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 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 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 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 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 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 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 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 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 连一句明白的公道, 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 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 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 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 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 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 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 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
如此措辞,分明是不想给女皇留下半分余地,彻底堵死了她以他尚需静养为由,推拒拉扯的可能。
总之翠花虽看不出折子字里行间的深意,女皇却能一眼即明,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幕后主使正是郦媖,是否握有铁证尚且两说,但告不告知翠花,的确只在他一念之间。
反正以翠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说什么,翠花便会信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再额外提供什么证据。
女皇又能如何?
一时之间,竟只能被动接招。
转日,当翠花推着他的轮椅入宫,惊惧交加地哭诉起那日生死一线的遭遇时,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不仅再端不起一国之君的威仪,面上居然还仓皇掠过一丝无从掩饰的心虚。
翠花本是不想哭的。
然而女儿在素来疼爱自己的娘亲面前,心防总归会脆弱几分。
女皇几句疼惜的安抚,便顷刻催得她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地坠在衣襟上。
她嗓音哽咽,仿佛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母皇,您是不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若非淮澈舍命相护,儿臣……儿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心中百转千回,终究不能坦言“你姐姐大抵不敢真要你的命”,只得连连柔声哄道:“姝儿莫怕,朕在这儿,断不会让此等恶事再发生了。”
可翠花却哭得越发难过,不住摇头,泪水涟涟地道:“但淮澈流了好多……好多血……儿臣那时,怕得魂都快吓散了……您好不容易才允了他做我的驸马,若没了他,儿臣可怎么活啊……”
女皇顿时喉间如被绵絮堵塞,更加有口难开。
是,郦媖或许不敢动翠花,却绝不意味她不敢动裴怀彻。
郦媖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便远在琼地,又岂会不知这位妹夫入京后都做成了哪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能不从自己对他的种种安排中,窥出自己在他身上寄予的期许?
那么,直接除掉裴怀彻,无疑是代价最小,却能一劳永逸解决绝大部分麻烦的法子。
这叫女皇还能如何安抚?女儿确确实实,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挚爱的驸马。
而且即便郦媖得手,她也无法还女儿一个公道,甚至永远不会让女儿知晓,夺走她夫君性命的,正是她同父所出的嫡亲姐姐。
殿内半晌静极,唯余翠花伤心的哭泣声。
最终,女皇只能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话语含糊地道:“是多亏了驸马……朕定赏他,厚赏……御医已在偏殿候着了,稍后就让他们为驸马仔细诊治,免得民间大夫医术不精,延误了伤势……”
裴怀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是真的抑无可抑。
此刻女皇仓惶失措,左右支绌的模样,着实过于狼狈了。
到底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只是未待女皇和翠花察觉,又如深潭投石后的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待翠花抽噎着,从女皇那里讨来一句“必不会教你们白受这番苦,朕定做主深查严惩”的敷衍承诺后,她才算渐渐止了泪。
而后见女皇又有意单独留下裴怀彻,她只当母皇是要详询案情进展。
便用绢帕拭去颊边泪痕,来到他的轮椅旁,俯身凑在他耳畔轻语道:“那我先去偏殿等你,待御医为你仔细瞧过了伤口,我们再一同去寻父后。”
裴怀彻微微颔首,目送小娘子那一角烟罗裙裾袅袅飘出殿门外,方才缓缓抬眼,不避不让,径直迎上女皇投来的复杂目光。
彼此心照不宣,女皇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语声沉凝地道:“你当清楚,朕只有媖儿这唯一一个储君人选,你与姝儿既都无恙,朕……不能拿她如何。”
裴怀彻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透出几分冰冷的诘问:“陛下,险些丢了性命的是臣婿,您觉得眼下这般情形,是臣婿意图对她如何,还是她仍可能拿臣婿如何?”
女皇被这话噎得一滞,少顷,才叹了一声,语气软下几分道:“此事确是媖儿之过,亦是朕心急了,不若这般,你今日同姝儿回府后,且安心静养,赴兵部上任之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这哪里是在惩处郦媖?
分明是郦媖犯了错,女皇却要自退一步,以求暂且稳住对方,避免其再次发难。
裴怀彻几乎要为她这番“苦心”气笑了,语锋如刃,直刺核心道:“陛下是打算如对待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一般,此后也将我家公主与臣婿……圈养成能令太女殿下安心的‘闲人’吗?”
女皇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声中浸满了疲惫与无奈:“朕是在保你的命,朕记得曾告诉过你,兵部亦有她的耳目,姝儿方才哭成那般,她承受不起你再有闪失,朕亦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真因你之故……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裴怀彻眸光静邃,声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是怕臣婿有个好歹,公主伤心,还是怕一旦牵扯到臣婿这条命,公主绝不会那么好相与,若她执意追查到底,您竭力想要掩盖的真相,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女皇骤然抬眸,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织,眸光震动。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是低估了眼前这个被女儿从民间带回来的“便宜”女婿。
郦媖能令她一退再退,所倚仗的,无非是骨子里的狠绝和步步紧逼的手段。
而她终究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心存怜惜,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了除郦媖之外别无选择的困局。
可眼前之人,却似能一眼洞穿她的所有犹疑和软肋,更早已步步为营,备好了破局的应对之策。
女皇阖了双眼,复睁开时,眸光里浮起薄而恳切的柔软。
她试图以温情作引,循循劝道:“姝儿虽性子纯善,可从来不是个糊涂孩子……更何况若她步步紧紧逼,媖儿未必不会在情急之下,将真相和盘托出,借此激怒她,再……”
话至此处,女皇喉间一哽,竟再难续言。
她是执掌江山的帝王,亦是生养了五个孩子的母亲。
千般谋算,万般权衡,所求的,不过是大梁山河永固,膝下子女皆能平安喜乐,各自安宁。
殿内沉静一瞬,唯闻更漏点滴,声声叩在人心上。
女皇稳了稳气息,方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肃:“你是渊国人,亲眼见过,亲身历过,当比旁人更清楚,昔日强盛的大渊,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这般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田地。”
裴怀彻不料女皇会忽然提及那片他护持了十二载的故土,神色微微一凝。
旧事如潮,漫过心口,他的下颌不觉绷紧,继而面如深潭地抬眸,沉默等待女皇的下文。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清晰锋锐:“如今的渊帝裴子宴与煊王叔侄相残,不过是果。其因,早在先帝诛尽煊王之外的所有兄弟,踏着至亲之血登上皇位时,便已种下。以杀戮为开端的皇权,何来民心所向?为固权柄,唯有变本加厉,重用酷吏,苛法横行……终是将整个大渊,拖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女皇所言,确是一针见血,道破了大渊衰颓的根源。
然而“叔侄相残”四字,仍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猝然扎进了裴怀彻心口的旧疤,引来一阵绵密尖锐的痛楚。
他薄唇轻抿,又强迫自己松开,将语气刻意维持得平缓无波:“陛下的意思,是说大渊先帝开了凭杀戮夺位的先例,后来的煊王和今上便有样学样,皆以为只要除掉对方,就可以稳坐高位吗?”
女皇听出他话音下极力压制的激涌波澜,只当那是旧臣对故主的维护,不愿旁人指摘那位煊王纵有万般贤明,也终归是个为篡位谋划了十二年的“逆臣贼子”。
她叹息一声,言辞间锋芒稍缓:“或许煊王当年真能成事,大渊国祚不至衰败得如此迅疾,可他得位的手段,比其皇兄更加不正,届时难免要如当今渊帝对你们赶尽杀绝一样,去清洗朝中想要忠于‘正统’的臣子,十之八九……要步上渊先帝走过的老路。”
正因自以为勘破了这残酷的循环,女皇才绝不愿见同样的悲剧,在大梁的宫阙内重演。
她希望帮郦媖守住不染手足之血的底线,让其得以干干净净地承继大统,做个后世称颂的明君。
也希望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余儿女,能免去腥风血雨,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喜乐地度此一生。
思及此,她冷硬的语气缓和几分,不再去刻意触及裴怀彻的痛处:“逝者已矣,煊王功过,自有后世史笔评说,你不愿多听,朕亦不再多言,但姝儿是朕的女儿,朕与你一样,只盼她此生顺遂,一世平安。”
裴怀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得出,至少这句话,女皇是发自肺腑。
于是终将心中翻腾的杂绪沉下,转而思忖除了据理力争,是否还有他法,能暂且安抚住眼前心意已决的女皇,达成自己此来的目的。
静默在二人间流淌,短暂无言后,裴怀彻将话题轻轻拨转道:“陛下,若臣婿说,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臣婿亦有把握,能够四两拨千斤,令太女殿下再无隙可乘……您可愿意,信臣婿这一次?”
女皇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复又审视起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笃定。
郦媖的手段与心性,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果决狠厉,谋略深远,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她身为一国之君仍步步退让,己身却总能从漩涡中心全身而退。
时至今日,竟已是她身边的动向难以瞒过郦媖的耳目,而郦媖的诸多谋划,她却探知无门,甚至连其早已探知到翠花所在一事,女皇都被蒙在鼓里数年之久。
是以这样的话,若是旁人来说,女皇只会视为狂妄笑谈。
可轮到裴怀彻……她竟也有些动摇。
毕竟直至此刻,她对他都尚有保留,而一直以来,又皆是他和翠花在明处被动接招,郦媖在暗处主动谋划,他却始终未让郦媖占得多少上风。
裴怀彻敏锐捕捉到女皇面上那抹迟疑和松动,心下一稳,知是她的心意已生裂隙,索性再添了一把薪柴。
他将声音压低些许道:“不瞒陛下,臣婿虽暂未取得能直指太女殿下的铁证,但已辗转查实,当初为那两个刺客伪造身份文牒,助其于各城间畅通无阻的官员,与温仪国公主府……牵连颇深。”
女皇搭在御座鎏金扶手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心中震动。
既惊于裴怀彻仅用短短数日便将线索深挖至此,又暗自庆幸自己果断召了他和翠花回朝。
若任由他继续在外查探,难保不会顺着那些她和郦媖未及抹去的蛛丝马迹,寻到令郦媖无从开脱的实证。
再开口时,她威严的帝王声线里,到底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朕若允你如期赴兵部上任,你……又待如何?”
裴怀彻终于等到女皇主动问出此话,眸中闪过微光,神色淡然地道:“臣婿恳请携瑾王殿下同往,如您所愿,臣婿不再深究刺客一事,给瑾王殿下换个在臣婿身边辅佐随护的官职。”
女皇虽已存妥协之念,却未料他择定的“保障”,竟是看似极不堪重用的郦璟。
她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璟儿?”
裴怀彻坦然迎上她不解的目光,缓声道:“您唯恐臣婿再有动作,会激得太女殿下又一次狠下杀手,若让她见到,您愿意为她“锁死”臣婿,迫臣婿至连瑾王殿下都‘不挑’的地步,难道不足以让她暂缓动作,稍安勿躁吗?”
这……此言确是在理。
可……女皇眸中忧色未散,毕竟一切关乎裴怀彻的性命安危,若郦媖还欲有下一步动作,郦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未免太过冒险,也太过……儿戏了。
她红唇微动,正欲开口规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本应候在偏殿的一位御医,竟未经通传便至主殿外,声音惶急地求见。
女皇心绪尚乱,不耐地扬声道:“宣。”
话音未落,就见那位御医几乎是小跑着入殿,甚至未等身形跪稳,便已抬起头,急切欲言。
女皇蹙眉斥道:“朕不是命你们在偏殿候着,稍后再为驸马诊伤吗?朕与驸马尚有话未说完,何事如此等不及?”
御医慌忙伏地叩首:“陛下恕罪!微臣……实有要事禀报,是关乎绛珠公主殿下的!”
此言一出,裴怀彻和女皇同时神色骤凛。
两道目光如冰似电,瞬间攫在御医身上,凌厉威压刺得御医身形一颤,又连连磕头。
女皇倾身急问:“姝儿怎么了?”
御医这才战战兢兢地扬起脸,声音压得小心翼翼,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深殿之中:“微臣刚给公主殿下诊出了喜脉,依脉象及殿下所述日子推断,龙裔……已近足月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盼了许久的!终于有了!
虽然王爷一脸懵逼哈哈哈,话说有没有宝贝猜出是哪一次?
指路五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