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闲汉面有难色, 颜垂缨道:“你纵然不说,回头我查出来,依旧传扬是你说的。”
颜垂缨还是那么温和浅笑的样子, 这幅模样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温润的老好人, 但对在京师四城内厮混的三教九流而言, 谁不知道“三铁监察”的名号, 若给他盯上, 以后便没好日子过,恐怕京内也混不下去。
闲汉慌忙跪地道:“颜大人饶恕,实在不敢欺瞒大人, 只是交代小人的, 也是位官爷,所以小人有些迟疑。”
颜垂缨道:“官爷?”
闲汉凑近了些, 小声道:“求大人不要张扬,叫小人如此做的,是西城兵马司的洪副指挥使,您说我能不答应么?”
京师分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指挥司,负责缉拿盗贼,维持治安, 正是三教九流的克星, 确实是能压死这帮闲汉的势力。
颜垂缨道:“那他可说了缘故?”
闲汉摇头:“别的不曾交代,只是吩咐我们不可去滋扰生事, 若有人闹事,还要帮着,即刻通知指挥司。所以小人心里觉着,这必定不是恶意,兴许……”
颜垂缨心里正思忖, 闻言道:“兴许什么?”
闲汉嘿嘿一笑,道:“小人先前去看过,那食肆的小娘子生得格外好看,兴许是洪副指挥使看上了,故而格外关照……”
颜垂缨眉峰微蹙,闲汉一看,慌忙闭嘴,抬手轻轻打了嘴巴一下:“是小人多嘴,大人别见怪。”
“罢了,”颜垂缨吁了口气:“此事我便当没看见,只是今儿去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看得出来善怀心里是高兴的,但总这么许多人,只怕真的要把她累坏了。
就算是要捧场,只要不那么冷落就是。
闲汉眨眨眼,道:“颜大人,我们今儿去的人数有限,小人自有掌控,必不至于一窝蜂露出痕迹,不过听白日的兄弟们说,也有的不是我们的人,想来是真的客人。”
颜垂缨“哦”了声,面上透出几分笑意:“那也罢了。”
离开街巷,颜垂缨转身往食肆走去,穿过重重行人,五六步之遥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食肆的门首各自悬挂着一个灯笼,上面也是他提笔写的五个字,在灯笼的光芒中透着丝丝暖意。
颜家满门清贵,人人都知道颜二爷性情平和,人品端方,翰林学士,书法一绝,但这只是因为颜廷毓素日便喜欢结交同好,隔三岔五吟诗作对切磋书法,世人都知道。
可颜家三郎身在御史台,是个不好接近的,而且颜垂缨素来也不好把自己的字给人观摩。只有京内少数同他交往的官吏跟同年晓得,颜垂缨的字不输给颜二爷,甚至自有风骨。
齐安之前在内廷,对于朝中官员自然了若指掌,只是以前他跟颜垂缨不过是打过照面,偶有风闻,那夜亲眼见他书写,所赞之语,却并非敷衍的话——劲健柔韧,天质自然。
但对于颜垂缨而言,他并不妄自菲薄,但也没觉着自己的字有多好,直到此时,望着灯笼上的那五个字,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好看。
虽然说在此之前,颜垂缨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字,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食肆的铺面上。
还是他上赶着给人写的。
这夜打烊的时候,已经近亥时过半,小伙计们忙着收拾,善怀却在点钱,听到门口车马响,竟然是齐安来了。
齐安打量着小店内,笑道:“娘子忙了一天了,也该好好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善怀正数了一半,见到他顿时忘了数目,说道:“我心想点了钱就回去,只是点了两次都没明白,总不对。”
齐安看她着急的样子,笑道:“娘子怕是不习惯弄这些,我来吧。”
当即竟挽了袖子,上前给她点算起来,他可不像善怀般一个一个的数,而是将手把铜钱拨开,做一堆一堆的,时不时还这里减减那里加加,也没见他一二三四地念叨,不过片刻间弄的停当,扫了眼后,便道:“这里有五堆铜钱,每一堆是一百文,加起来就是五百,还有这三块碎银子……”他又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大概也有四钱五分。”
他算计过后抬头笑道:“哟,不错,今儿加起来,差一点就是一两银子了。”
其中一个小伙计探头,诧异道:“齐爷,您不用数,就知道多少钱?”
齐安道:“你不信么?这五堆你随意挑,若是哪一堆错了,我便给你一百文。”
小伙计放下手中麻布,跑过来捡了一堆,一个个数了起来,数到最后满面震惊:“神了,真的是一百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另一人见状,也跑来捡了一堆数,果然也是丝毫不差。又看向那银子,到底不信邪,找了戥子来称,果然正是四钱五分。
善怀也在旁看呆了,一面儿是因为齐安的算账法子,一面是惊愕于今日竟然卖了快一两银子。
家里那点薄田,一年到头的忙碌,每天几乎都长在地里了,尽心竭力的伺候着庄稼,等打了粮食、刨除自己吃的,就算是大丰收,卖也卖不到二两,若赶上风雨不调和的年岁,甚至一两都到不了。
她几乎怀疑齐安是算错了,直到小伙计跑过去点算了两堆。
小伙计笑道:“齐爷,您敢自是算盘珠子成精的?或者是这戥子成精?”
齐安笑道:“小猴子,别耍嘴皮,一边儿干活去吧。”
打发了两个,齐安对善怀道:“今儿买菜买肉的钱都记账了?我看你这里人手还是不足,你要忙灶下,那两个也不顶用,常此以往,必定会是糊涂账,只怕盈亏都不能明白。”
善怀先前算钱的时候就发现了,此刻听他说起:“我不太会算账,之前也没想到过记账……”
齐安道:“要不然……明日我来帮忙?”
善怀先是一喜,继而忙道:“这如何使得?齐爷自有差事。”
齐安说道:“那个不碍事,我已经跟干爹说了,他叫我自己做主。我便到你这里做个小账房,也省得你另找了。”
善怀听他说告诉了杨公公,这才点头,方才齐安又露了那一手,这是从外头都找不到的能耐人,何况又知根知底的,这下就不用自己手忙脚乱的了。
次日依旧天不亮,齐安陪着善怀早早来至殿内,小伙计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食材,齐安拿了他们采买的单子,一样样查看后,又一笔笔在新簿子上记录明白。
令人意外的是,门还没开,就有几个客人等候,都是要吃热汤饼的。
昨儿齐安给善怀算账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碗热汤饼只两文钱,若只是靠着卖这个,只怕忙来忙去也不会有多少盈余。
今日见来了这些人,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京城这种地方,一个馒头都要两文钱,何况一碗有鲜肉又有胡椒、且十分美味的热汤饼呢,昨儿一场,必定有人传说,这么多人来吃也在意料之中。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齐安隐约发现有些不对,只是他心思深沉,只当一无所觉。
直到辰时已过,总算清闲了几分,小伙计们不用吩咐,忙着收拾桌子,清理碗筷,前面又有齐安看着,善怀大为放心。
正在此时,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外端详了会儿,端详那匾额上的字,口中念叨:“向、娘子……”
低头向内看进来。
齐安见来人一脸凶相,不由皱眉,那人一双豹子眼在店内乱晃,齐安只当是来了找事的,正要起身,那人却瞅见了善怀的身影,当即叫道:“小嫂子!”
善怀因有些累,正要上楼歇息片刻,转头望见来人,也是又惊又喜:“五爷?”
原来这来人,竟正是先前在县内认识的杜五爷。
杜五看见善怀,如见了亲人,大踏步走进来,道:“竟果然在这里开了店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机灵,还不知道呢。”
善怀笑道:“五爷怎么知道的……”问了之后又后悔,怕不是景睨说的吧。
谁知竟不是,杜五道:“我是见小天他们私底下鬼鬼祟祟的,给我听见了,我还不信,就过来看看,果然是你!”
说着,便不停地吸鼻子:“快快,我等不及了,有什么好吃的?!”
早上做的热汤饼早卖完了,善怀道:“我先前揉了面,给你弄一碗面吧。”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杜五坐在靠近里间的桌子上,左顾右盼,忽然看到柜台后的齐安,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你……”
齐安含笑点头道:“在下乃是这里的账房。”
杜五“哦”了声,抬手入怀中摸了摸,笑道:“我忘了带钱,下次一起吧?”
齐安笑道:“既然是娘子认得的,自然不打紧。”
善怀在灶下忙碌,杜五闻到香味,坐不住了,起身转到院子里,站在灶房门口吸气,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嫂子,里头不要放海米。”
“啊?没有放。”善怀不明所以,回头说道:“怎么五爷不爱吃那个?”
杜五道:“我天生吃不得海米,吃别的海货还可以,只有海米,每一次吃都要身上发痒,还有你下次做韭菜盒子也不要放海米了。”
善怀这才明白:“哦,知道了。那虾皮可以么?”
杜五道:“那个兴许……可以试试。”
上回从县衙拿的韭菜盒子,杜五吃了一口就知道有海米,但耐不住那味道太鲜美了,竟舍不得放下。
最后吃的浑身发痒起了疹子,他还是不肯撒手,竟是“坚持”吃完了。
把队伍中其他人都气的不成,从没见过他这样只顾贪嘴不怕受罪、也不肯便宜别人的混蛋。
杜五又道:“小嫂子,你住在哪来,是住在这里么?我看楼上似乎可以住人。”
善怀道:“住在祥福里。”
杜五道:“怎么到那了,既然不在这里,难道不是跟十九哥一起?”
善怀动作一顿,不再言语。
杜五被锅灶里传来的香气熏的神不守舍,说道:“不过也是,十九哥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自然不能住在一起。”
善怀依旧没言语,手上却一顿,心里茫茫然地想:原来是在宫内,是那个皇宫么?是那个……有着皇帝的皇宫?
早在得知了齐安跟杨公公是内侍的时候,善怀曾有些猜测,当面听见杜五这么说,再回想先前的种种,手几乎有点握不住汤勺了。
景睨原本想过两日再进宫去,可是靖信帝又派了人来催他,衣裳都顾不上换,直接入宫去了。
他虽然不大在意衣装,但从小宫里府里,自有专人伺候,所以很少有衣衫不整的时候。
肩头的珠纽子没了,一角衣领垂落,他自然意识到,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景睨在意的是手臂上的痕迹,有点担心给皇帝看到,必定又得多嘴来问,幸而宫中内卫司也有他的班房,里头还有两套衣裳,当即顺道先去换了一身蟒首牛角的墨蓝斗牛服。
收拾过后,方来至御书房,靖信帝正对着一份折子皱眉,杨公公在旁愣愣地望着,一眼瞧见景睨进门,脸上才露出喜色,小声道:“万岁爷,十九爷来了。”
靖信帝抬眸看向景睨,放下折子哼道:“你越发野了,如今朕不叫你,竟见不着你的人了。”
景睨嘿地一笑,上前行礼道:“皇上这么着急叫我来做什么?是有什么好东西赏我?”
皇帝白了他一眼,哼道:“你过来,朕赏你个榧子吃。”
景睨笑道:“那不用了,我不爱吃那个,皇上留着自己吃。”
杨公公不失时机地送上茶,又给景睨端了一盏。皇帝吃了口茶,问:“听闻昨晚上你干了件大事,来说说,怎么回事。”
景睨道:“我就知道我身边少不得皇上的眼线……是不是送我的那些人里头也有?”
杨公公简直不敢出声,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
靖信帝却也着实稳得住,轻哼道:“有没有的,什么要紧,有了更好,至少能好好地看着你,省得你胡作非为。”
景睨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需要人看着。”
靖信帝道:“少说这些,昨晚上到底如何?”
景睨知道他必定听闻了自己带善怀回府,只不知他到底听说了多少,思忖着道:“没什么,家里老太君想看看她,就带她回去了一趟。”
靖信帝问:“哦,那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景睨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上叫我进宫就是为捅刀子的?”
靖信帝笑道:“咦,难道没看上,不至于吧……你们府里老太君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且知道是你爱的人物,怎会拂你的意思?再说……就算看不上也不会流露出来才是,不过就是个姬妾么,又不是做宗室命妇,哪里管那许多。”
景睨心里有些发苦,垂眸不语。
靖信帝定睛看他,忽然看到他颈间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只是半被领口遮着,有些不真切,随口问:“脖子上怎么了?”
景睨早忘了这件事,毕竟虽然被刺了一下,但伤不深,还不如手臂上的疼呢。
听皇帝如此问,一愣抬头,靖信帝却已经看见了,蓦地起身转出御桌,景睨才想起来,忙道:“没事……”
皇帝已经到了他跟前,捏着下颌往旁边一转,低头看去,果真见到那白玉似的脖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洞,只是如今伤口的血已经凝固。
伤虽然不重,但这可是在颈间,要害之处,倘若多入了一寸……
“怎么……回事?谁干的!”靖信帝脸色大变,眼神都锐利起来。
杨公公深深吸气,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景睨推开靖信帝的手,道:“不小心蹭破了皮而已,皇上也太大惊小怪了。”
靖信帝肃然盯着他:“说实话!”
景睨笑道:“真的……”
靖信帝回头:“杨稹,把送去侯府的那几个关起来拷问!”
景睨头大,忙道:“什么相干的,我昨晚又不在侯府……”
杨公公心一跳,知道给自己猜中了。
靖信帝狐疑:“不在侯府,那就是……”望着景睨那有些讪讪的脸色,“你还不说?”
见景睨不语,靖信帝怒道:“杨稹,祥福里伺候的是谁?全部抓起来打死!”
杨公公脸色发白,急忙跪地:“万岁爷饶恕!”
“干什么!”景睨终于道:“说了跟别人不相干!是我自己……”
靖信帝喝道:“你这话只能去骗三岁小儿……这明明是利器所伤,是不是她?她竟敢伤你,这还能留么?”
景睨道:“她哪里能伤到我,是我自己伤着的。”
“放屁,你自己把刀子往脖子上扎?你是疯了?”
景睨心底掠过那夜的情形,不由苦笑道:“兴许真是有点儿疯了。”
靖信帝盯着他,深深吸气。
靖信帝的母妃,原本只是个不受宠的宫嫔。
事实上在他成为皇帝之前,没有人看好这个不起眼的、阴郁内向的小皇子。
但再内敛沉默,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几乎无法在这宫阁深深里顺利长成。
靖信帝还记得自己头一次见到景睨时候的情形。那是先帝听闻景泰侯府的小公子生得如珠如宝,小仙童一样,所以想见见。
那时正是惊蛰之后,靖信帝还只是个小小少年,独居在自己的宫中,他如往常一样,在门口晒晒太阳,仿佛头顶的一片暖阳,就是他在这宫殿、在这天地之中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他没留心到一条色泽艳丽的蛇,正顺着墙角慢慢地爬了过来。
就在那条毒蛇向着靖信帝的腿,摆出了进攻姿势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
有道小小身影蹒跚而至,比那身影先来到跟前的,是一块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正击中了毒蛇的七寸。
靖信帝听见动静,转头才看见那条近在咫尺的蛇,他吓得一下子跌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影却跑到跟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了那正试图挣扎的蛇,他毕竟年幼,石子准头虽有,力道不够。
那瞬间,跌倒在地的靖信帝仰头望着面前的小童,他的头上用坠珍珠的红丝带扎着两个角,散开的余发垂在肩头,额前的流海跟肩头的散发随风微微飘动。
他的眉心点着一点红朱砂,脸儿圆圆的,白里透红,双目晶亮,玉娃娃似的可喜,又仿佛是闹海的哪吒,那样威武。
跟他仙童般的样貌形成极大反常的,是他胖乎乎的小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扭动身躯的色泽艳丽而可怖的毒蛇。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向着靖信帝道:“别怕,我捉到它了。”
瞬间,靖信帝觉着自己确实是遇到了仙童下凡,他是来保护自己的。
那是靖信帝跟景睨相识之初,也是景睨第一次救了靖信帝,但却不是最后一次。
在此后的相处中,若没有景睨,靖信帝相信自己绝对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景睨是皇帝不可或缺的小福星,是他宝爱的弟弟,是他最忠心的护卫,是比这世间所有人都重要、甚至胜过他的血亲的人。
此时,景睨深深吸气:“皇上,不必迁怒任何人,尤其是她……大概是我、有些一相情愿了……”他尽量克制情绪,但还是流露出一丝黯然。
靖信帝道:“这是何意?你一相情愿?难道她……”
景睨耷拉着头,靴尖点了点地:“她不愿意。”
“什么叫她不愿意?”皇帝莫名其妙,“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跟着我。”景睨低低道。
皇帝眉头皱蹙,哑然失笑:“一个和离了的妇人,倒是很有脾气,必定是你惯坏了她,弄得她娇纵起来了?”
“不是,她不是那样的人,”景睨摇头,既然开了口,索性道:“她不愿意进侯府为妾,她叫我不要去找她。”
话说到这份上,他颈间的伤口怎么来的,靖信帝差不多也想到了,当即冷笑道:“哦……怕是欲擒故纵吧?”
景睨道:“假如真是这样,倒好了。”
靖信帝眼中透出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景睨,从小看着他长大,从粉妆玉琢的小仙童,到如今这风姿俊朗的惊艳少年,就算朝堂上最痛恨他的那些老古板朝臣,也总要赞叹一句“美哉少年”。
皇帝拧着眉头:“她真心不愿?难道她不知道她是何等的运气……难不成是个傻子?”
景睨生生被皇帝逗笑,想到善怀有时候那憨实的样儿,可不是有点傻傻的。
靖信帝却没笑,抓住景睨的手腕,差一点就碰到他的伤了:“不管为什么,也不管你要怎么对她,朕把话放在这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叫朕看到她伤你分毫,绝对不会轻饶,必定把她碎尸万段。听见了么?”
景睨皱眉:“万乘之主,对个小妇人这样赌咒发誓的,也不怕掉了颜面。”
靖信帝不为所动:“她敢伤你,便是朕的死敌,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景睨叹道:“真的跟她无关,是我自己……”当时善怀的手已经在抖,是他故意逼近过去,不然以她的胆量,也不会真刺伤他。
靖信帝气不打一处来,恨道:“你更不行,因为个妇人弄得受了伤,你也真出息……何况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下次你要再敢如此自伤,朕也不放过她,还有……祥福里的人……”
景睨忙道:“好了好了,别赌狠了。”他看向杨公公道:“我昨晚生气,伤了齐安,他不过也是尽忠职守,公公想想,赏他点什么吧。”
杨公公看看他又看向皇帝,见皇帝似乎疑惑,便说道:“齐安就是先前在御膳房,罚犯错的小太监跪……奴婢嫌他行事过于严苛不容情,便打发他到外头了。”
皇帝闻言,看看景睨,难得他为了齐安说话,便道:“十九这么说了,你就安排吧,既然能称的起‘尽忠职守’四个字,想必也是个好的。不用苛责了。”
杨公公眼底掠过一点喜色,躬身道:“是。谨遵万岁爷旨意。”
景睨在皇帝面前呆了半天,中午一块儿陪着用了御膳,不免又受了靖信帝的许多唠叨。
比如不许叫他往祥福里去,叫他多在侯府歇着之类,又命他多跟那些赐给他的宫女亲近,不许总找善怀。
景睨有口无心地答应着,那副明显敷衍的神情看的皇帝暗恨。
歇了会儿中觉,景睨看看时候,便出了寝殿,往内卫指挥司班房而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景睨放慢脚步,依稀听见有人说:“实在恭喜。”又道:“一定要早点去喝一杯喜酒。”
他有些疑惑,入内,里头诸位武官见到他,急忙都噤声行礼,景睨打量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略微忐忑道:“十九爷,原本是……我家孩儿满月,要请众位兄弟乐呵乐呵。”
景睨听见“满月”,扬眉道:“竟有如此喜事,怪道听见吵嚷说去喝喜酒,要摆酒怎么不叫我?”
景睨年纪虽小,这些武官却半点不敢小看,更加知道皇帝宠爱他,这种琐碎的事怎么能惊动他,听他自己说起来,那武官才赶忙道:“十九爷若愿意去,自然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只以为您贵人事忙……”
景睨摆手道:“不必说了,正好可以热闹热闹。”说了这句,忽然道:“你们府的喜宴,是自己家里操办?还是去酒楼?”
武官疑惑,不知他这是何意,小心翼翼道:“十九爷的意思是?”他是想问景睨想怎么样,原本预计是在家里做几桌子就罢了,可既然景睨如此问,必有缘故,若这位小爷想吃酒楼,他立刻就说是去酒楼,哪怕花销甚大也认了,毕竟这位可是平常请都请不到的主儿。
景睨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听闻近来骡马市有一家小店……先前听唐提辖跟杜五说过,手艺极好,你若是找不到做饭的人,却可以去接洽接洽。”
武官虽不明不白,但能混到宫中内卫的职位上,又有哪个是蠢笨的,当即福至心灵,忙道:“多亏十九爷心细,先前正愁找不到得力的帮厨呢,待会儿即刻便去接洽。”心里已经想着如何去寻唐谅询问找人了。
景睨“嗯”了声,看看天色,道:“你府里有喜事,何必在这里熬着,放你半天假,先去忙活吧。”
那武官大喜,知道是合了这位小爷的意思了,急忙谢恩,先行出宫操持。
近晚,唐谅赶来询问景睨,为何有武官慌里慌张地找自己询问骡马市的店面,说什么要请人之类。
景睨道:“原本是他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帮厨,我便随口提了一嘴罢了。”
唐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景睨:“先前十九爷叫我照看向娘子的食肆,我才交代了西城指挥司的人,如今那铺子整天有人,你又给她派差事……”
景睨公然颠倒黑白:“胡说,怎么是我?是他求我我才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抱起双臂,谁知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顿时“嘶”了声,赶忙放下手,撩起袖子查看,见那伤口有些微肿起来。
唐谅无奈,早上就看见过他手臂上的血渍,如今见状,忍不住劝:“十九爷,以后还是……少往祥福里去吧。”
景睨往伤口吹了吹气,放下衣袖道:“谁要去那里了,用你多嘴?”
唐谅笑问:“真的不去么?别说着说着,今晚上又去了。”
他的眼神贼兮兮的,惹得景睨一阵心火上升:“放屁,谁去谁是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深水鱼雷,感谢布丁的手榴弹,感谢一美,上善,甜妹,数字君564的地雷~~
小景:谁去谁是狗
小唐(掏出小本本):我要记清楚了
善怀:你跟狗挺有缘啊~
小颜:男人的嘴,骗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