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市, 下午时候有些空闲,有齐安照看着,善怀把针线活取出来, 坐在后院门口檐下刺绣。
两个小伙计把中午食客没吃完的东西凑了两盘子, 捡着吃起来, 又议论杜五, 笑道:“好个大汉, 差点把娘子准备的一锅面都吃了。还好给我们留下了这点儿念想。”
通常店内剩下的东西,都不会浪费,有时候回锅再煮一煮, 留着拌面之类也是极好的, 善怀是节俭惯了的,并不觉着吃剩饭有什么不妥, 两个小伙计也不是难伺候的,并不挑拣,有的吃就吃,只有齐安,中午做菜之时善怀会多备一点儿给他留出来。
齐安在柜台里算账,他不知从哪里弄个了小算盘, 时不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善怀绣了会儿,听见梧桐树上鸟雀鸣叫, 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心里十分安宁。
直到施武官带人亲自寻了来。
本来施押官从唐谅处打听明白后,半信半疑,一路踅摸到此处, 还未进门,先左右打量,门口花篮上的花儿依旧没有凋谢,散发着一阵阵别样的香气,但最叫他瞩目的,却是那匾额上的题字,以及门首垂着的两只灯笼,看似是普通的两只竹扎纸糊的灯笼,却因上面的题字而显得格外雅韵。
施押官虽然是武官,混迹内廷官场,又是识文断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觉着那题字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凭着这样不俗的题字,施押官却莫名地心安了几分,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齐安虽然正有条不紊地拨弄算盘,眼睛早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三人,尤其望着为首的施押官,虽从前并未见过,却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廷的官。
内卫跟外面当差的不同,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在内廷伺候久了的人才能即刻察觉。
齐安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直到施武官探身入内,环顾周遭。
当目光望见端坐着打算盘的齐安之时,施武官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又急忙收敛。他身后一个亲随上前道:“敢问这里的店东是?”
善怀在门后听见动静,转身看了眼,看有人上门,便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拍了拍身上围裙。
施押官的注意力原本在齐安身上,直到善怀走出来,他的眼睛不由直了一瞬,心中的疑惑仿佛得到了解答。
之前景睨在颜家学堂闹得那一番,几乎迅速传遍了京师,尤其是那些贵宦门第,而他们这些跟景睨有直接关系的部属等人,当然也不会错过。
只是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毕竟都知道景睨的性情,难以想象他真的有了人。但碍于景睨的威压,就算是在内卫中,他们也不敢公然谈论,只暗中猜测。
直到此时,施押官望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恍惚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不然,为何无缘无故,特意提起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食肆。
施押官心中通明,当即不敢怠慢,拨开身前随从道:“敢问……娘子可是食肆掌柜?”
善怀听见叫自己“掌柜”,唇角微扬,微微欠身道:“客人可是想用饭?”
施押官呵呵笑道:“呃,冒昧前来,娘子勿怪,只是……昨儿我一亲戚在这里尝过菜,觉着甚好,如今有一桩生意,想要跟娘子洽谈。”
善怀微怔:“啊?”
齐安听到这里,便自柜台后转了出来,道:“不知客人贵姓?是何生意?”
善怀正有些不知所措,见齐安出面,心方大定,便只望着他开口。
施押官笑道:“免贵姓施,于步军中担当押官一职,只因家里喜得一女,要办满月酒席,大概有两三桌席面,不知娘子可否赏光……去府里劳烦半日?”
善怀愕然,齐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当施押官报说是“步军”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咯噔了声,早知道这武官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又是这样的气质,齐安顿时便猜,此事跟景睨脱不了干系。
施押官见两人都无声,忙笑道:“时间虽然仓促,只是家里的食材以及其他人手等都是现成的,且只劳烦娘子半日,筹备晚上这一顿就成,至于谢仪如何,娘子只管提,看在是小女的满月喜酒,还请不要推辞。”
善怀其他的话是听明白了,但那“谢仪”却不晓得是什么,似乎耳熟。
她只觉着自己要守着店,怎能跑到外头去,且如此突如其来不明不白的。
正要拒绝,齐安说道:“大人客气了,只是我们娘子手艺虽好,未必合众位大人的口味。京中名手多的是,不如……”
施押官不等说完,忙道:“京中熟手虽多,但我那位亲戚极力推荐,我又专程找来,还请千万莫要推辞。”他竟后退了半步,向着善怀抱拳行礼。
善怀听他是当官的,心里有些不踏实,又看行如此大礼,急忙屈膝还礼:“大人,万万使不得。”
齐安呵呵一笑,走前一步,低声问道:“不知大人那位亲戚贵姓?”
施押官对上他的眼神,心念转动,到底不敢把景睨说出来,哪里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不晓得的内情。于是道:“他姓唐,也是武官,并非歹人。”
齐安是为确认,也看出施押官瞬间的迟疑,既然他报出唐谅,应该无误了。
当下道:“押官且请稍候。”
齐安交代了这句,回身对善怀做了个手势,善怀忙跟着他向内走了几步,齐安低低说道:“这位并非闲杂人等,叫我说,娘子不如去一趟。”
善怀迟疑道:“我若去了,这里怎么办呢?刚刚开门这几天,哪里好就撇下了。”
齐安说道:“我有个主意,娘子不如再去做一锅子热汤饼,晚上就只卖那个,好歹也能应付过去。而且这位官爷来历非凡,又是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算是在京内多了个认识的路子。”
“这样成么?”善怀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成的?”齐安笑道:“娘子,你只管去,到时候叫他包一个大大的利是。”
于是齐安让善怀先去做热汤饼,自己对施押官说了让他稍等,同时又叫了个小伙计,让往祥福里迅速去上一趟。
不多时香气从灶下传出来,施押官正有些心急,怕节外生枝,景睨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开了口,又要亲临府里,他就算抬轿子,也要把人请去。
闻到这气味,不由地有些意外,探头向内张望:“这是什么?”
齐安笑笑,自入内端了一碗出来:“小店的招牌,寻常吃食罢了,押官不嫌弃可尝一尝。”
施押官忙双手接过,虽看着平平无奇,偏偏那股香气令人无法抗拒,当即吹了吹,尝了口,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此时善怀已经备好了,摘下围裙,洗了手出来。齐安派去的小伙计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一个是在祥福里的丫头冬梅,一个是小厮瑞儿,齐安对善怀道:“娘子带着他们两个,打打下手也好,有什么吩咐,叫他们去做也便宜。”
善怀只当齐安想的周全,殊不知齐安心里是想着有备无患。
施押官备了车,自己骑马,喜滋滋地如打了一场胜仗,赶着回府。
这边马车自路上疾驰而过,路边上两个人忙着躲避,一边儿回头用羡慕嫉恨的眼神打量着那高头大马、威武车厢,嘴里嘀咕:“什么时候……我也能养得起这样的车马呢。”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王渼,而在他身旁的,则是秦弱纤。先前好不容易因唐谅的“面子”,三人被从兵马司监牢放了出来。
王碁一气之下几乎病了,大骂世风日下,唐谅少不得又说什么“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类的话,哄得王碁转怒为喜。
回到租房里,王碁深觉京城内也不太平,不比在金沙县自己的地头上,为防万一,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少出门,只发愤图强闭门苦读。
这一来,反而便宜了王渼跟秦弱纤,两个都是坐不住的人,趁着王碁下苦工之时,便一拍即合地又出来闲逛。
上午的时候,两个逛过了传说中的朝阳街,意犹未尽,一路往骡马市,中午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吃了,一直到了此刻,又觉饿了。
正自张望,只听路边有人道:“方才的马车来接的可是那位向娘子?”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瞧着像是位官爷,啧,竟不知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历,生得好模样不说……先前开张之时,还有人送了那样大的精致花篮,好些异样鲜花,怕不也得几百钱呢。”
“若真是有来历的娘子,又怎么会在这里开店?何况是真手艺,做的饭菜很是合口,热汤饼尤其不错,我先前见人多,凑热闹去喝了一碗,美味不说,实惠又便宜,只两文一碗还有鲜肉胡椒,今儿还想去,有事绊住了脚,还没到中午就卖光了。”
“这说的我也想去喝了。”
秦弱纤听着疑惑:“什么向娘子?”
王渼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哥哥把这里过,看到一家小店要开张……想必就是这家,哥哥还赞那匾额上的字出色呢。纤姐姐你听,只要两文一碗,我们速去尝尝。”
秦弱纤见他一心想着吃,皱眉道:“两文一碗的饭能有什么好的……”待要再问,王渼已经撇开她,兴冲冲往前去了。
找到地方,果然看开着门,当即钻了入内。原来王渼听见说热汤饼两文一碗,简直合了他的意,毕竟囊中羞涩,竟也忘了人家说早上就没了的话,进门便想要两碗。
齐安抬头看了眼,没在意。小伙计忙答应了,进内打饭。
秦弱纤慢吞吞入内,四处张望,总觉着有些不对头,看了眼柜台里头的齐安,不经意转开目光,忽然察觉不对,又将目光转回,望着齐安看不出表情的一张气质阴柔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
齐安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人不动,只抬眼看去,秦弱纤跟他目光相对,脸色都白了几分,急忙闪开。
她听见“向娘子”三个字,心里本在打鼓,望着这食肆,有个奇怪的猜测,但在看到齐安的一刹那,所有的猜测都不翼而飞,脑中一片空白。
正这会儿小伙计把热汤饼送上来,王渼迫不及待,闻着香味,不顾烫嘴就开始吃,吃了两口,惊奇道:“这个口味有些熟悉,好像是……”
秦弱纤低低道:“别说话,赶紧吃吧。”
原先进店的时候明明已经饿了,但如今心里掂掇,如鲠在喉,毫无食欲,只勉强吃了一口,那边王渼已经吃的震天响,本来还想要一碗,看到秦弱纤没动,便道:“纤姐姐,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了吧。”
秦弱纤恨不得拿碗堵住他的嘴,只一摆手,王渼即刻端过她那一碗,仍旧美美地吃了个底朝天。
“果然好吃,该叫着哥哥一起来的。哥哥必定也爱这口味。”王渼不忘赞叹。
秦弱纤从腰间摸出四文钱放在桌上,轻声:“走吧。”不等王渼歇口气便站了起来,王渼只得捂着肚子起身:“纤姐姐,干吗走这么快,好歹让我坐会儿消消食。”
身后齐安瞥了一眼匆匆离开的两人,倒也没甚在意。
王渼本来还想买点吃食给王碁带回去,但秦弱纤仿佛忘记了这回事,走的飞快,一路到了家里,进门之时,却正好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头出来,两下撞见,少女瞪了秦弱纤一眼,昂首去了。
王渼认出这是租房房东家的女孩儿,看她手中还端着两个饭碗。
先前他们被西城兵马司捉拿去后,兵马司的人来这里翻找了一阵,虽没找出什么可疑,却闹得四邻惊疑,房主几乎不愿意再叫他们租住,却是这家的女孩儿替他们说情,这才权且留下了。
秦弱纤瞅了那女孩儿一眼,自顾自入内,到了里屋,却见王碁正在扎马步,舒展拳脚,王渼忙问:“哥哥,那姑娘来做什么?”
王碁练了两招停下,没好气地瞥向两人,见他们两个手中空空地便道:“你们还知道回来?不晓得家里还有个人?是不是想饿死我?”
遇到这种情况,秦弱纤一向很有理由,今日不知怎地了,竟无言以对。王渼忙道:“本来想买两个馒头,谁知卖完了……不过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又便宜又美味……”
王碁哪里愿意听这个,呵斥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游手好闲,至少做点正经事,自从上京,我竟没吃过一口热乎饭……”
说到这个,心中戚然,想当初在乡下,被善怀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儿烦,如今倒好,什么都得自己做,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才知道当初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秦弱纤忽然道:“方才那丫头过来,不是送了饭么?”
王碁确实是吃过了,不然哪里有力气在这里打熬拳脚,可听了秦弱纤的话,只让他生气:“外人尚且知道我这里没饭吃,巴巴地送些过来,你们两个倒好,全然不惦记我,还说这话!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么?这本该是你分内的事才对。”
秦弱纤目光闪烁,到底没出声,王渼忙出来打圆场。
趁着这个功夫,秦弱纤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上出神,心底都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阴柔男子。
她曾经是“见过”齐安的,但不是现在这个盘踞在小店拨弄算盘的齐安,而是那个手握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太监齐公公。
他本该跟王碁两个人,一个后宫一个前朝,相辅相成,拿捏整个朝局。是大启皇朝最顶端,呼风唤雨的两个人。
但是现在……似乎、不太对了。
秦弱纤听着外间王碁怒气未消的念叨,又想到那个安稳拨算盘的齐安,心头有些恍惚。
王碁叨念了半晌,不见秦弱纤过来嘘寒问暖赔不是,纳罕之余越发生气,竟无法专心看书。
愤怒之余,摔门而去。
一路沿街而行,此刻天将黄昏,路上行人却反而多了,到处都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王碁扭头四顾,望着暮色中来往的行人,看着朦朦胧胧的楼阁屋舍,茫然间,想到在乡下的时候。
每每在他傍晚散学归家,也常常是这样迈步在街头巷间,看着各家烟囱上的袅袅烟气,闻着各种各样的饭菜香……脚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在家里也有人等着自己,也有一锅热饭,一盏热茶汤,一点灯火,一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走着,耳畔忽然听见哼哼叽叽的声音,王碁疑惑,抬头,却见前方路上,趴着一个东西,比巴掌略大,窸窸窣窣如刺猬,如大耗子,走近看时,却见竟是一只小奶狗,似乎还没足月,眼睛都没睁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竟爬到了大街上。
忽然间,王碁想到当初善怀曾跟自己说:晚上害怕,有一只狗儿就好了。
心神恍惚中,手已经探出去把奶狗抱在了怀中,直到反应过来,望见街头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王碁微震。
这若是在乡下,若是善怀还在,或许,可以给她带回去。但现在……自己每日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呢,哪有这个闲心喂狗。
趁着人不注意,王碁走到路边,将那狗子放下,眼见天黑了,路上的人未必留心,它若还往路中间跑,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车马压死。
王碁看着那哆嗦着的奶狗,一狠心起身:听天由命吧。
施府之中,夫人听说又寻了一个主厨回来,很是诧异,毕竟这满月宴他们很早就筹划了。
押官本来还有些忐忑,在店内吃了一碗热汤饼,那绵香的热气儿仿佛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熨烫的熨帖了,同夫人回房,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夫人愕然,低低道:“当真是……十九郎君的那个人?”
施押官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这么猜测,但就算不是,也是十九爷亲自点的人,哪怕拼上这满月宴做的一般,也不能叫十九爷不高兴。”
“那是当然了,”夫人原本想不通,此刻却忙点头道:“只是席面而已,横竖别得罪了十九郎君才好。只是那妇人到底什么模样,竟能入了那位的眼,我倒想看一看。”
“别生事,”施押官吩咐道:“你只约束好府里的人,别叫人为难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亲自请来的。”
善怀被请进了厨下。
厨房众人得了吩咐,虽不明所以,却只得过来相见。善怀已经看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备菜,她其实不擅长在这许多人跟前“抛头露面”,但如今被架上来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问道:“各位是已经拟好了菜单?”
其中一个道:“回娘子,确实是有的。”从格子上拿了一张单子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善怀屏息,正要辨认,身后的冬梅走上前接了过来,对善怀点头道:“娘子且只管听听如何。”说着竟从头念了起来:“菜品:东坡肉,龙井虾仁,樱桃丸子,狮子头,酿春卷……”
从主菜到凉菜、主食,以及酒水,竟都写得明明白白。
善怀听其中竟有许多自己都没听见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酥黄独,蟹酿橙”等,心中惊愕,这都弄的极为了得了,叫自己来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看着十分体面的老嬷嬷走进来,先向着其中一人低语了几句,才走到善怀身旁,笑着躬身道:“娘子有礼,我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今儿因是我们姐儿的满月宴,夫人很是重视,虽然已经拟好了单子,唯恐有不周到不对的地方,所以叫娘子把把关,要添减的,只管添减,只要娘子用了心思,不拘怎么就好,我们娘子跟姐儿都承情了。”
善怀见她如此多礼,话又说的漂亮,心中不安,端详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道:“这里的主食是只有长寿面么?”
嬷嬷点头:“娘子可要添些什么?”
善怀迟疑着问道:“没有喜饽饽么?”
嬷嬷一愣:“何为喜饽饽?”
原来这京师里并不流行喜饽饽,而在金沙县尤其是乡下,在孩童满月或者百岁、以及家中娶亲、上梁等大日子,都要准备极精致的喜饽饽,其实就是用花草的汁液把面染成花红柳绿,做成的各种各样的花馍,又好看又好吃,意头又好,因此是不可或缺的。
善怀见她竟不晓得,心里便有了算计。当即便吩咐瑞儿,去寻些栀子或槐米粉,以及玫瑰,茜草,艾草,紫草或者桑葚粉,以及菠菜等物。
因时候不早了,善怀把单子上的几样自己觉着可做的菜勾了,又挑了面,其他的便让厨房众人先行忙碌起来。
大家得了吩咐,各自松了口气,忙各行其是。
瑞儿办事利落,很快把善怀要的东西找齐全了,善怀已经揉好了面,放在炉子旁边醒发。这期间,又抽空去做了一道酿肉豆腐,此刻桌上摆着的菜已经多了起来,善怀看了会儿,觉着天冷,这些虽有热菜,过上半晌也就凉了。
望见格子上放着的砂锅,当即拿了下来,兑了冬笋,火腿,虾,鸡肉,腐竹等食材烩成一锅鲜,放在炉子上。
施武官的官职虽不算顶级,但好歹是京官,因而家里请客,拟的菜单也颇为精致,周围几个厨子见善怀竟用了个大砂锅,这种东西只是在家常时候用的,这种场合却很少见,不过主人已经说了,凡事都听向娘子的,因此众人只得视而不见。
善怀做了这些,回头看面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便在案板上重新揉了起来,冬梅见状,洗了手帮她一起揉,善怀把面团揪开,将瑞儿找回来的栀子粉艾草粉之类的、分别兑在一块块儿面团上,很快,案板上多出了红色,黄色,绿色,粉色的面团,看着便赏心悦目。
善怀又叫瑞儿找了干净的剪刀,尺子,小银勺等物,瑞儿虽不解,却动作飞快,毫不耽搁。
冬梅一边揉面,一边看善怀动作,见她手指极为灵巧,剪刀在她手中嚓嚓几下,手指一捏,顿时便出现一朵精致的花儿,尺子在揉好的面团上一压,顿时就成了一条红色的鲤鱼,又用银勺在鲤鱼背上压出一道道麟甲的形状。
随着善怀有条不紊的动作,案板上逐渐出现了带着福字的元宝福袋,红色福字点缀着金黄的福袋,惟妙惟肖的红鲤鱼,背上也顶着一个福字,大大的寿桃喜饽饽,雪白,只有顶端染着一抹粉红,剪出来的红花稍微沾水,牢牢地贴在饽饽上……
冬梅越看越是喜欢,眼睛发亮,旁边各自忙着菜色的厨房众人也早留意见了,望着案板上又喜气又可爱的喜饽饽,均都震惊,只恨不得放下手中事情上前观摩。
早在做了一半的时候善怀便叫在大蒸锅内添水,用找来的苞米皮垫着花馍放在大竹箅子上,即刻烧火。
大概一刻多钟,锅盖上的白气滚滚而出,伴随着一股异样香甜的气息在灶房里缭绕。
这一番忙活,天早就黑了,之前备好的菜经由丫鬟们送到了外间的桌子上,客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丫鬟们也越发忙碌,将咕嘟嘟冒热气的砂锅也送了上去。
期间那嬷嬷又来查看了一番,因此刻那花馍还没揭锅,嬷嬷不明所以,只得如实回报,夫人听闻善怀只做了一道肉酿豆腐,一道砂锅,不由暗自叹息,却也没说什么,毕竟人来了才是关键,倒也没指望真的做些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该上主食的时候了,丫鬟们手中端着托盘,鱼贯从后走出来,宾客们抬头,望见盘中之物,各都震惊,竟不知是何物。
只见托盘之中放着极鲜艳的一个个、好似是饽饽一样,但又格外新鲜不同,雪白的饽饽上点缀着红艳艳的福字,却也是面做的,旁边又有朵朵红花。
通红的大鲤鱼胖乎乎的,看着就想叫人咬上一口,又舍不得咬坏了。
金灿灿的福袋,上面也压着一个福,喜气洋洋,叫人眼前一亮。
雪白的寿桃,尖儿上粉嫩嫩的,点缀的却是醒目的红色“寿”字。
出乎意料的,还有一只金黄的小老虎,黑眉毛黑眼睛,脑门上还有一个横平竖直的“王”字,虎虎精神,憨态可掬。
顿时之间,各个桌上都传来惊叹声,众人纷纷议论:“这是何物?好鲜亮,能吃么?”
主桌这边,景睨在主位上,左手是施押官,右手则是唐谅。
景睨起先还有点意兴阑珊,因为满桌的东西没什么他喜欢的,只有那道酿豆腐,还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碗砂锅三鲜汤。
他自然并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心里思忖善怀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这是施家,他不太熟悉,也不好随便去找寻。
直到看见丫鬟端上来这些喜饽饽。景睨的目光也不由地直了几分。
他知道善怀会做饭,同样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会调理的格外可口,但……这显然超出他的预计了。
施武官原本有点担心景睨不高兴,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位小爷更高兴些。
当看见喜饽饽被端上来,施武官觉着好像有人救了自己的命,忙站起身道:“这是请来的那位向娘子所做……果然是好手艺。”
景睨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小老虎的身上,不由想起自己那只布老虎,举手拿起来,这是才出锅的,又暖又软,蓬蓬松松,因面发的好,蒸的也好,轻轻一捏又恢复原状,不用尝,就知道吃进口中一定又甜又香。
这瞬间景睨有些后悔多嘴跟施武官说让善怀来了……这样的好东西凭什么给这些人吃?他恨不得站起来大叫一声,可是他来不及开口,别的桌上早有蠢蠢欲动的客人开始抢吃。
毕竟今日来的多半都是同僚武官,哪里管那许多,见这饽饽做的又好看闻着又香,哪个不想去抢一个,还有的说道:“这个我家孩子一定爱吃,我要讨一个带回去,也算是个喜头儿。”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向着施押官讨要,弄得施押官招呼不迭。
景睨觉着有人在跟自己抢东西,弄得他心里十分难受,偏偏不能发作。
唐谅在旁把他的脸色看的分明,心中暗笑,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施武官夫人在内宅,听见丫鬟来报说,客人们都想讨要喜饽饽,竟不明所以。直到这里也开始送过来,夫人望着盘子中的寿桃,花馍,福袋,鲤鱼,小老虎,看的眼花缭乱,喜得眉开眼笑。
周围一些来坐席的女眷们也都啧啧称奇,纷纷称颂。有的就忙跟夫人打听,哪里请来的面点高手,竟是京师头一份的。
本来夫人看在景睨的面子上,想封一个五两银子的谢仪给善怀就罢了,横竖只是人情。可看了这些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反而觉着那太简薄了,便暗中吩咐嬷嬷,让备两锭五两的银子,又让再准备些其他的谢礼,万万不能薄待了。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自在厨房中擀面,她心想人家毕竟请了一次,自己总要多做点东西才行。
她毕竟没学过那些南北名菜之类,比不上那些大厨名厨,做不了太精致的菜肴,所以只做自己会做的,人人都说她擀的面好吃,主家又叫她放手做,她便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
正忙活,那嬷嬷赶回来笑道:“娘子,能不能再做些喜饽饽?客人们都说好,吵着要带些回家去呢。”
善怀听说有人喜欢,心里踏实,便道:“只还有一锅,要等一会儿,再现做可就有点儿晚了,等那一锅出来,嬷嬷看着掂掇就是了。”
嬷嬷见那锅灶上果真冒着白气,喜欢的拍手:“娘子办事真真妥帖,有这些必定足够,我这就告诉夫人去,也叫她放心。”
善怀笑着点头,手上利落切面,动作不停。
直到下好了长寿面,善怀才得空歇息,坐在灶前的凳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冬梅走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善怀回头冲她笑笑,冬梅道:“娘子,你怎么会这许多又新奇又好的本事?改天教教我吧?”
善怀道:“这不难,你想学也容易,就是醒面的火候有些难以掌握。”
正说着,有丫鬟来道:“娘子,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冬梅陪着善怀向内宅走去,来至夫人院中。原来夫人不知景睨的心思,妥帖起见,便借口更衣出来单独见了善怀。
猛地相见,望见她竟是一身的粗布衣裙,且看着便不是新的,不由惊愕,望着其人,却自有一种清正和美的气质。
善怀刚行礼,夫人已经起身走到跟前,握住手道:“见了人才知道,何为‘心灵手巧’,何为‘秀外慧中’。我原先还担心老爷临时请的娘子,未必妥当,现在才心服口服,真真是请对了。”
善怀脸红道:“不算什么,夫人喜欢,就不算我瞎忙活一场。”
夫人听她话说的实在,便知是个没心机的,不由笑道:“哪里就瞎忙活了,多亏了娘子做的那些喜饽饽,竟叫老爷跟我在众人面前大大的挣了脸面。”
说话间,嬷嬷端着托盘上来,夫人拿起其中一个缎子做的布包,含笑道:“这里是一点简薄谢仪,是老爷跟我的心意,娘子千万收下,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寒酸了。”
善怀莫名,心里忖度什么叫“谢仪”,等那布包沉甸甸地在手中,才恍然明白,依稀记得王碁去给人家写字,也曾得过“谢仪”,原来是钱:“不、太贵重了……”虽没看到多少,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前所未有,善怀有些慌。
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娘子是嫌弃我们么?”
“当然不是……”
“娘子抛下自己的店面,过来尽心竭力相助我们做好了这场满月席面,已经是感激不尽,再多银钱也不足以表达我夫妻两的谢意,你不收,就是嫌少……”
旁边冬梅笑道:“索性我来替娘子收了吧,娘子只顾推让,可别为难了夫人。”
“这才是呢。”夫人忙将口袋递给冬梅,又指着旁边托盘中道:“这里是一包点心,一包酥糖,都是今日给宾客的回礼,娘子且带着,还有这两匹缎子,也算是个彩头。”
善怀还要推让,夫人道:“今日好些人问我,哪里找的巧手师傅……我看,还有人家想请你呢。娘子若是有意,我便告诉他们,日后若有需要叫他们自去寻你,如何?”
善怀没想到这还能成一门生意,忙点头道:“使得。多谢夫人。”
正寒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走进来,手中抱着个寿桃在啃,津津有味:“好吃,暄甜。”
夫人笑道:“这是我们老大,平时皮的了不得,又挑嘴,这还是头一遭看他主动吃面食,这丫头是老二,盼了好多年,终于有了个女孩儿,算是美梦成真了。”
善怀探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那襁褓中的孩童,见小娃儿粉嫩嫩地,心也为之一软。
从夫人房中出来后,便要回骡马市,后面两个丫鬟帮忙拿着点心酥糖,抱着缎子,冬梅见善怀突然间情绪似有些低落,不明所以,明明活儿做的出色,又有谢仪,不是好事么?
冬梅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不舒服?”
善怀抓了抓脸:“没。”
她只是见了那小小婴孩,忽然想到,跟王碁“同居”一室的多少个夜晚,她暗暗祈祷赶紧怀上个孩子,现在想想……不知是哭是笑,那个“美梦”,却也似遥遥无期了。
到了门口,正欲迈步,无意中抬头,却瞥见前方仪门处似乎有一道劲拔人影,灯笼光中,身姿挺拔,尤其醒目,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的略低着头,有的仰头看他,不知在说什么。
他似听非听,神不守舍的。
善怀忙止步退了回来:“我们……还是不要把正门走,许多宾客在,别打扰了他们。”
冬梅也早瞥见了那道身影,并不说破:“也好,娘子想的周到。”她便对丫鬟们道:“劳烦姐姐告诉一声前头跟我们的瑞儿,从侧门走。这些我拿着就行了。”
其中一个丫鬟把东西给了冬梅,另一个领路往侧门去,不多时到了门边,冬梅抱了缎子,善怀把酥糖跟点心接过来,道别出门。
谁知刚出外,便听见马蹄声响。善怀本来不以为意,直到看见路上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夜色中,马上之人身形微微起伏,锦衣月下生光。
善怀错愕,总不能再退回府里,左顾右盼并无躲闪之处。
此刻景睨已经策马到了跟前,勒住马儿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善怀先前就是为避开他才没走正门,不知他怎么竟像是狗鼻子一样:“我、不用……”她勉强说,垂头不看他,“一会儿我……”
景睨一抖缰绳,马儿上前,他却从马背上斜身向下,单手迅速在善怀腰间一搂。
马蹄举步的刹那,已经将她抱上了马背。
善怀身子腾空,吓得几乎失声,手中拎着的酥糖跟糕点还紧紧攥着,天晕地旋,不知怎么地就坐在了马背上,一只手牢牢地勒在腰间,马儿重又奋蹄,扬长而去。
身后冬梅抱着缎子,怔怔看着。瑞儿坐着一辆车赶来,不见善怀,兀自问道:“娘子呢?”
冬梅叹息:“被霸王掳走了。”
瑞儿以为她说笑:“胡说,京师哪里来的霸王,何况是在武官官邸……”话未说完,忽然堵住自己的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感谢数字819君的手榴弹~
小景: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小唐·特助(扶额):中二少年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老王: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
真·奶狗:你个中登也没有珍惜我,算了,有福之狗不进无福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