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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善怀拉着景睨来到外间, 往前走开了几步,忽然发现路边上停着一匹军马。

    她看看马儿,又看向景睨, 此刻才道:“你方才是干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 望着她惊疑中带几分恼怒的脸色, 他原本听杜五说的有鼻子有眼, 便信了他的话, 加上方才那苏员外说什么“过了门”,竟深信不疑了,一时冲动。

    但刚才善怀对那男子说“不要来寻我”, 自然是这其中确实有误会, 这才重又按捺,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听善怀质问自己, 景睨道:“你问我?你……光天化日的跟那种混账坐在一起做什么?”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要走。

    景睨却又探手握住:“说话!”

    善怀甩开他的手道:“你规矩点!”

    景睨屏息,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我规矩?我规矩什么?你竟公然跟个不知哪里来的混账货色坐在一块儿喝茶,却叫我规矩?”

    此刻还是在街上,身后几步就是茶馆, 幸而他站的近, 声音不算太高。

    善怀知道不能在这里跟他理论,一忍再忍:“放开手。”

    景睨道:“我就不放。”

    善怀看着他顽固任性的模样, 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你放开手,有什么话慢慢地说,大街上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我怕什么?”

    “是,你不怕, 我怕,我还要在这条街上过活。”善怀盯着他的双眼,隐约动了气,“放手。”

    景睨看到她眼中的怒意,总算松开了手。

    善怀转身往前。

    景睨道:“等等我!”

    他只管情急,也不管那匹军马,幸而那匹马受过训练,就算主人不在,也不乱跑,如今见主人丢下自己往前去了,便小步跟在后面,十分驯顺。

    景睨三两步追上善怀:“我送给你的两个人呢?”

    善怀垂首道:“清荷在家里做女红,碧桃在店内做面点。”

    景睨张了张嘴,几乎没忍住笑:当时他打发了那些宫女之后,只她两个留下来,他就清楚,这两人必定是靖信帝安插身边的,既然放在身旁,必定有两把刷子,如今这有“两把刷子”的人物,在善怀身旁,却真的成了“物尽其用”。

    只是想想,她自己跑出来见那个什么苏员外,竟没有一个人跟在身边,又叫他生气:“做就做罢,可你出来身边没有人陪着就是他们的失职……”

    善怀道:“是我叫他们做的。你要责罚先问我。”

    景睨张了张嘴:“谁说要责罚了?我说过么?”

    他不曾留意那马匹,善怀倒还记得,回头看了眼,见那匹军马跟着溜达而来,竟不需要人牵着。

    景睨见她回头张望,便走过去将马儿牵住了,拉到跟前问道:“你要不要骑马?”

    善怀蓦地想到那个雨夜的情形,按捺心跳:“我不会,不用。”

    那匹马不怕人,抬头向着善怀身上轻轻地闻,大概是闻到她身上有甜糖的气息,越靠越近。

    景睨立刻给了它一巴掌:“色鬼么你,只顾靠过来做什么?”

    “别打!”善怀却是心疼那马儿给打的愣怔,忙道:“你打他做什么?”感觉那马儿的大鼻孔不住开阖,不由又问:“它在闻什么?”

    景睨道:“大概是你身上香……”

    善怀才不信马儿跟他一样,往身上看了看,拿起荷包——里头是昨晚上又放的几块酥糖,因问道:“它能吃糖么?”

    “可以……别太多。”

    景睨才回答,善怀忙掏出糖块,想了想,放进掌心举高了些,那马儿瞳孔都放大几分,轻轻靠近舌头一卷,便把那块糖舔了进去。

    善怀看着这马儿如此可爱温驯,心情稍微缓和,又看景睨,却正盯着自己瞧。

    起初善怀担心景睨在街头上胡作非为,如今看他没了先前那恼怒煞气,便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先前在茶馆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睨当然不会告诉她杜五那厮谎报军情,便道:“我正好想去看你,谁知却见你跟那龌龊东西坐在一起,我能不生气么?”

    善怀道:“是么?”回想先前他一脸杀气腾腾的进了茶馆,又质问自己的那些话:“那为何说我羞辱你?”

    景睨心念转动,笑道:“我只是觉着,你跟我在一块儿,怎么能看上那种下作货色,同他坐一桌,也不怕被他熏臭了。”

    善怀淡淡道:“我在这里做生意,自然不免跟人相处,难道你次次都要来打翻茶桌?”

    “这怎么一样,他对你不怀好意,要再不知进退,我何止打翻茶桌。”景睨说着,重新目露凶光。

    善怀叹气:“这种事我自己能料理,不必十九爷插手。”

    “料理?”景睨冷哼了声,“有些人是不会听你说什么的,就算你说一万遍’不行’,在他听来也是欲拒还应。”

    善怀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景睨,总觉着这话……倒像是他在说他自己。

    景睨竟明白了善怀的眼神,心中一噎:“自然除了我之外。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善怀道:“你怎么不一样?你也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我、我至少比他们好看吧,何况我是真心的,”景睨哼道:“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想到刚才的苏员外,眼神又暗沉了几分。

    善怀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说到自己,就总是强横霸道了。”

    “我不会害你,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叫别人觊觎你,难道你不懂?”

    善怀沉默。

    景睨趁机拉住她的手:“你要记着,除了我,别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许跟他们吃茶、说笑……”

    善怀转头 :“十九爷,我没有卖给你吧?”

    景睨眼中流出笑意来,略倾身靠近:“是没有卖给我,但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见识过?非得卖给我才是我的?”

    大太阳底下,善怀面上发热,恼羞成怒:“你怎么……竟好说这些没廉耻的话,你不觉着脸红么?”

    景睨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说实话,有什么好脸红的。”

    此刻已经到了食肆,齐安因不大放心,正走出来左右张望,远远地看着两人一马走来,心中微惊,面上却依旧不显。

    笑着略微躬身,向着景睨道:“十九爷怎么有空来了。”

    景睨多日不曾过来,见他也在,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齐安道:“铺子里忙,我权且做个账房先生。”

    “你?”景睨诧异。

    此刻善怀已经进了里间去了,景睨想到上回靖信帝明明说叫齐安回去……难道杨公公还没有跟他说?

    本还想问两句,看到善怀入内,自己也忙跟了起来,马儿就丢在门口不管了,一个小伙计赶出去,牵住缰绳,轻轻抚摸马颈,那马儿嘴里还含着点糖,惬意地轻轻咀嚼。

    景睨到了里间,见院内又添了一口炉子,一个大大蒸锅,小厅房内,冬梅跟碧桃正挽着袖子,在下力摆弄面团,善怀不知在跟她们指点什么,两个人都听得仔细。

    景睨本来有些恼火他们不跟着善怀,蓦地看到这幅场景,便不想计较了。

    只是未免发现灶房里似乎多了两个男人,景睨面色不虞地打量了会儿,出门,正碧桃看见了他,少不得过来行礼,善怀却没出来。

    景睨便问道:“那两个哪儿来的?”

    碧桃这两日跟着善怀,已经把店中的情形弄明白了,道:“听说是颜家三爷怕忙不过来,特意派了来的。”

    景睨眉头不由地皱起:“颜三?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对这些事如此上心了……”

    碧桃瞥了一眼这位爷,想到昨儿的事,不知该不该提,心头转念,权且报喜不报忧:“其实前夜晚上,娘子叫人往东城送过饭食,只是十九爷好似不在那里。”

    “她给我送饭了?”景睨转忧为喜,把先前的那点不快跟疑虑扔到脑后。

    碧桃点头:“娘子担心十九爷病中,还特意熬了荠菜粥呢。”

    景睨越发喜上眉梢,便自己走到小厅,对善怀道:“我饿了,我的粥饭呢?”

    善怀正在指点冬梅如何铰花儿,闻言道:“什么粥?”

    景睨道:“你叫人送到东城咱们宅子的,我可没捞着吃。”

    善怀说道:“哪里还能留到这会儿,早没了。”

    景睨恼怒:“明明是我的东西,怎么没了?是不是便宜了哪只狗。”

    店内那两个小伙计闻言,吓得缩着脖子躲开了。那夜因听门房说回了主家,想必不会回来了,怕粥饭放着也是坏了,所以他们就又拎了回来,两个人就当是加了夜宵,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会儿哪里敢承认。

    大家都不敢吱声,善怀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吵嚷什么,你要吃以后再做就是了。”

    景睨竟道:“不行,我现在就要吃,我饿了。”

    碧桃想笑不敢笑,低着头依旧去做面食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个人叫道:“十九哥在这里?”

    说话间,杜五从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见景睨,又看看善怀,见两个人的脸色不像是闹了不愉快的,便道:“向娘子,你不嫁人了?”

    善怀疑惑:“什么嫁人?”

    景睨心虚,顿时呵斥道:“闭嘴,别在这里瞎说八道。”

    杜五偏生没听出他的意思,兀自嘟囔:“向娘子,你要是想嫁人,不如选我,以后我就每天都有好吃食了。”

    景睨匪夷所思地转头:前头才有个挖墙脚的被踹飞了,如今公然又冒出一个来。

    他磨了磨牙:“你再说一遍?”

    杜五还想再说,到底没那个胆子,小声道:“我也是为了向娘子着想,怕她没着落。”

    景睨喝道:“她早着落在我身上了,再叫我听见你说那话,必然打死。”

    杜五突然想起侯府门口那个女郎,想了想,罢了,这些事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假如景睨真的跟善怀分了,自己或许还能帮得上,如今好端端地,又何必操心呢,且胳膊拧不过大腿。

    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是了,先前唐哥让我捎句话,叫十九哥快进宫去,宫内有内侍出来找了。”

    景睨没好气,想到杜五说的“嫁人”,又想到那不知死活的什么员外,便走到善怀身旁:“今晚上回咱们家吧?”

    善怀道:“不去,我有针线活要做。”

    景睨拉住她的手臂,低低道:“你要不去,我出宫后过来,绑也要把你绑去。”

    “不要又闹,”善怀头疼:“我真的忙,不能去。”

    景睨突然道:“你不惦记那只小狗了?”

    善怀微怔:“它、挺好的么?”

    景睨抬头看天,哼道:“你要不在意它的死活,回头我就把它扔了。”

    善怀知道他在说笑,心里却还有点惦念:“不如你把它送过来吧?”

    “送到这里?你这里人就够多了,再多一只狗,不留神踩也踩死了。”

    善怀闭了嘴。

    景睨却有自己的打算。

    先前他在老祖宗面前跪求,好不容易打动了老太君。

    毕竟对于老人家而言,曾孙子孙女,是最要紧不过的,听景睨说万一会弄出孩子来,自然心动非常。

    又寻思景睨先前说的那些什么不要别的女子的话,心里便想不能逼得他太紧。

    思来想去,便先应承景睨:“话虽如此,我还是要仔细想想。毕竟上回只见了一面,尚且不知她的人品究竟……最好叫她到府里来住着,让她跟府里众人相处相处,我也能再多看看,若真是个好的、又有一子半女的傍身……就算顶着众人的骂名,我也替你做主。”

    景睨道:“孩子容易,可是上次她来,跟府里闹得很不快,万一再来……”

    老太君道:“你难道怕她在这里受欺负?假如叫她进来,只叫她守在我身边,我替你照看着,怕什么?”

    老太君总算开了金口,故而景睨心里装着算计,昨夜不顾风寒缠绵,又把那《素女经》仔细翻看了几页,心想善怀的脾气还是有些倔的,贸然叫她进府她绝不会答应,但假如真的有了身孕,应当就……若到那会儿,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了。

    再加上那什么苏员外,难保以后又冒出什么王员外赵员外的,还是尽快叫她收了心才好。于是景睨笑道:“到底是你自己去,还是我来接你?”

    善怀肩头一沉,垂首道:“我办完了事,自己去吧。”

    景睨这才喜欢笑道:“这才对,说好了……别叫我空等。”

    刚要走又想起来:“我那粥饭,记得给我补上。不许叫别人吃,我的东西就算放坏了,也是我的。”

    景睨跟杜五相继出了食肆,打马而去。

    两人离开长街之时,茶馆内,陈婆吐了吐舌头。

    先前善怀拉着景睨离开后,陈婆探着头打量街头情形,看着善怀跟景睨相处的一幕,心中惊啧。

    先前陈婆去店中说起“大喜”,那种口吻,满是一厢情愿,就仿佛苏员外宽宏大量,施舍般同意了这门亲事,完全没询问过善怀到底答不答应,甚至把善怀先前在茶摊上的拒绝,充耳不闻,完全没当回事。

    其实在杜五离开后,善怀便已经同陈婆说明白了,自己眼下无心婚嫁,请苏员外另寻他人。

    陈婆起初还不信:“向娘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好亲事,你可知道在这片地界,多少好人家的黄花闺女都打破头地想嫁给员外?你要是把这门亲事往外推,可是个傻子了,哪里还找这样家境殷实的员外去?”

    善怀三分冷淡地:“我没打算找什么员外,也请婆婆别操心了。我上回已经跟苏掌柜说明白,难道还不够清楚?”

    陈婆才看出她意思仿佛很坚决,面色变得微妙:“向娘子,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凡事好商议,我这一趟一趟的,也是为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要真成了姻缘,也是我的功德。”

    齐安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您还是请回吧,这好姻缘我们娘子要不起。”

    碧桃早就忍不得,只是先前还端详情形,不敢贸然插嘴,见齐安开了口,才也道:“我们娘子这样的人品,自然有更好的人物来配,那轮得到什么院外院内的。”

    冬梅则拿起扫帚,一面往陈婆脚下扫,一面儿道:“麻烦让让,别占了好地方!”

    陈婆步步后退,嘴里念叨:“娘子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说的,世道都反了不成,合了离没人要的能找到员外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找什么更好的,难道还想当大家子主母,诰命夫人?”

    冬梅抄起扫把就要动手,给善怀拦住,毕竟都是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不想闹得太僵。

    善怀以为如此这般,就是结局了。

    谁知苏员外竟又亲自找了来,请她一叙。

    善怀不想惊动铺子里的食客,又想着当面跟他说个清楚,这才来至茶馆。

    其实善怀觉着自己当面拒了一次,又拒了陈婆,已经足够,不晓得这苏员外怎么锲而不舍。

    善怀不觉着自己有让这员外恋恋不舍的过人之处,因此想不通。

    从陈婆的言语中,察觉他们似乎有点在意她的铺子,但善怀不晓得,这只是其一。

    苏员外自然是看上了善怀的美貌,铺子也是一方面,而让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能舍手的,却是这底下的东西。

    周围的人当然知道,这铺子原本是颜家的,原先做粮油做的好好的,突然在一日之间毫无预兆地腾了出来,竟给了善怀。

    起先众人不解,暗地里议论纷纷,乃至看见善怀生得好看,加上颜垂缨曾往这里走动,私下就有些猜测,觉着是不是三爷养着的外室,所以弄了个铺面让她“玩”。

    可是很快大家发现不对,善怀是真的能干,也肯干,早上天不亮,晚上熬到很晚,却也不见三爷常常过来如何。

    这才又转了风向,猜测乃是颜家的什么远方亲戚,故而才肯如此相帮。

    毕竟,谁家的外室要起早贪黑亲自干活,而且从来不施脂粉,也不打扮的花枝招展,多是一套庄户人跟奴仆们才穿的粗布麻衣。

    这颜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要真的养什么外室姬妾之类,指缝间漏出一点儿,就足够叫金丝雀锦衣玉食风雨不透了,哪里会是这样“狼狈”的样子。

    明里暗里打听,知道了善怀称呼颜垂缨为“三哥”,更坐实了“亲戚”关系。

    所以这些买卖人都确信了,而苏员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不肯撒开手。

    因为他心里打定主意,要靠着善怀,跟颜家攀上关系。

    这才是他不“在乎”善怀和离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来找她的原因。毕竟,假如攀上了颜家,他可不仅仅只是个家境殷实的脂粉铺子员外了。

    当看到景睨突然现身,锦衣轻裘,年轻貌美,善怀又拽着他离开,陈婆跟苏员外都惊住了,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形。

    而景睨竟亦步亦趋地跟着善怀一块儿去了,陈婆瞪圆了眼睛:“老身活了这把年纪,竟是看不明白了。”

    苏员外捂着被踹的依旧发疼的肚子,妒恨交加,咬着牙道:“怪道和离了呢,原来是在外头包了二爷。”

    陈婆吃惊:“真是二爷?”

    苏员外因为善怀一而再拒绝,知道是没有希望了,心里便多了几分怨毒。

    又觉着景睨生得美貌非常,年纪又小,派头虽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但这世道里那些靠着贵妇们而活的二爷小郎君,哪一个不是把自己打扮的体体面面花团锦簇。

    何况要真是高门子弟,哪里会看上出身庄户、骡马市开小店的和离妇人?方才出门后又是那副有点“讨好”的样子,必定是因为看上她跟颜家有关系,又有店面,所以才贴上来讹银子的。

    苏员外自诩见多识广,认定如此,道:“不然呢,好好地怎么竟被休离了,必定是她那夫家看出她是个不安于室的,也许早就跟人勾勾搭搭了,所以才不要了的,就觉着她生得那样,绝不是个正经好女子,哼,不肯做当家主母,却拿钱财去贴二爷,看她最后人财两空的时候,怎么是好。”

    苏员外悻悻地去后,陈婆又看到了景睨跟杜五两个骑马离开,心中疑惑:怎么又来了个大汉,难不成这向娘子这样厉害,一个女人家,养了小白脸还不够,还养了这样一个大汉子?

    不知不觉中,有些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善怀一下午有些精神恍惚,齐安看出来,便过来劝道:“人不能一直都太过于忙碌,必要时候好生歇一歇,这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反而不好。”

    善怀勉强一笑:“没事。大概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今晚上多睡会儿就好了。”

    齐安顿了顿,忍不住又告诉了她一件事:“先前祥福里瑞儿来说,十九爷……命人把你在那里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城。”

    善怀一惊:“我、我怎么不知道?”

    齐安垂头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奈:“十九爷做事,自然是雷霆手段不由分说。”

    善怀闭了嘴:是啊,景睨想做的事,难道自己还能抗拒么,难道她说“不”,他就能改变主意?

    齐安望着她的脸色,安抚道:“不用多想,十九爷这样,也不算坏,至少他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至少这份心意,他没给别人。”

    善怀低头,齐安伸手,几乎碰到她的肩,又收了回去:“还是……歇会儿吧。”

    下午,善怀同碧桃冬梅,把给禁军张虞候家老太爷做寿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因日子就在明天,且也要的多,足有一百六十六个,所以赶早做出一批,明日再现做剩下的就容易了。

    这里忙着喜饽饽,店里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幸亏还有周师傅帮手,不然真正忙不过来。

    黄昏时分,御史台那边又有人来定六十个包子,不拘什么菜馅。

    戌时将近,店内众人才终于消停下来,忙了一整日,人仰马翻。

    外头来的客人也渐渐少了,直到又有一个不速之客登门。

    小丫鬟的服色有些眼熟,进了门后便寻掌柜娘子,齐安看向廊下,善怀正歇了会儿,闻声起身出来,见并不认得。

    “向娘子,我们奶奶请您去朱雀大街九福楼相见,有要事商议。”丫鬟对着善怀屈了屈膝。

    善怀道:“你们奶奶是谁?什么事?”

    丫鬟微笑:“我们奶奶是侯府景泰侯府三房的当家奶奶,也姓步,算来还是十九爷的堂姐。约娘子相见,正是为了十九爷同娘子的事。”

    善怀一听便皱了眉:“请回去转告,小店里事忙,我不会去。”

    丫鬟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并不觉着意外:“奶奶说了,娘子最好还是去一趟,十九爷为了您,几乎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了,老太君先前都被气厥过去,娘子想来也不愿意看到十九爷真的跟家里闹得决裂吧?”

    善怀本已经转过身,闻言回头:“什么?”

    丫鬟微笑道:“还有……就是关于娘子家里的事,具体详细,还请娘子到九福楼里见了再说。”

    她望着善怀,虽只是个丫鬟,身上的气势却极为沉稳笃定,似乎完全吃定了善怀必定得去,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马车就在外头。”

    善怀的耳畔嗡嗡作响,如果说景睨在侯府如何如何,给了她第一重震撼,她姑且还能受得住,那第二重,竟说到了自己“家里”的事,她已经完全地心神不属。

    齐安早留意着此处,这会儿便缓步走到善怀身后,不露痕迹地稍微在她手臂上握了握:“娘子。”

    善怀神魂浮荡,齐安轻声道:“你不用听别人说什么,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在意外物。”

    那丫头听见这话,抬眸看了齐安一眼,微笑不语。

    善怀的心里乱糟糟地,她明白齐安的好意,但她没有办法稳坐不动。

    齐安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意,轻声道:“娘子若想去也成,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不用为难,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法子。”

    九福楼,三房的奶奶,正是景十四的夫人,也是景睨的母亲步夫人的娘家侄女。

    其实早先杜五看到的出现在景泰侯府门口的那个身着织锦袄子的女郎,也是步家之人,只不过是远亲,不似步夫人跟十四奶奶这样关系亲近。

    原本入夜后很热闹的九福楼,今夜却寂静异常,倘若门口有客人到,小二便会陪笑说一声:“今晚上有贵客包下了整座楼,对不住,请明儿再来。”

    齐安陪着善怀下楼,正看到小二打发了两个来喝茶的客人,齐安的嘴角一牵,是一抹讥讽的笑。

    堂堂的景泰侯府,也干这种肤浅的下马威之举,之前善怀进侯府的时候难道还没摆够谱,还是当时是当着景睨的面没法儿施展,竟然追到外头来,弄出这种做派。

    丫鬟引着善怀进楼内,那小二躬身相迎,到了里间,偌大的楼中,空无一人,齐安抬头看向二楼,心中更不以为然。

    因楼中格外寂静,上楼的响声都显得十分突兀,到了楼上,方看到临窗的位子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侧身坐着,随意地翘着二郎腿,面上妆容极为精致,眉眼描画的也算巧夺天工,简直就是画中人。

    十四奶奶手中端着一个茶盅,并不喝,明明听见了动静,也未曾回头,面色淡淡地,直到那丫鬟上前道:“奶奶,向娘子到了。”

    贵妇这才转头,当看向善怀的一刹那,那如同描画的眉眼才活了起来,眯着眼露出笑容:“我竟没有察觉,向娘子,快请落座。”

    善怀站着未动,道:“夫人叫我来是商议事的,只管说就是了。免得耽搁彼此的时间。”

    贵妇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向娘子果然快人快语,我们十九弟大概也是近朱者赤,染了你这样直爽的性子,才几乎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

    善怀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此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贵妇流露诧异之色:“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弟跪求老太太答应,想让你做他的,正房妻室。”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

    善怀瞳仁一震,几乎以为贵妇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您……在说什么?”

    贵妇从方才就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变化,却也看出她是真不知情,倒是有些疑惑起来:“向娘子自然听的真切,因为这个,闹得府里人仰马翻,接连请了几个太医,侯爷更是气的要请家法,罚他跪祠堂……到底是老太太疼孙儿,这才免了的,原来向娘子真不知情?呵呵,难道是十九弟自作多情了?”

    善怀心头早乱了,后退两步,手撑着桌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落座,一声不响。

    旁边的丫鬟送了一盏茶上来,搁在善怀面前,贵妇道:“向娘子尝一尝,这楼里的白鹤茶是好的,娘子怕是没尝过吧?”

    善怀口干舌燥,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并未言语。

    齐安一直在后面默默地,此刻说道:“这白鹤茶又叫金镶玉,自然是好,可要用山泉水浸泡、琉璃杯观赏,才得最佳,这白瓷却是差了,水的味儿也似一般,加上这个季节,白鹤茶寒性,雪上加霜,不相应,少奶奶若想品茶,不如喝些江西乌,暖心暖胃,自然也暖了嘴,省了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说话间笑吟吟地,完全看不出是在嘲讽。

    十四奶奶微怔,她先前没大正眼看齐安,此刻不由抬眸:“哟,这位是?我倒是看走眼了。想不到向娘子身旁,竟卧虎藏龙。”

    齐安道:“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籍籍无名之辈,说龙说虎,都是玷辱了。”

    十四奶奶似笑非笑:“是么,阁下既然非龙非虎,又何必在这里做什么荆轲聂政呢。”

    齐安道:“越发不敢当了,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善怀对他们的话,全然不懂,慢慢地把那一盏茶都喝光了,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只觉着满口苦涩。

    她看向十四奶奶道:“你先前说,我家里如何,又是怎样?”

    少奶奶收回目光,缓声道:“向娘子,我对你没什么恶意,只是就事论事,先前你在府里说什么……你跟十九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话,我心里还算佩服,毕竟一个和离的女子到这般地步,实在不容易,且能有这份骨气,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不过……”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你在金沙县的兄长,在那个什么宝丰楼里当大管事的,你该知道吧?”

    善怀道:“我知道哥哥在那里做事,又如何?”

    少奶奶笑道:“那,你可知道那宝丰楼是谁的?”

    善怀目光茫茫然:“不知道,听说是县内的……一个财主。”

    “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早已经翻了页,”少奶奶两只杏眼盯着善怀道:“从十九弟离开之前,那宝丰楼就换了名,如今是他的产业,你的那位兄长,为什么能成为楼里的管事大采买,你该知道缘故了吧,呵呵,听说十九弟曾经还想把整座楼都送给你家呢。”

    善怀耳畔又是轰然一声响:“你、你……”

    少奶奶道:“要不是十九弟照拂,那种差事会轮到你的兄长么?事到如今倒也不妨告诉你,十九弟说你那铺子,你没要他一文钱,是瞒着他开的,我也不论究竟了……可你知道么,你那铺子开张后,一连数日的来往客人,有多少都是十九弟安排了人特意去照顾的……他自己往里贴的银子……”

    善怀站起身来,身形却又一晃,一颗心冰冷地往下坠,艰于呼吸。

    齐安扶住她:“娘子……”

    善怀闭上双眼,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唤声。耳畔一个劲的轰鸣,过了半晌,才隐约又听见动静,楼内依旧静寂,楼外街头,嘈杂的响动自半开的窗户透进来。

    她试图吸气,听见十四奶奶道:“也许你当真没想过进侯府,但你,你的家人,你所经营的铺面,那一点儿离得开十九弟的照拂?他年纪小不懂事,爱上了你便不顾一切,甚至愿意为了你抛家舍业的,可你知道,你的身份……”

    少奶奶苦笑,有些语重心长:“豪门大户也不是凭空来的,一旦不慎可能万劫不复,名声更是至关重要,假如给人家知道,我们家里有个和离了的、乡下出身的当家主母,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侯府?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各有各的不容易罢了。”

    善怀木然听她说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十四夫人道:“不是我想怎么样,实话说,我们这样人家,若要对付你,有一千种法子,只是不想造孽而已……”

    齐安眼神一变:“少夫人。”

    她微笑:“我这不是没有动手么,咬人的狗不叫,我已经足够耐心,跟向娘子把事情都掰扯明白了,若是我不说这些,做出什么来,又能怎样呢?”

    齐安冷哼了声:“景泰侯府,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哟,好大的口吻,那不知您又是哪一片天?”十四夫人扬眉。

    善怀拦住齐安,看向少奶奶道:“你说吧,到底怎么样。”

    十四夫人把茶杯放下,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道:“离开十九弟,离开京师,远远地,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他毕竟年轻爱新鲜,身边有了更好的,时间一长,自然就把先前的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想努力二更的,删删改改极度艰难搞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还是老老实实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白菜土豆宝的手榴弹,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身边怎么都是猪队友

    小颜:呐呐,我是好队友

    小景:你最坏,放杜五咬之

    五爷:麻辣兔头我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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