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 酉时方过,待院中宴席渐散,宾客们踏着晚霞络绎离去, 这一场迟来的洞房花烛,才在渐深的夜色里温柔铺展。
饮罢合卺酒,二人又一同用了些清淡饭食, 方才沐浴更衣, 净面漱口, 并肩坐到了那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
被面, 鸾凤和鸣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被底, 则撒满了红枣, 桂圆, 花生,莲子, 累累团团,寓意着“早生贵子”与“多子多福”。
而就在这床饱含美好祈愿的被褥之上, 裴怀彻用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将她顺从地引入怀中, 修长的手指随之探入她的寝衣, 熟稔地挑开了那几处早已了如指掌的系带。
因顾及她腹中的胎儿, 避免挤着她日益显怀的肚子, 他特意取来软枕, 将自己的残腿垫高几分,好教她全然不受压迫。
也不许她费使半分力气,只让她安稳躺在自己身下,用双手虚虚扶住他的腰, 以防他情动之时收束不住力道,再唐突了她和腹中的骨肉。
他分明已想极了她,却仍将每一处细节都安置得极为周全妥帖。
直至确认再无疏漏,方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最后一层小衣,动作极尽克制地继续起了下一步。
檐下铜漏滴答,声声清浅,将窗外漫进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悠长。
裴怀彻亦将每一分的力道放得轻缓至极,只在难耐时才伏身来向她索吻。
翠花睫羽轻颤,杏眸中渐渐漾起疼惜的水光。
她知他的双腿本就难以支撑身体,如此隐忍着拿捏分寸定然辛苦至极,不由软声开口道:“其实……你快些也无妨,用力些亦不打紧,御医说了,胎象很稳,不必这样小心,咱们的孩儿没有那么娇气。”
裴怀彻却只摇头,只待眼底翻涌的欲念稍平,方重新沉入那片属于她的温柔乡中。
这般直至红烛摇曳,暖光盈室,浓情如蜜流淌满榻,她才重新窝进他怀中,交颈相拥,共赴沉甜梦乡。
依照大梁规制,官员本人成婚可享九日休沐作为婚假。
而裴怀彻身为公主的驸马,自身情形又特殊了些,女皇便特许他将假期延至十五日,只盼着他养足了精神,亦陪得她的乖女儿满意了,再回兵部赴任。
裴怀彻却之不恭。
成婚次日,他这新晋驸马便伺候着他家公主一同懒睡至日上三竿。
待起身后简单用了膳,二人就相携至院中晒太阳,于暖融融的日头下,翻看起了昨日宾客送来的贺礼清单。
其实无非是些金玉珠翠,绫罗瓷器之类,诸如此类的物什,女皇往日的赏赐已不知凡几,甚至需要她占用郦媛府中的库房才堪堪堆下,因此翠花瞧了半晌也未觉哪件新奇,反倒只看着郦璟,郦婵和郦媛的所赠之物甚合心意。
郦婵和郦媛的贺礼合在一处相送。
郦媛去年偶从一位西洋商人手中购得了一块珍奇犀角,此次便请巧匠以红狼尾为毫,制成了天下独此一支的良笔。
而为了与这支笔相配,凑全一套文房四宝,郦婵亦取出珍藏多年的南宫老墨,前朝玉砚,以及金粟澄心笺。
总之两个妹妹送予她的新婚贺礼虽未必价值连城,却皆是自珍的心头所爱,情意深重,一片赤诚俱在其中。
至于郦璟的那份,则是桑倾辞帮着他斟酌准备的。
正是一套与翠花爱驹“招财”相配的鎏金银鞍桥饰,工艺融鎏金,錾刻,金银错,镶嵌于一体,纹饰取双龙,牡丹和飞凤,既华美又实用。
翠花当即让下人牵来“招财”试鞍,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裴怀彻道:“说起来,相公可有察觉,三弟弟与倾辞姑娘,近来似乎越发亲近了。”
不止是此番备礼,若非桑倾辞提议,郦璟恐怕又要直接从府库搬来金银。
前些日子她去兵部接裴怀彻下值,也曾撞见了桑倾辞笑眼盈盈地来寻郦璟,说是随姐姐前来兵部办事,想起他恰好在这里,便来顺路瞧瞧,看他在此当差,是否真如他平日所言那般一切顺利。
可话虽如此说,待与她同来的桑家大小姐料理完公事,桑倾辞却未再跟着姐姐离开,反而拉着郦璟逛西市吃肉串去了,只留桑大小姐与翠花和裴怀彻妥善见礼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裴怀彻单手托腮,微微颔首道:“确有这个苗头,而且桑家应当也察觉出一些端倪了。”
翠花闻言,明亮的杏眸中立刻漾开雀跃的笑意道:“如此说来,桑将军家可是默许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些表明态度,先去桑府拜访一趟,再入宫禀明母皇,将事情定下?”
裴怀彻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机,况且我观瑾王殿下虽因顾虑重重,不敢过于主动,桑三小姐却是极有主意的,我们且等她决断吧。”
翠花细细思量,也觉得自家相公说的有理。
毕竟据她所知,桑大小姐的夫婿乃是武进士及第,是八年前的武举榜眼。
后在桑将军麾下任偏将,才与桑大小姐日久生情,如今已官拜四品中郎将,堪称大梁本朝青年将领中的翘楚。
桑二小姐所嫁的项修更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八员骁将之一,为了等他甘愿接受官职,女皇耐着性子候了两年,闻其松了口风,便当即授以了正三品的安北将军一职。
三者相较,纵使翠花这个做姐姐的再怎么看自家弟弟哪里都好,又未来可期,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仍顶着“魔丸”的名头,在外人眼中,不过全凭姐姐和姐夫才谋得官职,又仿佛只负责跟在裴怀彻身边“游手好闲”的郦璟,放之桑将军那两个珠玉在前的贤婿身边,着实不怎么够看……
思及此,翠花鼓起腮帮,轻声叹道:“是不是需要三弟弟先随你做出些成绩,倾辞姑娘那边才好向家中的爹娘和姐姐开口?”
话音方落,她又蹙起眉梢,面露难色地道:“可兵部的派系错综复杂,你行事尚且需束手束脚地掩人耳目,三弟弟明明已经暗中帮你做了许多事,为免暴露,对外仍不得不装作依旧是个不成器的‘魔丸’……”
裴怀彻低低一笑,抬手将她揽回身旁,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如云的鬓发,柔声道:“那不妨便先让桑将军知晓,我并非顶着虚职无所作为,而瑾王殿下随我,亦非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吏部,兵部和户部,乃朝中要害之枢,亦是皇太女麾下党羽盘根错节,气焰最猖獗之处。
由于郦媖的东宫驸马卫江冉,其父正是统摄六部的尚书令卫谦。
她才得以借着这层姻亲之便,令其势力一路畅通无阻地渗透进这三处关乎朝局命脉的衙署,并日益根深蒂固。
所以女皇调裴怀彻入兵部所图为何,桑将军与项修皆大概心中有数。
然而二人亦清楚,裴怀彻在此处必是步履维艰,处处掣肘,为此,桑将军几度让项修传话,态度恳切,言语间透露出欲暗中帮扶周旋之意。
裴怀彻却只委婉推却。
项修见状,便不再多提。
毕竟桑府上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裴怀彻的真实身份,他却清楚自家王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虽则他心底也存着一丝惑然,想不出王爷此番只带着一个郦璟,究竟要如何在这不比旧朝浅几分的浑水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法。
那场轰动京华的十里红妆盛典五日后,裴怀彻终是遣人往桑府递了帖。
帖中借的是婚假休沐之名,称欲携翠花同来与故友叙旧,又因翠花一直随桑倾辞习练骑术,承她多方照拂,理当登门致谢。
桑将军欣然应允,只当裴怀彻此前推拒是为了麻痹部中的皇太女耳目,如今亲历种种履职之难,方觉独木难支,何况身边还随着个不经事的拖油瓶郦璟,实在不借其他外力,不负圣托。
既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驸马到访,桑将军将宴席设得隆重一些自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桑将军不仅唤来了项修和二女儿桑倾语,亦叫了长女桑倾言与其夫婿一同作陪,以便共商要事。
这日公主府的车驾刚在桑府门前停稳,桑将军已携三女二婿迎出府门。
众人皆拱手行礼,举止间虽仍守着尊卑礼制,却笑意盈面,情意热络。
翠花此前已见过桑将军两面,一回是端午宫宴,一回是五日前的婚仪。
皆未深谈,只觉这位须髯垂胸的老将威仪赫赫,虽年近花甲,但眉宇间沙场砥砺出的锋锐未曾消磨一分,若在阵前,想必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只是,怎么说呢,若他仅仅是女皇座下忠君为国的良将,翠花心中自唯有敬重,会因他镇在朝中而颇感心安。
可一念及他未来或许将是弟弟的岳丈,再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便教她无端为郦璟悬起了心,深觉他如果想要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绝对难比登天。
幸而她面上那瞬细微的恍惚,并未引得桑将军一家多想。
因众人下车寒暄时,一直跟在父亲和姐姐姐夫身后的桑倾辞,竟频频踮起脚尖,目光不安分地飘向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车驾,仿佛在期待里面还能走下什么人。
令桑将军只得低咳数声,目光微沉,提醒她即便与公主和驸马相熟,亦不可失了迎待贵客的礼数。
翠花和裴怀彻有所不知的是,当年桑将军正是疼女心切,唯恐郦璟十五岁开府后女皇重提二人儿时的娃娃亲约,才火急火燎地将年仅十四岁的桑倾辞塞给桑倾语,一道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故而如今,纵使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两位女婿皆隐约知晓小妹的心事,也无一人敢在父亲面前点破。
他们只瞧见桑大小姐桑倾言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身侧,又以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父亲的视线。
二小姐桑倾语则旋即笑着打圆场道:“让公主,驸马见笑了,我家这三妹,自幼就教我和大姐惯坏了,没个规矩,承蒙二位不嫌,平日对她多有照拂。”
门前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好在桑将军自觉将贵客堵在门口不合礼数,便未再深究,转而侧身相请,由项修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行人穿过庭院,朝内行去。
桑家三代为将,府邸自是轩敞开阔,气象肃穆。
然桑将军为官清正,犒赏起麾下又从不吝啬,故而府内陈设简朴大气,少见奢靡装饰,仆从亦不多,处处透着武人家的爽利。
见翠花一路悄悄打量,目光好奇地流连各处,桑将军便抚髯笑道:“臣一家皆是武人,粗疏惯了,不懂那些风雅讲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翠花连忙摆手,眉眼弯如新月地道:“将军言重了,我回京不过一年,比起那些瞧不出寓意的雕梁画栋,反觉这般敞亮清净的地方,待着更自在,母皇至今不知,她精心为我修筑的花园,早教我辟成了菜畦,春日种瓜,秋日收豆。”
她的语气坦荡真挚,毫无矫饰,桑将军闻言朗笑,先前的些许拘谨一扫而空:“公主果然率真性情,难怪陛下每每提起您,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怎么疼您都觉得不够。”
众人于客堂叙话片刻,及至午时,方移步宴厅。
桌上菜肴竟都是桑夫人亲自打点督办的,唯恐翠花有孕在身,见了油腻重口的菜式再胃口不适,因此清一色皆是清鲜适口,荤素得宜的安排。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令翠花心头暖意融融,暗想郦璟欲过桑将军这关固然艰难,可若能成此良缘,做了桑府的女婿,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福缘。
宴至中途,见翠花已心满意足地搁下银箸,裴怀彻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
翠花立刻会意,知他是要与桑将军他们谈及正事了,便盈盈起身,对桑倾辞莞尔一笑道:“倾辞姑娘,桑夫人的手艺太好,我刚刚贪嘴多用了一些,这会儿有些积食,可否劳你陪我在园中走走,稍作消遣?”
桑倾辞年纪尚小,在朝中尚无职司,接下来的话,她确实不便旁听。
加之她本也有些话想私下同翠花说,便欣然应下,随在翠花身后出了宴厅。
桑将军望着小女儿一到院中,便不自觉地挨近翠花身侧,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她两个姐姐,这是也将公主也当做自家姐姐亲近了,得亏殿下不嫌弃她失礼。”
他话音落下,下首处,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各自的夫婿皆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家小妹这般模样,分明是存了日后也要唤公主一声“姐姐”的心思。
倒是裴怀彻面色如常,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而后方正色道:“桑将军,您想必也猜到了,淮某今日前来,除了想与项将军故人一叙,尚有几事相求。”
桑将军面上笑意微敛,同样神情端肃起来:“驸马但说无妨。”
裴怀彻将酒杯轻置案上,瓷杯触木,一声轻响,如石入静水。
他眸光清冽,掷地有声地道:“淮某想知道,如今戍守梁渊边境的守将罗鹏腾,以及与她同期赴任边境九县的巡抚潘秋双,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调至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猛猛搞事业,翠花猛猛拉郎配,怎么不算妇唱夫随呢233~
和宝子们请个假,明天每周日的加更先断一下,因为作者在计划搞个大事件,七月开始日更!
且让我存两天稿,下一更是周一,然后从周三七月一号起,正式打卡日更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