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静坐于轮椅上, 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心底那抹呼之欲出的猜测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底。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为棘手的存在,当朝皇太女, 郦媖。
他先前最觉蹊跷的便是,那幕后之人看似步步为营,布局周密, 为何却仿佛完全没留后手, 只遣了一名刺客孤身行事。
此举看似是为斩断所有旁支错节, 将暴露的风险压至极处, 却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成事与否完全不执着。
如今想来, “不成”或许本就是对方预期的一环。
纵使侥幸得手, 那锋镝所指, 恐怕也只冲着他一人而已。
毕竟郦媖此时,尚被女皇勒令于琼地禁足思过, 若当真伤及翠花,她未必敢赌女皇是否会雷霆震怒, 加倍惩处。
但若只牵涉到他这个尚未过礼, 双腿又有残疾的准驸马, 女皇大抵反倒会庆幸郦媖还对翠花顾念着几分姐妹情分。
事后为免翠花不依不饶, 反激得那位自己力保的储君再生杀心, 怕是连真相都不会她知晓。
可以说郦媖此计若成, 无异于彻底剪除了其余弟弟妹妹们借着他的助力掀起风浪的可能。
凭郦媖早已在朝堂中渗入颇深的耳目, 想必早已察觉,近来之所以萌生了诸般脱离她掌控的变故,皆因他这个变数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纵使功败垂成,于她而言也无甚损失。
恰好还能借着又从女皇处讨得一次偏袒, 叫他看清,他这条性命是去是留,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他若识趣,便该明白她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人,自此收敛锋芒,再不敢明里暗里地违逆她分毫。
确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好谋算……
偏偏女皇亦如其所愿,眼下这般急切地诏他和翠花回京,分明是清楚他没有那么好相与,怕放任他深查下去,真会顺藤摸瓜地揪出些蛛丝马迹。
裴怀彻正是洞悉了圣意,才全然不似翠花那般,尚存一丝“女皇自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未准不会收回成命”的奢望。
同样也无意去为难仅仅是奉命行事的方炳良,须知女皇既派此人前来,恰恰印证了方家父子尚未倒为皇太女的党羽,该是回京路上能够暂保他们平安的人选。
翠花眉间困扰之色未散,无疑仍凝着疑虑。
可她到底是对他全心全意信重的,闻听他神色沉静地如是所言,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吩咐宝钿,黄虎等人着手收拾行装。
方炳良见状,亦是暗暗松了口气,俨然对他分明看得通透,却肯体面地成全这份差事,生出几分感念。
待翠花推他回到堂屋暂作歇息,方炳良便紧随他们身后趋步入内,再次躬身长揖道:“准驸马,臣自知这武状元之位,实乃您未与臣相争才侥幸得之,殿试那日,臣便向监考的公主殿下言明,日后必登门拜谒,奈何一直未能成行,拖延至今。”
倒也怨不得方炳良当初言语恳切却迟迟未至,那日无非是虚言敷衍。
实是两人分取文武魁首不久,裴怀彻就“毫无征兆”地重病了一场,方炳良终归不便在他染恙时贸然叨扰。
待闻得他病体稍愈,又获悉翠花已不声不响地携他赴渝城休养。
几番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直至今日此时,方真正与他这位昔年大渊煊王帐下的猛将,今朝大梁绛珠公主的驸马有了照面。
方炳良一拜过后,不禁也细细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不得不承认,纵是坐在轮椅上,亦有龙章凤姿之态,单那昳丽眉眼间的沉静锋锐,就非寻常文人能有。
方炳良又想起途中就已听闻的,裴怀彻以伤残之躯制伏刺客,护持公主周全的经过。
自忖易地处之,哪怕自己双腿完好,临危之际也未必能有此决断,难免心下愈发叹服。
只觉若非裴怀彻落了伤疾无法亲赴武举殿试,自己绝无可能压其一筹,侥幸夺下这武状元的荣耀。
裴怀彻惯察人心,辨出其诚意,知他所言字字由衷,遂温声应道:“方将军言重了,淮某一介重残之人,本就无缘武举殿试,倒是要多谢将军,全了在下想为自家公主多挣一分体面的私心,未怪在下明知不可为,偏还在会试上逞强露拙,累将军被抢了风头。”
寥寥数语,既接了善意,又圆了彼此颜面,分寸可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简单用过午膳,眼见随方炳良前来的众兵士已帮着下人们将行囊箱笼装车,翠花便也与裴怀彻一一辞别了那些闻讯来相送的渝城官员,不再耽搁地登车启程。
他们来时是一路缓辔徐行,逢景则驻,觉倦方歇,足足花了五日光景方才抵达渝城。
此番归途却是行程紧凑至极,即使方炳良时刻顾及裴怀彻还受着伤,屡次放缓脚程迁就,更未曾赶过夜路,仍然不过两日半,就在第三日黄昏薄暝时将他们送抵了湘京。
车马辘辘驶入城门,斜晖脉脉铺洒御道,将城楼的阴影渐次拉长。
城门内侧,他们公主府的亲卫早已列队静候,为首的人赫然是郦璟和桑倾辞。
远远望见车驾,少年王爷面上的焦灼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若非桑倾辞暗中轻扯他的袖角,示意他须得先与方炳良见礼,只怕他早已急不可待地奔出队列前迎。
而待他强自按着性子将仪程稍毕,就再也按捺不住地快步抢至翠花和裴怀彻的车前,一把撩起了锦帘。
确认姐姐形容尚好,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瞧见了姐夫霜白的面色,以及裹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顿时在激愤之下红了眼眶。
他咬牙恨声道:“狗日的刺客!若那日撞在本王手里,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郦璟胸中的悔意如潮翻涌,只怪自己当时贪图春光明媚,满心只想着邀桑倾辞独处跑马,推拒了二姐姐同往渝城的邀约。
结果姐夫耗费那么多心思教了他一身本事,真到了该用到他时,他却连半点用场都没派上。
乃至他们在外遇刺的事情,都是待母皇调遣了方炳良前去接迎后,他才从桑倾辞口中辗转得知。
言至此处,郦璟喉头哽咽,愧疚道:“二姐,姐夫,方将军带队离京的第二日,我便进宫请旨,本想追上去一同去接你们,只怪我在母皇眼中,从来都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任我如何恳求,她都不肯松口……”
与翠花一样,郦璟同样不曾对女皇的用意存有疑心。
只道是自己素日行止“荒唐”,才使女皇放心不下,不敢将关乎他们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插手,唯恐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方炳良徒添纷扰。
殊不知裴怀彻听得心中明镜也似。
女皇不让郦璟掺和,分明是怕他被翠花三言两语说动,索性一并留下,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肯罢休。
这才是女皇最不愿见的局面,自然得将人牢牢按在京中,彻底杜绝一切横生枝节的可能。
越想,裴怀彻的心口越如压了块浸水的沉石,滞重得透不过气。
不觉间眉宇已凝了层霜雪之色,连出口安抚郦璟的话语都少了温度,语气平淡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听不出悲喜。
郦璟隐隐觉出他情绪有异,嘴唇微动,还想再言。
却被紧随其后的桑倾辞一声轻咳截住。
劲装少女温声提醒道,眼下酉时过半,翠花与裴怀彻随车颠簸整日,定是疲惫不堪,况且郦婵和郦媛还在府中等候,实在不宜他长久堵在城门口絮絮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接回府中好好安顿。
看得出他们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郦璟与桑倾辞之间相处甚笃。
不仅桑倾辞与郦璟言谈间不觉便会流露出亲近之态,往日从不擅察言观色的郦璟,竟也全然领会了她委婉提点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敛了面上忧色,翻身上马,与桑倾辞一左一右,引着那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公主府行去。
而当他们的马车在公主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翠花与裴怀彻果然一眼便望见了廊下立着的两道娇小倩影。
正是郦婵和郦媛,皆翘首等盼着,一模一样的眉眼间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素来娴静的的郦婵这会儿早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几乎在长街尽头刚现出车马轮廓时便急急迎上前。
性子较她活泼的郦媛更是等不及郦璟下马,就一把扯住了他那匹烈马的缰绳,连声问道:“先前就听说姐夫伤得不轻,现下究竟如何?你板着张脸,是不是情况不好?”
话音未落,嗓音里已渗进了哽咽哭腔,也不等郦璟回答,人已扑到车前。
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一同抢过车夫手中供轮椅下车的木板,亲手做起了这些本该由下人打理的活计。
翠花见状,心中暖流翻涌,纵然自己同样心疼极了裴怀彻带着伤一路奔波,现下也不得不先替他遮掩几分。
只柔声道他的伤势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而且确已好转许多,她们大可不必如此挂心,再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
奈何两个小姑娘却似全然听不进姐姐的劝。
先是郦媛蹙着秀眉道:“好转许多还这般模样,当时该有多凶险……二姐姐,你千万不可大意,姐夫原就身子弱,若不留神着调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郦婵亦是忧心忡忡,深以为然道:“二姐姐,你快带姐夫回寝殿歇着吧,颠簸了这两三日,姐夫可再不能劳神了,这儿有我和阿媛照应,待膳房那边将晚膳备好,我们便叫人直接送到你们房里去。”
先前郦璟的态度已让翠花暖心不已,而今又见两位妹妹同样满面掩不住的关切,她更觉鼻尖酸涩,也未多作推辞,轻轻推起裴怀彻的轮椅,朝寝殿行去。
郦婵和郦媛设想得周到,早命人备好了为他们洗尘的温热浴水。
虽因不确定他们具体何时抵京,恐饭菜凉透,未提前传膳,却也怕他们路上饥乏,特地备齐了各色点心瓜果。
待二人洗去风尘,略作休整,便由下人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皆是翠花素日所爱,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窗下那张红木案几。
翠花将一切看在眼中,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连同三日奔波的倦意,渐渐便都消散在了这满室的暖融中。
她转向裴怀彻,不禁轻声感叹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真是有心……三弟弟也是,我方才听府中的人说,他晌午后便带着倾辞姑娘去城门口守着了,就怕接迟了我们。”
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