想到竟是个阉人家里的,啧啧……”
店主立刻给了他一巴掌:“你还敢说这话,你想死就离远点,别连累我。”
善怀他们自听不到,只是经过这事,善怀也不想逛了,对齐安道:“齐爷何必跟他们生气,又让你破费,实在对不住。”
齐安笑道:“没什么,我向来也看不上这种拜高踩低的东西,娘子且想,今儿是你,明儿就是别的打扮寻常的客人,难道都活该被他们欺负?”
善怀到底不过意,道:“齐爷用了多少钱,回头我……”
齐安忙道:“娘子千万别提这个,这不是见外了么?再说老祖宗都备下了,别说这一匹布,把他那破店都买下来也不在话下。”
善怀微怔,见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再说别的,只暗暗打量着齐安的身形,掂量着那些料子可用的话,或许可以做两套衣裳送给他们。
回到宅子里,齐安才进门,就给管事阿福叫了去,挤眉弄眼。
齐安不解:“干什么?抽风了你?”
阿福指了指里头,齐安微怔:“难道老祖宗来了?”
“什么老祖宗,是小祖宗……”阿福小声地说。
善怀同大原并不知情,两人向内去,善怀小声说:“以后不能再往那街上去了,那些人像是抢劫一样,唉……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一回事,你说我要做点什么好?”
大原道:“你买布匹做什么?”
“我原本……”善怀没好意思说自己原本觉着那一匹布跟景睨身上的衣裳相似,她很好奇,没想到因此引出这一番风波,“对了,你没有带换洗的衣裳,我正好给你做两套。”
大原喜欢起来:“那太好了。我才不要外头买的呢,你做的最好。”
那两只鸡散养在三进院子里,时不时自动跑到花园里去荼毒那些花草,十分自在悠闲,见善怀回来,其中一只高兴地跑过来迎接。
另一只不见露面,却发出咯咯哒的声音。
大原听见叫声,如得了信号,立刻便往花园方向奔去:“必定是下蛋了,我去看看!”
善怀笑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拾级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正欲进内,门内突然探出一物,把善怀吓得猛然止步。
定睛看时,竟然是一只很眼熟的布老虎,她睁大双眼细看,可不正是那只自己留在金沙县衙景睨卧房中的?因景睨跟着他们返回,善怀以为那老虎就留在县衙了。
如今却出现在眼前,那老虎直眉愣眼地瞪着她,忽然又一动,一枚晶莹的玉佩晃晃悠悠,凭空出现。
善怀深深吸气。
当时她自然不是单为了给景睨送布老虎的,她悄悄把这枚玉佩压在了布老虎的身下。
如今,老虎跟玉佩却出现在眼前。
善怀看着握住老虎的那只手,如玉如竹,修长好看,除了景睨,还能是谁。
还未开口,景睨已经从门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今日他身上穿着一套青织金妆花飞鱼服,腰束金镶玉革带,脚踏皂靴。
这种袍服底下百褶微微散开,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英武俊逸之外,又极华美耀眼。
景睨看了看手中的布老虎跟玉佩,又抬眸看向善怀:“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过来,算账~
善怀:我识字都有限,不会算账
小景:不要紧,手把手教,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