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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善怀觉着耳畔的声音, 像是海潮,一阵阵喧哗,又一阵阵退去。

    她站在海水里, 看着阳光照着水面, 晕眩着, 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

    十四夫人微微扬首, 旁边那个丫鬟走上前, 手中捧着个托盘,里头放着一张纸。

    夫人打开看了看,放了回去, 丫鬟走到善怀跟前, 略微躬身:“向娘子。”

    善怀看着她,又看看那张纸, 没有动。齐安踏前一步拿起来,轻轻打开看了眼,皱眉。

    十四夫人打量着两人,微笑:“这里,是一张通兑的五千两银票,不算多, 只是一点心意, 娘子不用觉着不能拿或者怎样,一个女子要好好活着, 是大不容易的,有了这笔钱,不管你走到哪里,俭省些用,至少都能衣食无忧。好歹……算是我们景家补偿你的吧。”

    善怀一怔, 心里突然想起先前在东城宅院,景睨打发那些宫女们,似乎也是差不多,抬了一箱子银子。

    齐安打量着她微微凄然的脸色,掂掇着,正欲替她开口,善怀却已经抬手,将那张银票拿了起来。

    十四夫人见状,面上露出些许笑容:“这才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得不到别的,好歹有一笔钱傍身,何乐而不为,这才是聪明人。”

    善怀置若罔闻,只是展开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地打量。

    十四夫人身边的丫鬟见状,以为她担心是假的,微微倨傲一笑道:“娘子只管放心,五千两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虽是极大的款项,但对侯府来说,也不过是手指缝间漏出来的罢了……绝对不会在这上面作假。”

    齐安脸色一冷,十四夫人喝道:“住口。”

    善怀却似没听见,自顾自把银票举高了,对着灯影观望。

    这下,连十四夫人也有些不悦了,似笑非笑道:“向娘子,我犯不着拿假的来糊弄你……”

    “我是庄户出身,从小到大,连几钱几钱的碎银子都很少见,认得的只有铜钱,更别提银票了,”善怀终于开了口,目光仍是细看那银票,缓缓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五千两的银票,之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十四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原来是这样,不打紧,这银票是娘子的了,你收起来,爱看多久看多久都成。”

    善怀微微仰头望着灯影中那字迹跟印章斑斓复杂的银票,蓦地莞尔。

    十四夫人心中一惊,觉着不太对头。

    善怀却又看向十四夫人道:“可是……我不明白,夫人既然说了,他连宝丰楼都要给我家里人,那么你说……我要是留在他的身旁,会不会有五千两,或者一万两,多到……我数不过来的好些个五千两?”

    十四夫人色变,几乎拍案而起,涂着蔻丹的手指摁着桌面,保养的极完美的手上,琳琅满目的金玉戒指碰在桌边,吱吱有声:“向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善怀垂眸,对上齐安略有些担忧的神色。

    “我更不明白的是,”善怀深深呼吸,手中薄薄的银票被吹的微微抖动:“为什么是我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是他?”

    十四夫人有些忍不住了:“你到底何意?”

    善怀道:“夫人说了,你们是世家大族,体体面面的,难道你们不能好好管束自己府中的子弟么?我并没有主动去找他,却是他每每来找我……甚至上京来,原本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巴着他不放,那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离开?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管住他,叫他不要来找我!”

    齐安原本忧虑的神情,在听到这几句的时候,慢慢地换成了淡淡的微笑。

    十四夫人的脸色却开始变得难看:“向娘子……”

    “就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么?柿子挑软的捏?”善怀轻声道:“何况你叫我离开,退一万步说,倘若我离开,他不找我就罢了,万一他不肯舍手,到时候我又要往哪里走,难道竟要我一直避开他?一直逃跑似的?我又没做错事,又不是朝廷追捕的逃犯,我为什么要离开?”

    十四夫人攥紧了拳,长长的指甲刺着掌心:“你……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她不想撕破脸,不想说这句话,但她似乎别无选择。

    善怀波澜不惊道:“我从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什么叫敬酒罚酒。”长吁了一口气,“若没有别的事,我要告辞了。”

    她带笑瞥了十四夫人一眼,把手中的银票轻轻地往空中一扔,迈步往外走去。

    齐安看着缓缓飘落在地的那张银票,低笑了几声:“这敬酒罚酒我们可敬谢不敏了,少奶奶自己尝吧。”迈步向前,三两步赶到善怀身旁,在楼梯口处不露痕迹地扶了她一把。

    善怀望着那长长的楼梯,有些晕眩,多亏齐安从旁扶着,慢慢地下了楼,出了门。

    夜风吹着脸,善怀目光幽幽地,看看自己的手,对齐安道:“齐爷,我方才好似做了个梦,我拿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却又把它扔了。”

    齐安笑道:“后悔的话,我去捡回来。”

    善怀道:“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善怀皱眉:“要是五千两的银子扔出去,指不定多响,这银票落在地上,连个声儿都没有。”

    齐安哈哈一笑。

    他们来的时候,是乘坐了侯府派的马车,此刻谈崩了,自然不便再用人家的。善怀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长街,道:“齐爷,我来了京内这许久,都没有好生逛过夜市,我们去走走罢?”

    齐安巴不得,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

    两个人迈步往长街上而行,善怀一路打量路两边的情形,齐安亦步亦趋跟着,虽然在酒楼里善怀拒绝了步少奶奶,且表现的很是淡然自若,但齐安知道她心里并不好过。

    但齐安又不敢随便开口安抚,哪怕是好意,这会儿说起来,也如同刺她一刀一样。

    他只能打起精神,摆出一个老京中人的派头,给她介绍些她之前没见过的小吃,没看过的风物特产,试图让善怀高兴些。

    直到两个人走到一处酒馆,善怀放慢了脚步。她闻到了酒香气。

    善怀看着酒馆内那一坛坛摆放整齐的酒坛子,幽然地问道:“齐爷,你喝过酒么?”

    齐安抿了抿唇:“嗯,喝过。”

    善怀道:“酒……是什么滋味的?”

    景睨差点儿出不了宫。

    一来他毕竟身为宫中禁卫大统领,巡逻宫中侍卫御前是职责所在,二来皇帝毕竟宠信他,以前在宫内的日子比在侯府更多,谁知自打出了一趟外差,便不大肯进宫了,靖信帝心中暗恼。

    加上他病体未愈,皇帝便叫他好生在宫内调养。

    景睨因跟善怀说定了,哪里肯留,见恳求无效,想偷偷跑出去,又被负责跟随的人苦苦拦阻。

    皇帝看着他坐立不安之状:“怪道人家说儿大不由娘,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景睨道:“我真好了,不骗你,要是别的日子倒也罢了,我今日真的有正事。”

    “什么正事,说来让朕听听。”

    景睨咳嗽了声:“这种事不能大声吵嚷。”

    “行啊,”靖信帝道:“你过来,在朕耳边说。”

    景睨不理,眼睛往旁边的书架子上瞄,试图看看还有没有没学过的,口中说道:“要是皇上肯答应我先前说的,我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

    皇帝顿了顿:“你还不死心。”

    景睨笑道:“我要做的事,哪会半途而废?皇上不帮我,我只能自己想法儿。”

    “哦,你有什么法子?”

    景睨笑笑:“我告诉了皇上,您能叫我出宫么?”

    皇帝皱眉:“能不能,朕自有斟酌。”

    “那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我还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说道:“朕毕竟比你年长,比你知道的多,女人么,朕的经验自然不知比你丰厚多少,你这小子,只顾胡闹,哪里有什么章法?只怕你心里想的也不是个正经好主意,朕是想要帮你参谋,你别不识好人心,万一你自作主张办砸了,看你怎么哭去。”

    景睨道:“我那是好主意,绝顶的好主意,怎么会办砸?”

    皇帝道:“不是朕小看你,你干别的事还成,在女人的事上,不行。”

    景睨觉着被小看并且被冒犯了:“我哪里不行?”

    靖信帝瞥了他一眼,忍笑道:“你若是行,当初你第一次带那妇人去侯府,她就该乖乖地留下,全听你的话,结果呢?”

    景睨哑了火,这件事至今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靖信帝道:“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你根本不懂女人,只顾一团热乎,你觉着她如今跟之前变了么?会听你的话了?不会再反叛了?你可留神……别再重蹈覆辙。”

    景睨被他说的有些将信将疑,想了想跟善怀的相处,按照皇帝的问话一一去核对,越想心里竟然越是没底。

    但嘴上自然不能输,便道:“我们之间好着呢……而且她想要的,我也正在给她谋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虽然景睨不承认,靖信帝如何看不出他闪烁的眼神:“你真确定了,她要的是什么?”

    景睨道:“自然是……”话未出口,心里忽然掠过在东城宅院的那个雨夜,善怀确实曾说过“并没有希图什么正妻妾室”之类的话,可是景睨当时在意的是她的心意,且也没有把她的话很当真。

    毕竟,虽然她那么说了,但如果能入侯府做他的妻,自然是何乐而不为,锦上添花的事。

    皇帝见他欲言又止,微笑:“怎么不说了?”

    景睨嘀咕:“四哥你倒是头头是道,莫非你知道?”

    靖信帝心底掠过那道被三个孩童围着、沐浴在淡金色阳光中身影,摇头道:“朕不知。”

    “还有四哥不知道的事啊,我差点以为你是无所不知了。”景睨揶揄。

    皇帝道:“傻小子,朕不是跟你说笑,你当这是好事?这天底下的女子,要么为情,要么为钱,要么为权,当然也还有的是为了色……但凡有了心中所念,对症下药即可,可是……”

    景睨又将他的话在善怀身上套了套:善怀心里有他,他知道,但是“情”?那女人真的知道什么是“情”么?她自然也是爱钱,但仿佛不爱他的钱,只愿意自己忙累的陀螺一般赚那几个辛苦钱,权更是不着边际,至于“色”,也是微乎其微,白白浪费他这一幅金容玉貌的,要跟她亲热亲热,还要百般哄骗,她尚且不甘愿。

    跟皇帝目光相碰,都看出彼此心中的意思,可瞬间,景睨心头一动,抓住靖信帝的手道:“四哥,我想到了,她什么都不爱都好,但一定爱……你快放我回去,我很急,我这主意一定好。”

    靖信帝道:“别没头没脑的,什么主意?还不肯说?”

    景睨知道不说,今儿自己就走不了了,便凑近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靖信帝眉头微皱:“哦,所以你拿了《素女经》跟那本……”

    景睨忙点头:“你不知道,她就算上京,也带着她那两只母鸡,之前因我捡了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她也爱的什么似的,假如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更加爱护了……”

    皇帝难得没有笑话他:“这倒也是个法子,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可是十九……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景睨的心早飘到外头去了。

    皇帝道:“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能叫她听话的法子了么?万一这法子也不管用呢?”

    靖信帝后宫佳丽三千,哪一个不是围着他转,极尽讨好,只为求皇帝欢心,从没有想过要屈身俯就任何女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懂女子之心,相反,被各种莺莺燕燕,大小狐狸包围,他比任何人更懂那些底下的弯弯绕绕,不可言说。

    假如善怀不贪图钱权色,不动十分情,那景睨这一片火炉似的算什么?他在这里自以为是地想这个不成法子的法子……看似十拿九稳,可事实上,不正是因为景睨没有更好的法子让那女子对他死心塌地么?

    回想当日惊鸿一瞥,那女子明明不像是什么棘手的人物。

    可偏偏,这小子……根本就是一败涂地了。

    从小到大,没在任何人那里吃过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冤孽。

    靖信帝望着景睨,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见他又恳求要出宫,皇帝的心竟软了一瞬,叹道:“你要去也使得,可是,有句话你记着……”

    景睨急不可待跑出宫,正翻身上马,却见夜影中一道身形远远地道:“是十九爷么?”

    他有些疑惑,打马上前,那小厮打着灯笼,忙行礼道:“十九爷,家里四小姐叫小的来告知您,今夜十四少奶奶要在九福楼约见向娘子。”

    景睨猛然一惊:“约她做什么?”

    小厮摇头:“这个没说。四小姐只说,十九爷最好去看一看。”

    景睨匆匆地往回赶,半路却又遇到东城宅子的仆从,两下照面,忙道:“爷,碧桃姑娘传信说,府里派人接了向娘子去了九福楼,不知做什么。”

    景睨接连得了两方的通风报信,心急火燎,打马狂奔到九福楼,马儿没停就跃了下来,直接掠进楼中。

    楼梯上,步玉珑正缓步下来,两下照面,十四奶奶笑道:“十九弟,你消息这么灵的?是谁报的信儿?”

    景睨环顾四周:“人呢?”

    步玉珑道:“你晚了一步,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景睨盯着她,又道:“你见她,为何事?”

    步玉珑走下楼梯,无奈地望着他道:“你为了她,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难道以为家里上下都会对她视而不见?你该庆幸是我来找她。”

    景睨惊怒交加:“胡说!老太君已经答应我了,要接她进门……”

    “老太君固然答应了,但……”步玉珑垂眸,淡淡道:“你觉着侯爷……跟太太,也会答应?”

    景睨拳头紧握:“所以,你对她说了什么?”

    步玉珑想想方才跟善怀的对话,蓦地一笑:“我倒是小看了这个乡下妇人,不,大概是我们都小看了她……”

    景睨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该想的到,我本来给了她五千银子,叫她离开你……”

    景睨屏住呼吸。

    步玉珑道:“她反而将了我一军,可惜她出身那样,不然的话,还真当得起这侯府主母……”

    景睨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是怕她进门,辱了你们这帮人的脸面,”他走近一步,冷笑道:“其实我本来也觉着她不可能做侯府的主母,但你们非要这样来对付她,我还偏偏觉着她就是,偏偏非她不可了……”

    “十九弟,别赌气。你一个人……哪怕老太君助你,可还有整个侯府……”

    “我怕过谁?”景睨嗤之以鼻,“你回去告诉侯爷跟太太,别指望打她的主意,逼急了我,闹出人命来我可不管。”

    他说完后转身往外就走,步玉珑叫道:“十九弟!我也是为了你好。”

    “大可不必,”景睨止步,忽然又冷笑了声:“表姐,难为你有这闲情逸致在这管我屋里的事,我至少没有娶亲,也没养多少姬妾通房外室,我光明正大地就想要这么一个人,并没藏掖,你的眼睛别看错了地方。”

    步玉珑听得蹊跷:“十九,你什么意思?”

    景睨呵呵:“表姐这么大精神,怎么不回头多看看你屋里,自己后院都失火连天了,还来管别人!”

    步玉珑脸色顿时煞白:“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景睨道:“本来我还想悄悄地帮你平了这件事,只是你惹到我了,自求多福吧。”他说完之后,也不等十四奶奶再问,已经飞快地出门去了。

    善怀头一次喝酒。

    因为向老爹有嗜酒的毛病,喝醉了就打人,所以善怀对于“酒”从没有什么好感。

    甚至在开食肆之初,都并不想卖酒。

    她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向老爹醉后,那种醉醺醺的臭气,令她闻之作呕,又有下意识地恐惧,因为这种气息一旦够浓烈,便意味着要受拳脚之苦了。

    王碁有个好处,他不嗜酒,虽然在外头应酬的时候也喝。

    所以善怀曾经觉着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碰这个东西。

    想不到,也有主动想尝尝的一日。

    起初是有些难以下咽的,也许是心里还有些苦闷,就当是逼自己习惯这不该习惯的东西,皱着眉又喝了一大口。

    齐安劝道:“你不会喝又从没有喝,留神喝醉了。”

    善怀道:“你放心,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打人。”

    齐安哑然失笑:“我不是怕你打人,不会喝酒的人突然醉了,只怕会难受。”

    善怀只是摆手:“齐爷,我已经不会更难受了。”

    齐安道:“吃口菜压压。”

    善怀“咕咚”又是一口,慢慢地觉着胸腹里仿佛有一点热热的东西散开,笑道:“诶,我察觉到了,这个似乎比咱们店里的香,怪道贵呢。”

    齐安也知道她心里不好过,于是没有再阻止,只准备拿捏分寸,不叫她喝的太过就是了。

    善怀摸了摸肚子,道:“原来喝酒是这样的感觉,倒是不赖。”

    齐安微笑,善怀道:“我以前看我爹喝酒,心里可害怕了,恨不得上前夺过来……”她望着杯子中的酒水:“我爹喝醉了,不仅会打人,还拿过刀……他说要把我们全杀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回忆到那可怕的一幕。

    齐安心猛地一抽,他知道善怀过的不易,可没想到如此糟糕。

    他本来要阻止善怀喝下那一杯,手伸出去,却又放下,反而自己也吃了一口。

    善怀吞了那杯酒,心里开始烧热起来:“奇怪,我现在似乎也醉了,我怎么没想打人杀人?原来……坏的不是酒。”

    齐安一笑,带着三分苦涩:“嗯,不是酒。”

    善怀眼中含了泪,抬手擦了擦:“齐爷,我真不知道,哥哥的事,是他安排……我更不知道,咱们的店,他竟然也……是不是他觉着我不行,还是故意……笑话我……”

    齐安转开头,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他……怕是担心你的,也是好意。”

    善怀吸吸鼻子:“我还以为自己能干,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这个你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事其实也常有,有些新店也经常这么做……何况,铺子如今不是很好么?”齐安忙解释。

    善怀道:“还有施押官家里的那一件,自然也是他了,”眼泪滔滔不绝,明明没有想哭,善怀知道这是酒力发作,“齐爷,我觉着好难,不如我们回去,跟十四奶奶把那张银票要回来,我一辈子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齐安不由笑道:“行啊,拿回来,我帮你花,我保证,几天就花完了,花钱还不简单么?”

    善怀睁大泪眼:“那你可真行,你告诉我怎么花?”

    齐安轻笑:“我告诉你,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的藏品,选那还不错的,一件,差不多就足够了。”

    善怀蓦地想到上回去侯府的时候,看到老太太那屋子里放着的摆件:“侯府也是这样,对么?”

    齐安道:“嗯。都一样。”

    善怀摸索着抓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顺口了,竟不觉着烧喉咙,甚至品出了一点甘甜,她喃喃道:“怪不得大家都爱喝酒,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齐安道:“不要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了有什么不好的,”善怀觉着头有些沉,“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齐安盯着她,见她脸颊酡红,双眸有些迷离,有些话不该他问,可此时此刻,他忍不住道:“你……你心里对十九爷……到底如何?”

    善怀望着他,两行泪又直直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着他很好,我该知足的,有时候却又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我们明明不是一路,干吗要纠缠,连他家里人都找上来了……难道真要我离的远远地?但你也说过……天下虽大,他若要找人,又是什么难事呢……”

    齐安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叹了声。

    善怀看着他带着忧色的眼睛,喃喃道:“你先前劝我的话,其实我都记得,我也曾经想过,把眼前这一段过好,别白白毁了好日子,若真有一日他撇开了,我便再过我的日子……可是齐爷、我不行,我受不了……我不是那种人……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不是笨,你是、太好了。”齐安的声音低低的。

    “该怎么办,好难……”眼前一片泪眼朦胧,善怀嘟囔着,抬手胡乱去擦眼睛。

    齐安也不知怎么想的,微微倾身,探臂握住她的手:“够了,别擦坏了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伴随着声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齐安转头,二分的酒力醒了大半。

    景睨站在雅间的门口,目光扫过齐安,落在善怀身上,然后看到了齐安攥着她的那只手。

    齐安深深吸气,站起身相迎:“十九爷……”

    景睨不由分说一脚踹出,把齐安踹到角落,顺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吃了熊心豹胆,引她在这里做什么?”

    齐安咳嗽着,苦笑,并不多做解释。

    善怀酒力发作,反应慢了许多,直到看见景睨压住齐安,她眨了眨眼,猛然跳起来:“放开齐爷!”

    这一起身,头重脚轻,站立不稳,竟直接摔在地上。

    景睨心头一紧,将齐安怼开,上前将她抱起来。

    只闻到浓烈的酒气,又看善怀两颊发红,站都站不稳,越发恼怒。

    善怀原地挣扎了几下,看向景睨面上,猛然将他推开,就要去看齐安,含糊不清地问:“齐爷……你伤着了?”

    齐安慢慢起身:“没有,我很好。”

    善怀伸手:“我看看……”

    景睨面挟寒霜,将善怀一把拽了回来。

    善怀察觉这熟悉的力道,有些畏惧,又有些抗拒,酒壮怂人胆:“放开我!你、你为什么又来……”

    景睨不敢十分用力,怕伤着她,竟给她挣脱,倒退到桌边,撞的桌子一声连响。

    齐安察觉他脸色不对:“十九爷,向娘子醉了……”

    景睨喝道:“滚!滚出去!”

    齐安后退半步。

    善怀靠着桌边,摇摇欲坠:“你才滚!该滚的是你,我不要见你!”

    虽说是醉里的话,仍是让景睨窒息:“向善怀!”他向前一步攥住善怀的手腕,“你敢再说一遍!”

    善怀怒视他:“我不怕你,我、讨厌你,明明说过了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总不放过……你说过会答应我,不会勉强、现在算什么?……你说话不算话!”

    当着齐安的面,门外还有小天几人,景睨的心凉彻骨:“你、原来你……”

    真的就如皇帝所说,她的心意一直都没变,看这个情形,倘若又遇到上次进侯府的状况,她依旧还会是那个选择,亏他自觉着这些日子两个人“蜜里调油”。

    齐安惊心动魄,犹豫着上前要劝阻,景睨人不动,一出手便擒住了他的喉骨。

    景睨怕伤了善怀,对他却毫不客气,齐安顿时无法呼吸。

    “跟我回去。”景睨目不斜视,依旧盯着善怀。

    善怀扑上前:“放开!你……放开齐爷!你……我跟你拼命……”

    景睨松开手,齐安委顿跌倒。

    善怀正欲过去查看,景睨将她拦腰抱住,善怀身形腾空而起,昏头昏脑,手胡乱地拍打,只无力地打在他的背上。

    景睨将善怀扛在肩头,无视她的叫嚷,无视明里暗里许多错愕的眼神,大步下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三夏宝子的地雷

    小景:窝生气了

    小颜:哦,然后呢?

    小景:然后你退下

    小颜:或许我可以去求个出场机会

    小景:不行,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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