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剑
第二日一早,白玥是被山坳里传来的鸟鸣声叫醒的。
那只鸟就在石屋外那棵老梅树上,叫得清脆,像琉璃珠子落进寒泉里。
白玥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是看见了石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是清晨独有的淡金色,照在石壁上把整间石屋都染成一层薄薄的蜜。
然后是身上盖着的被褥,棉絮松软,被面上那道青线绣的流云纹正压在他的锁骨下方。最后是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
宁如还没有醒。
宁如素来比白玥醒得早,不管前一晚经历了什么,他总能在第一缕天光亮起来之前睁开眼,然后安静地躺在原处等着白玥醒来。但今天他的呼吸还很沉,眼皮低垂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小片淡淡地阴影。
他的手臂环在白玥腰侧,掌心贴着白玥腰腹之间那道弧,睡着时手指微微分开,像是怕箍得太紧会让白玥喘不过气。
白玥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更轻,侧过头去看宁如的脸。
宁如睡着时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那道在偏殿里一直若有若无蹙着的纹路此刻平了,整张脸的线条变得很柔,显得有些陌生。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昨晚吻得太用力干的。
白玥看了一会,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道裂纹。
宁如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看见白玥的食指还悬在自己唇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浮起一层淡淡地笑意。
那笑意不在嘴角,只在眼底,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时湖面透出的第一缕天光。他伸手握住白玥那只作乱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亲在指尖上。
“醒了?”白玥问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宁如松开他的手指,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回来,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被褥从他肩头滑下去,露出他整个上半身。
晨光从石缝里照进来打在他胸口,那道风灵根的青纹在光线里泛着柔光,从丹田处螺旋而上,绕过腰侧,消失在背后。
后背上昨晚被白玥抓出来的那几道红痕还在,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窝,像几道被晚霞染红的细长云絮。
白玥也从被褥里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乳尖周围还残留着几处深红色的吻痕,锁骨下方也有两处,颜色稍浅,是宁如昨夜收着力道留下的。他拉了拉亵衣的领口想遮,发现根本遮不住,便索性不遮了。
他弯腰去够床尾堆成一团的亵裤,腰往后弯时后穴里还残存着一种被撑开过的胀意,不疼,但很清晰,像是身体还记得昨晚宁如埋在里面时的形状。
这个感觉让他耳朵尖红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两人简单洗漱之后没多久,便有侍从来送东西。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侍从,都穿着天门统一的素白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木牌,态度恭敬但不卑怯。
男侍从手里端着一只红木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白玥的宗门令牌、一迭朱砂符篆、两只白瓷药瓶、一本线装的《天门入门功法》和一本更厚一点的《天门守则》。
女侍从则捧着一只青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天门弟子服,月白的底料,袖口和衣襟滚着淡青色的边,腰带上绣了一朵极简的云纹,和叶虞衣袍上的纹样一样。
“白师叔,您的令牌和丹药都在这里了。符篆是本月山门的通行灵符,功法与守则请您过目。弟子服是叶师伯昨晚特意吩咐赶制的,按您身形裁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男侍从年纪不大,说话却很利索,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更小的锦盒。
“这是叶师伯单独嘱咐的,说是给白师叔备的伤药。叶师伯说白师叔此前有寒毒在身,虽已大好,但丹田还需温养,这瓶丹药每日一枚,饭后以温水送服,连服半月即可巩固。”
白玥接过那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的玉白色丹丸,通体莹润,丹香极淡却不散,闻一口就觉得丹田处暖融融的。
他认得这种丹药,玄阳温脉丹,品阶不低,在天门之内也只有核心弟子才能按月领到一枚,而叶虞一口气送了半个月的量。
他合上锦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叶师兄,面上冷得像块冰,做起事来却细致到这种地步。昨晚送糕点,今早送伤药,连被褥都是他亲自抱过来的,不假手于人。
白玥先拿起那枚宗门令牌翻看了一下。令牌是青玉质地,正面刻着“天门”二字,背面是雾霖峰的云纹标识,右下角刻着他的名字,白玥。
他把令牌挂在腰间,又拿起那迭符篆数了数,一共五张,纸面泛着淡淡的灵光,朱砂符文的笔触老到流畅,一看就是出自金丹期以上的符师之手。
他把丹药和符篆一一收好,又拿起那套天门弟子服。
衣料摸上去又软又滑,入手微凉,贴在手背上时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应该是布料里织入了某种低阶的护体灵纹。
衣襟内侧还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叶”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白玥用手指摸了两遍才摸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叶虞昨晚说“明日我差人给你送令牌”,结果送来的不光是令牌,还有这整整齐齐的一套东西,连弟子服都是昨晚赶制的。
这个叶师兄嘴上冷淡,做起事来却事事周全,甚至周全得有些过分。
白玥将弟子服抖开,在身前比了比。衣服裁得确实合身,肩宽和腰围都和他平日穿的没有什么分别,显然不是随意从库房里找了件现成的应付了事。
他把弟子服换上,系腰带时发现腰带的长度刚好在腰侧多出一寸半,正是宁如平日帮他整理衣袍时习惯留的那个尺寸。
叶虞只见过他一面,就能把他的身形估到这个地步,这份眼力让白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叶虞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又放下来的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软,叶师兄大概是很想对人好的,只是不太会。
但他随即又在心里把这念头按了下去,才认识两天的人,连自己喜欢吃什么、身量尺寸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份周全,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他想起青山那些对他好的人。师尊会在他饿的时候递一块糕,柳师兄会在他病的时候熬一碗药,杜师姐会在他哭的时候揉一把他的头发,但这些好都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每一件都有来处。叶虞的周全却没有来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宁如已经坐在石桌边将那两个白瓷药瓶一一打开看过。宁如将药瓶重新盖好放回托盘上,抬眼见白玥穿着崭新弟子服站在晨光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宁如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雪面上,还没来得及暖就散了。
“合身。”宁如只说了两个字。
白玥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便有引路童子送来了玄霄真人赐下的拜师礼。
那是一柄剑。
剑匣是紫檀木的,匣面上刻着水纹,纹路细密。白玥打开剑匣,里面躺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剑脊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血槽,通体泛着极淡的秋水蓝,在晨光下轻轻晃动时,剑身上仿佛有一层波光在流转。
剑柄用银丝缠了防滑的纹路,剑首嵌了一枚拇指大的淡蓝色灵石,石心有一点极亮的光,像是封了一滴深秋的露水在里面。
剑格是如意形的,两侧各刻了一道极简的水纹,和剑匣上的纹样呼应。
白玥将剑抽出来,剑身与剑鞘摩擦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低鸣,余韵拖得很长,像一把上好的古琴被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弦。
他握着剑柄,只觉剑身的重量轻又匀,灵力从掌心探进去时几乎遇不到任何阻力,仿佛这把剑从他握住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的灵根属性,主动将自己的剑脉与他的灵力通道接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他只在握住十里红时有过,如今隔了这么多天,终于又在另一把剑上找到了。白玥将这些情绪压了回去,端起剑仔细端详。
剑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秋水。
剑匣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剑谱,封面上写着《秋水剑诀》四个字,字迹清瘦有力。剑谱下面是两瓶丹药和一只灵石袋,袋口没有系紧,露出里面几枚上品灵石的棱角。
白玥将秋水剑平举在眼前,指尖从剑格开始,沿着剑脊轻轻往下抚。
剑身冰凉,触感像一块被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光滑得不沾一滴水。
他的指尖抚过那道细细的血槽时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震颤,那是剑身的灵力脉动,这把剑对他没有任何排斥,反而像是一汪安静的秋水在等着他投下一粒石子。
剑身上的蓝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荡漾开去,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倒是一把好剑。”
宁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目光落在秋水剑上。
白玥将剑身上的蓝光又看了一遍,才把秋水剑插回剑鞘中。剑格磕在鞘口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合鸣,余音在石屋里弹了两个来回才散。
他把剑匣盖好,转身时后腰擦过石桌边缘,昨夜被宁如扣住的位置传来一阵酸胀。
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剑匣抱起来,往石屋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前又回头看了宁如一眼,宁如察觉到他的目光。
“去试试剑?”宁如问。
“嗯。”
白玥把剑匣换到左手,用右手指尖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处酸胀的位置,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实在有些没出息,昨夜的事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还在身上留着印记。
“躺太久了,也该动一动。”
他推开门。晨光和山风同时涌进来,他深吸一口冷冽的山间空气,把那些残留的暧昧气息和药膏的苦味一起呼出去,然后提着秋水剑走进了那片淡金色的光里。
思青山山坳里的温泉蒸出来的水汽被晨光一照,在整片山谷里铺了一层极淡的烟岚。梅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铺在青石上。
白玥深吸一口冷冽的山间空气,起手,掐了一个剑诀。
秋水剑嗡的一声发出清越的低吟,剑身上那道波光从剑格处荡到剑尖,又从剑尖荡回来,一个来回间白玥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今日的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脚下一蹬石面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腾了起来,月白色的衣袍迎风展开,袖口灌满了山风,猎猎作响。
秋水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过处留下淡淡的蓝色残影,残影在半空中停留一瞬再慢慢消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里用极淡的靛青墨汁画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使的是一整套玄水诀,青山剑法中最基础也最吃功力的那一套。剑招以柔为主,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每一剑都不求快而求稳,不求力而求意。
白玥的身体这些年被寒毒拖累得太久,从前在青山使这套剑法时总是力不从心,剑势走到一半便觉得丹田里的灵力跟不上,后半招便只能草草带过。
但今日不同。他的寒毒被压下去了,此刻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灌进剑身,再从剑尖倾泻出去,整套剑招一气呵成。
宁如抱着手臂靠在屋前的梅树上,目光追着白玥在半空中的身影。
他看见白玥的剑招从一开始的试探慢慢变得舒展,他的腰肢在转身时拧成一道极柔韧的弧线,手腕在抖剑花时灵巧得像一条在水中翻转的银鱼。
白玥的发丝被山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又被甩到身后。
晨光照在白玥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光。
宁如靠在梅树干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想起在青山时,白玥也常常在清晨练剑。那时候十里红还在他手里,剑光过处会带着一道极淡的红影,和现在秋水剑的蓝光完全不同。但那道光是从剑上发出来的,现在这道光是从白玥身上发出来的。
宁如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白玥了。自青山灭门之后,白玥的剑招总是阴气沉沉,玄水诀原本的柔和与沉静被一层说不清的阴郁罩住了,使出来时剑势无风自动,却不见水意,只有寒。
再后来白玥寒毒爆发,连握剑的力气都时有时无,在木屋养伤那几日宁如甚至想过,白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使出一套完整的玄水诀。
现在梅树的花瓣被剑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绕着白玥旋转,他站在那片花雨中央收住了最后一剑。
一套剑诀使完,白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有些急促。他将秋水剑反手背在身后,站在梅树下慢慢平复着喘息,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小。
毕竟是大病初愈,一套完整的剑诀还是让他的丹田有些发虚,但这种虚不是从前那种灵力枯竭的空洞感,而是一种被清空后又慢慢涌回来的充实。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的流转,发现经脉比以前通畅了不少,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时的阻力明显减小了,应该是这几日宁如每晚睡前都用灵力帮他疏导经脉的功劳。
宁如从梅树下走了两步,弯腰拾起一枚被剑风削断的梅枝,将上面还完好的几朵梅花摘下来放进袖中。
他没有来扶白玥。
白玥站了一会,将秋水剑慢慢插回剑鞘中,低着头看着剑鞘上那道水纹,鼻子微微发酸,忽然开口。
“师兄,我还是想念十里红。”
他不再大口喘气了,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雾从喉咙里飘出来。
十里红是白玥的本命剑,从他在青山拜入孟蓼门下那年起就一直陪着他。那柄剑的剑身比秋水剑宽两指,长三寸,剑刃上有一道天然的红纹,出鞘时那道红纹会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被封印在剑身里的小小红河。
铸那柄剑的炼器师和铸宁如的三更雪的是同一个人。两把剑从同一个炉子里出来,又在同一天被交到两个少年手里。
白玥记得那天炼器师摸着胡子说,这炉钢本来只够铸一柄好剑,铸到一半发现钢还有余,便索性铸了两柄,多的料全给了另一柄,所以三更雪比十里红更长更重,而十里红更轻更灵。
他还说,这两柄剑既出自同炉,往后也应同进同退,不要分开才好。如今十里红被丢在了那条河边的草丛里,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下次出天门,我陪你去寻。”
宁如的回答总是这样,简单笃定,像是十里红不是被丢在荒郊野外而是寄存了一个地方等他去取。
“好。”
白玥将秋水剑收好,把新得的丹药、符篆、功法一一归置到石桌上的木匣子里。他倒了两杯泉水,递一杯给宁如,自己仰头喝了半杯,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方才运动后嗓子里的干涩。然后他坐在石墩上,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卫鸣。自从兽潮一别,他和卫鸣、南宫曦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在信里简略说了自己与卫鸣失散之后的经历,只说自己被秦朔扣了一段时间,后来逃出来被宁如和戚子涧找到,也说了自己如今已是雾霖峰玄霄真人座下三弟子。
他问卫鸣之前亏空的三成灵力补回来没有,又问南宫曦醒了没有、结丹成不成功、身体现在如何。最后说天门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近在眼前,问他们会不会来参加。若有空,他和南宫曦都可以来天门找他,附了自己的信物,有这个信物便可以直接通过天门山下设在阳泽镇的传送阵,请守关弟子直接传到雾霖峰来。
第二封信写给戚子涧。他还在山下等消息。白玥在信里说,自己已经是雾霖峰三弟子,山头叫思青山。戚子涧可以作为他的客卿长居天门,不受天门门规约束,只需要和白玥保持双向的契约关系即可。思青山有的是空处,可以自己挑一处开洞府。
白玥写完信,又将一块刻了自己名字和雾霖峰标识的副牌封进信封里,这样戚子涧拿到信便可以直接凭副牌上山,不用在山下等消息了。
他写下“子涧亲启”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戚子涧“子涧哥哥”,在木屋时叫的是“戚子涧”,在旅途上叫的是“你”,在客栈里偶尔也直接喊他名字。
但他没有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灵力封了口,和给卫鸣的信一起放在石桌左上角,等过会儿让侍从送去传信阁统一投递。
没过多久,传信童子便来取了信。
白玥站在梅树下目送童子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晨雾里,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门口那道无字的山石。思青山的名字还没有刻上去,他打算等戚子涧来了,三个人一起刻,就像在木屋外面的溪边磨石记途那样,一人刻一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白玥刚把秋水剑收回剑匣,侍从便来通报——戚师叔到了。
戚子涧跟在引路童子身后走上思青山山道时,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油纸包鼓囊囊的,被他几根手指扣着麻绳结头,一晃一晃地碰在腿侧。
他那身黑衣在山下压了两个多月,如今终于上了天门的地界,走路的步子却反而比从前慢了些。他在看山坳的温泉蒸出来的雾气,看梅树下那片落花,看石屋门口那块还没刻字的山石。
然后他看见了白玥。
白玥站在梅树下冲他挥手,刚换上的月白弟子服被山风吹得衣摆往一侧飘。戚子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先看脸,再看那身新衣裳,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青玉令牌上。
他嘴角一咧,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没压回去。把提油纸包的那只手往上举了举,不是挥手,是把东西亮给白玥看。
“带了什么?”白玥迎上来接。
“自己看。”戚子涧把油纸包递过去,也不说是什么。
白玥拆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和卤鹅,肉片码得整齐,卤汁的香气混着五香的药料味从油纸缝隙里往外冒。另一只油纸包里是烙饼,面皮烤得金黄,层层迭迭地垒着,手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戚子涧把两只油纸包都交给白玥,腾出手后从腰后摸出另外两个小油纸包,搁在白玥怀里的烙饼上面。一包桂花糖,一包梅子干。
他也没说话,只拿眼看了白玥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路上念叨过的。
白玥全抱在怀里,低头看看桂花糖又看看梅子干,抬头冲戚子涧笑了一下。那笑很短,随即被手里堆成小山的油纸包分了神,他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边走边回头喊宁如搬石墩。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白玥掰了半张烙饼先递给戚子涧,又把酱牛肉摊开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戚子涧接过烙饼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他偏头看了宁如一眼,宁如正从石屋里取出一套白瓷茶具,斟了三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搁在戚子涧面前。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宁如没有抬头,戚子涧也没说道谢。他把烙饼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不怎么讲究,但也不显得生分。
白玥拆了桂花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再掰了半张饼递给宁如。
宁如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偶尔从石桌上的油纸包里捏一片酱牛肉,吃得安静。
戚子涧坐在对面,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三两口把一张饼解决掉,又伸手去够卤鹅。
山风吹过梅树,花瓣落了石桌上一层。戚子涧伸手把落在酱牛肉边上的一片梅花瓣拈起来,搁在指尖看了半息,随手丢到桌沿。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角余光扫见山道上的动静。
叶虞提着一只食盒站在山道转角处。青衣,衣带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目光在石桌边的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白玥嘴角还有桂花糖的糖霜。宁如端着茶杯,面沉如水。最后落在戚子涧身上。
戚子涧正伸手去够卤鹅,察觉到叶虞的目光,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拍,随即不紧不慢地把鹅肉夹回来搁进自己碗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顺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手指。
他站在原地,对叶虞点了点头。
“戚子涧。”声音不高不低,“白玥的朋友。他让我住这儿。”
说完往白玥那边偏了偏下巴,没再多加半个字。什么“从青山一路同行”,什么“暂住”“客卿”,这些说辞在他脑子里过了半秒就被丢开了。
两个月的路不是拿来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交代的。他站在思青山的石桌边,用白玥刚才递给他的筷子,手边搁着宁如斟的茶,这些已经够说明他是谁了。
叶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和刚才扫过宁如时不同,他在审视。
一个没有天门令牌的人,坐在雾霖峰小师弟的院子里,和宁如共用一张石桌,吃得自在,站得随意,介绍自己时连个身份都不报。
叶虞的眼睛在戚子涧脸上停了一息,把这些问了一遍。
“叶虞。”叶虞只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将食盒放在白玥手边。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蜜渍梅花糕,每一块都切成一寸见方的小菱形,面上嵌着半朵糖渍的梅花瓣,糕体半透明,蜜汁在糕身里凝成极细的琥珀色纹路。
“雾霖峰后山的梅花,今冬头一场雪后开的第一茬,蜜渍了三个月才入味。”
叶虞对着白玥说,声音依旧是平的,但放食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糕,“昨晚的糕点若不够,往后每日差人送些来。白师弟太瘦,在青山亏了底子。天门不缺滋补之物,缺的是有人记着替他补。”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宁如,目光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个散修坐在白玥对面,筷子伸进卤鹅的油纸包里,自在得像坐在自己家里。
这景象让叶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宁如正坐在白玥身边,而这整个场景看起来理所当然到让外人插不进半分。
他转向宁如,声音冷了下去。
“宁师弟既在白师弟身边,这些事本该你来做的。”
宁如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碰在青石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他抬起眼与叶虞对视,目光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师兄说的是。”语气不疾不徐,“往后我会记住。”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指尖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
叶虞冷哼一声,没有再看他。
戚子涧站在一旁看了全程。他靠在梅树干上,手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叶虞和宁如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叶虞的话他不是没听明白,“这些事本该你来做的”,当着白玥的面,当着戚子涧的面,没给宁如留半分情面。
戚子涧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他忍了话回去。
等叶虞拂袖走了,他才从梅树干上直起身,走到石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碟切得规整的梅花糕。
“这人什么毛病。”他说,声音不大,但也没压低。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白玥。
白玥在那碟蜜渍梅花糕的甜香里打了个喷嚏。
白玥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鼻尖还红着,眼角噙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捏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
“甜。”
戚子涧从自己带来的油纸包里拈了一片酱牛肉,对白玥说:“你这个大师兄。”
他顿了一下,牛肉在齿间翻了个身。
“不简单。”
桌上那碟蜜渍梅花糕还在冒着淡淡地甜香。糖渍的梅花瓣嵌在半透明的糕体里,每一朵都完整无缺,像是被人用镊子一朵一朵仔细摆上去的。连花蕊的细丝都清晰可见。
宁如没有说话。他把白瓷茶杯重新端起来,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被白玥喷嚏吹得歪了方向的桂花糖油纸上,静了片刻,然后才轻轻啜了一口茶。
叶虞提着空食盒,沿着思青山的山道往下走。他的步子依旧沉稳,踏在碎石和落花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提食盒的手指比来时攥得更紧了些。
山风从背后追下来,掀起他青衫的一角。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方才在石桌边扫过戚子涧时那种审视的锐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地连他自己都不愿辨认的烦闷。
戚子涧。
那人在白玥面前站得随随便便,吃得自在,说话时直呼其名,连客套话都懒得编一句,我就住这儿,他让我自己挑处地方。
叶虞在心里把这人的底细过了一遍:身上没有半个天门的印记,腰上挂的不是天门令牌,说话做派全然是野路子散修那套。一个无门无派的外人,凭什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在思青山的石桌边?
白玥递过去的饼他接了,宁如斟的茶他也喝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客人该有的自觉。
而那一桌子卤鹅和酱牛肉,是白玥接过去之后亲自拆的,亲自掰的饼,亲自夹了肉递到那人手里。
叶虞把空食盒搁在身侧的石墩上,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没有浇灭胸口那一小簇说不清道不明的燥。他告诫自己不该将不满撒在宁如身上。作为师兄,他方才的做派已经有些失态了。
只是当时他提着食盒站在山道转角处,看见白玥嘴角沾着桂花糖的糖霜,怀里堆着半张不知谁递的烙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昨晚那碟糕点不够,应该再多拿些。
结果他把食盒打开,话还没说完,转过脸看见宁如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那簇燥火就压不住了。
宁如。此人也是前两日才入的门,同样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同样待在白玥身边。叶虞记得自己多年前第一次见宁如时的感觉,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干净,温和、沉稳,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
可偏偏是这份完美,让叶虞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每次和宁如对视时,总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和打量人一样,不露声色地把所有信息都收纳归档,然后藏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温和里。
相比之下,那个叫戚子涧的散修反而没那么让人心生警惕。戚子涧身上没有宁如那种滴水不漏的完美。他的情绪是外显的,警惕也好随意也好,一眼就能看穿。
叶虞坐在石墩上,忽然想起方才白玥的动作,太自然了,不像是对客人的应酬,到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理所当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
他还看见宁如给戚子涧斟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茶杯搁在戚子涧面前,动作流畅得像每日都做。
所以这不是一个散修临时借宿。这是三个人之间早已烂熟于心的默契,是只有朝夕相处、彼此托付过性命才会有的默契。
叶虞没有再往深想。他提起食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不管这人是什么来路,白玥是师尊亲口收的亲传弟子,他的安危叶虞必须负责。
至于那个戚子涧,他记得,和海玄宗辖下的口音极像。海玄宗的少宗主,据传是雷灵根。叶虞见过不少雷灵根修士,那些人周身气息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灼燥,和戚子涧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不是什么难查的事,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叶虞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
叶虞拐过山道最后一道弯,雾霖峰主峰的雨雾遥遥在望,他在那片白蒙蒙的雾气前停了片刻,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思青山上,石桌边的午饭已经吃到了尾声。
烙饼只剩最后半张,戚子涧伸手去拿的时候,白玥也正好伸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油纸边碰了一下,戚子涧把手收回去,白玥把那半张饼拿起来掰成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递给戚子涧。
戚子涧接过去,没说话,咬了一口。
宁如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石桌上的残局。戚子涧也站起来帮他收拾,把三只茶盏摞在一处,手指碰到宁如的指尖时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白玥还坐在石墩上,嘴里含着最后半块桂花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他看着戚子涧蹲在溪边用山泉水冲洗茶盏的背影,又看看宁如弯腰把石桌上的梅花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放进梅树根部的泥土里的侧影。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甜沿着舌根往下滑。
戚子涧走到石桌边,面向白玥。
“洞府我挑好了,就山坳那边,离你那温泉不远。”
他朝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有事叫我。晚上不用,白天随叫随到。”
白玥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晚上他有宁如。他垂下眼,把那点心思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嘴角那粒没舔干净的糖霜出卖了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想笑又压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戚子涧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走过梅树时伸手折了一小截枯枝,拈在指尖转了两圈,随手丢进溪水里。
枯枝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流漂下去,绕过一块青石,不见了。
山风从对面峰头吹过来,把梅树的花瓣又吹落了一层。
白玥坐在石桌边,看着戚子涧的背影被树影和花影交错遮住又漏出来,直到那道黑衣彻底融进山坳的雾气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宁如已经重新沏了一壶新茶,把白玥面前的茶盏斟满。
杯底碰在石桌上,不再是一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远处溪水在流,近处白玥在吃第二块梅花糕,石桌上还有三个倒扣的茶盏和一碟蜜渍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