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鹏腾, 本名罗念巧,滇地人氏,年三十有五。
虽是女儿身, 却生得魁梧异常,身量九尺有余,如山岳倾峙般, 气力之强犹远胜寻常男子。
梁国风气虽开, 许女子科考入仕, 乃至拜将掌兵, 然论世人评断女子容色的标准, 实与邻国大渊相去不远。
似她这般形容, 终究难觅良缘。
如此一年年蹉跎, 直至二十岁, 终被觉她难嫁丢脸的父母,草草配与当地一个游手好闲, 无人愿嫁的地痞为妻。
可婚后夫婿嗜赌如命,竟趁罗鹏腾外出奔波谋生之际, 将襁褓中仅满周岁的女儿偷偷卖予人贩。
罗鹏腾归家惊闻噩耗, 如遭雷击, 悲愤交集下与丈夫撕扯起来。
争执之中, 她怒极失手, 竟凭借一身蛮力将丈夫生生打死, 自此身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戴罪之身。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出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配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体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缝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出身贫苦,坚忍耐劳,操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拔为了管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眼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高大妇人。
不仅将其带归京师,一路提拔,更遣人寻回了其失散的女儿,并赐下新名“鹏腾”,寓其大鹏展翅,余生再不受困于世俗尘泥。
而潘秋双,则本是前朝四品御史中丞潘启之女,然出身极卑微,乃潘启酒醉后,与府中一名浆洗粗使婢女所生。
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性子又沉静寡言,不解逢迎,因此在府中的地位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动辄便被主母兄妹打骂出气。
彼时,皇太女郦媖正暗中查办一桩牵连潘启的贪墨大案,几番探听,就留意到了这个在潘府中毫不起眼的庶女。
暗察之下,她发觉潘秋双虽言辞木讷,内里心思却极为缜密聪颖。
郦媖遂许以前程,将她收为暗线。
潘秋双也不负所托,隐于深宅,果真传递出了关键凭据,此后潘府抄没,潘启午门问斩,其余子女皆无善终。
独潘秋双因“大义灭亲”之功,兼得皇太女青睐赏识,自此平步青云,科考入仕后即入翰林院韬光养晦。
今岁不过二十有三,甫出翰林,首任实缺,便是这梁渊边境九县的巡抚之职。
依照裴怀彻手中所掌的讯息,此二人,无疑皆是皇太女的心腹党羽。
也正是她们赴任之后,那些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政令,方得以铺设得雷厉风行,再无阻滞。
更为机密的文书,便是裴怀彻和郦璟实在难以触及的了。
但裴怀彻毕竟曾摄政十二载,稍加推想便知,若要镇压那些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未曾向上奏请巨额银饷用以安抚,其所行手段,必然和“温和”二字相去甚远。
裴怀彻并非惧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招揽势力,培植党羽,与郦媖分庭抗礼。
只是他所愿所求,不过是护得翠花与弟弟妹妹们静好安然,大梁国祚绵长,莫要重蹈大渊国君昏聩,权臣误国的覆辙。
因此言尽于此,为免面前这位对女皇忠心耿耿的桑将军误解,他神色愈发恳切,推心置腹道:“公主仁厚,无心与任何人相争,我亦无意逾越公主,图谋更多权柄,只是太女殿下如今所为,于国而言,实是百害无一利,她在边关要冲之地笼络重兵,实则……亦是在架空陛下。”
裴怀彻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却偏偏被天下人误解了整整十二年。
昔年他锋芒过盛,铲除奸佞的手段又太过利落,竟让那些奸恶之徒无计可施之下,反将“权倾朝野,图谋不轨”的污水泼来。
他唯恐桑将军听闻此言,亦误以为他此刻针对郦媖是存了私心,欲将生性纯善,自身也全然不慕帝位的翠花推上那至尊之位取而代之,再行“皇后干政”之实,成为整个大梁的真正掌权者。
毕竟女皇为郦媖压下了太多恶行,尤其是那桩堪称动摇国本的谋反篡位大罪,如今他也尚不能对桑将军等人明言。
不过桑将军又不是那等对近年朝堂暗潮汹涌浑噩无觉的庸碌之辈,纵不清楚具体隐情,但女皇对郦媖的诸多纵容和回护,他却看在眼里。
又岂会不知,若裴怀彻无所作为,等待他和绛珠公主的,唯有郦媖日后的赶尽杀绝呢?
桑将军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驸马是恐臣等误解,此前才迟迟不肯接受臣的些许关照吗?”
裴怀彻未置可否,只道:“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淮某怎敢空口白牙,便给太女殿下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
陪宴一旁的项修深知自家王爷这些年来承受了多少冤屈和误解,忍不住出声道:“爹,我等昔日追随煊王的旧人,皆是亲眼见着那不辨忠奸的小皇帝如何构陷王爷,实是怕了……不敢再信什么‘清者自清’的空话了。”
他未宣之于口的是,就连他的娘子桑倾语,乃至眼前的桑将军,初时亦是不信他说煊王始终未存篡逆之心。
若非后来亲眼见证裴子宴掌权后的荒唐无能,明白煊王若真有反意,裴子宴根本活不到亲政发难之日,恐怕至今仍要当他是一味憨直愚忠,才受了旧主蒙蔽。
他提及往事,桑将军面上果然掠过一丝赫然,轻咳一声道:“别国往事,臣等终究只是听闻,然皇太女的行径所为,臣等却是看得真切,不瞒驸马,臣曾数次上奏,言及陛下对皇太女放权过甚,只是陛下……或许自有其深意,皆置若罔闻。”
裴怀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听出了桑将军话中含糊其辞,大抵过往亦是误解过他的人之一,也作不知。
只面色平静无波地道:“如何对待太女殿下,终归需陛下圣心独断,我为臣属,为驸马,自也不能将贵为储君的妻姐如何,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陛下命我入主兵部,就是望我能对那些行事过于恣意逾矩的官员加以遏制,我总当不负陛下所托。”
桑将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驸马所言极是,其实兵部之中,亦有臣的一些旧部,以及一些素来忠直,看不惯皇太女党羽作派的同僚,有他们从旁相助,驸马若要行事,总能多些便利,至少能替您看顾着瑾王……唉,也不知陛下如何思量,一边对您委以重任,一边却还不肯调配些更得力的人手给您,那瑾王实在是……”
面对指向自身的流言蜚语,裴怀彻皆可一笑置之,但提及郦璟,这个得他悉心教导,又远比裴子宴明理争气的少年王爷,他却选择直言与桑将军辩白。
当然,因知桑将军并非恶意,且将是郦璟未来岳丈,裴怀彻的态度也并不尖锐,只语气和缓地道:“桑将军误会了,瑾王殿下并非由陛下指派,恰恰相反,王爷他是我费了些心思,才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说着,他略一停顿,目光湛然,又反问道:“我双腿不便,行动受限,且入兵部以来,一举一动还皆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将军莫非真以为,单凭淮某己身,便能将罗潘二人的底细,以及边关军政查得如此分明吧?”
桑将军神色一滞,面露惊异道:“莫非……是那瑾王殿下?”
裴怀彻淡然颔首,继续道:“部中紧盯着我的人,至今未从我这里抓到切实把柄,日后防范只会变本加厉,您若有信得过的人,眼下也还请不要与我公然往来,以免打草惊蛇,还烦请暗中知会,我自会设法,让瑾王殿下寻机前去联络,居中斡旋。”
言谈至此,裴怀彻携翠花此行的目的已然圆满,可谓诸事遂心,宾主尽欢。
只是及至黄昏辞别时分,先前与桑倾辞一同散步消食的翠花,几度望着裴怀彻欲言又止。
眉心轻蹙,唇瓣抿了又抿,却终究未吐一字。
直至二人踏上回府的马车,随着车辕转动,她才迎上他温煦探询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缓缓倾出。
翠花的指尖捻着袖口的缠枝纹,声音低软地道:“相公,此事……该还算个好消息,可我总觉着,若处置不妥,怕也会变成一桩坏事。”
裴怀彻见她眉尖若蹙若展,显然心思辗转,便略正了颜色,温声道:“但说无妨。”
翠花纤指绕了又绕,才轻声道:“就是你与桑将军他们议事时,倾辞姑娘同我透露……她与三弟弟,其实已经定下情意了。”
这话落下,车厢内蓦地一静。
方才在桑府谈笑自若,从容斡旋的裴怀彻,此刻竟也怔住了。
一时间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细密而清晰,有暮色透过纱帘渗进来,昏黄朦胧,映得他眉目深沉,半晌未语。
良久,还是翠花再度开口,又接声道:“正是五日前我们成婚那日的事……倾辞姑娘作为家眷随桑将军来赴宴,席间与代咱们主持宴席的三弟弟都饮了些酒,后来……”
她言语吞吐,可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已教裴怀彻骤然吸气,深眸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怒道:“你我洞房花烛,那小子……瑾王殿下他,竟也将桑三小姐拉到别处,做出……做出了那等荒唐事?”
也不怪他震怒,不仅罕有地褪去了平日温文从容的姿态,更连敬郦璟为王爷的尊称都忘了,只似个被幼弟荒唐行径气着了的兄长。
郦璟的诗书礼仪,君子操守,多是他一字一句悉心教诲的。
而今听闻此事,他心头立时掠过一丝自疑,莫非他作为师长当真颇不称职?
不但先前教出了裴子宴那等庸碌无能的昏君,眼下竟连郦璟,也学得了这般罔顾礼法的做派,行出了如此轻浮孟浪的事情。
翠花见他神色愈沉,忙开口截住了他更深多想,急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未曾真做那么出格的事……不过,不过是亲了一下……而且倾辞姑娘说,还是她更主动些……三弟弟平日连碰一碰她的手都恐唐突,便是有酒壮胆,也断没有酒后失德的胆子。”
原不过是那日暮云流霞,宴散人未散,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趁着酒意微醺,沿着挂满红绸的廊庑缓步而行。
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便因酒意混着暮风,再难耐醺然欲醉的情愫。
据桑倾辞自己说,她那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目光一直黏在郦璟颊边的红莲刺纹上挪不开,鬼使神差地,已伸出手,触上了那两片微微凸起的纹路。
郦璟自是整个人瞬间僵住,屏着呼吸,只愣愣地看着她。
桑倾辞却笑,醉眼朦朦地望着他,直言越瞧越觉得,这纹路落在他脸上,倒也正好。
否则将来他若真做了领兵的将军,单凭这副清秀过分的样貌,怕是在敌军眼里,还没她们这些货真价实的女将来得有威风。
郦璟一直嫌自己因这刺纹而变得“面目可憎”,得了翠花和裴怀彻的开解后,也曾设想过若非被“魔丸”谶言所缚,他或也可像项修,以及姐夫曾经那样,做个顶天立地,英武不凡的大将军。
却不想桑倾辞以手掩去他面上红莲纹,评说他原本的模样,却是比姑娘家更秀气,与“英武”二字依旧无缘。
“男子女相”放之四海都绝非什么好话,若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怕是早就恼了,权当对面这个瞎说大实话的人是没挨过“魔丸”的咬。
可说话的人是桑倾辞……他胸中那点恼羞成怒便悄然转了向,化作了另一种滚烫而蠢蠢欲动的火星,令他顺着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低下了头。
二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气息交错间,少女唇间淡淡的酒香已然萦绕至郦璟鼻端。
少年王爷顿时心如擂鼓,某种渴望如野草蔓生,仅残存些许的理智却仍在拉扯。
他深知自己尚且算不得她的良配,又怎敢放肆,将那呼之欲出的妄念落到实处?
便是这片刻迟疑,桑倾辞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来。
少年与少女的第一个吻,只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可随后,仿佛也被自己方才举动惊住的桑倾辞就从二人怦然难止的心跳中笃定了彼此心意,再次仰首,更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郦璟终于从怔忡中醒转,原本僵垂身侧的手,终于颤抖着环上了桑倾辞的腰肢,情不自禁地越扣越紧……
翠花将这段旖旎曲折的经过细细转述完毕,方忍不住替自家弟弟鸣起了不平,辩驳道:“你瞧,三弟弟分明乖得很,守礼着呢!你的那些言传身教,他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拣好的学。”
这话里话外的指向太过明显,裴怀彻眉梢一挑,故意拉长了语调道:“哦?瑾王殿下在你这儿处处皆好,轮到为夫,就成了好坏参半,让你觉得比之桑三小姐,招我做夫婿是委屈了?”
翠花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飞他一眼,三分羞,七分嗔:“三弟弟便是再想,只要倾辞姑娘不主动,他便绝不会越雷池半步,你呢?你个色坯子,自己平日什么模样,心里没数吗?”
裴怀彻低笑出声,不仅不恼,反而长臂一伸,只将面前喋喋不休“数落”他的小娘子揽入怀中。
翠花轻呼一声,抬眸瞪他道:“说你是流氓,你还不知收敛点?”
裴怀彻听着她详作恼火的“教训”,薄唇已含住了她柔嫩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
感受到怀中的人儿轻轻一颤,又将吻游移至她唇角,同样先是一记轻吻,堵住了她的嗔怪,随后便用长指托起她的下巴颏,以深吻封缄。
公主府的马车虽宽敞平稳,可到底不比平地,仍有细微颠簸。
而这个吻也因着二人身下不易察觉的晃动,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如舟行春水,荡漾生波。
呼吸交织,温度攀升。
直到翠花眸中漾开朦胧水色,纤手亦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娇软身躯与他紧密相贴,裴怀彻才恋恋不舍地略略退开。
他低哑的嗓音里噙着笑意,擦过她泛红的脸颊道:“公主殿下既已判定为夫是‘流氓’,为夫若不坐实这罪名,行些‘流氓’之事,岂不辜负了殿下的金口玉言?”
翠花将发烫的芙蓉面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哼了一声作为答复。
她就知道这流氓色坯子必有满口歪理等着她。
可谁让他耍起无赖来,也这般好看呢,她偏就心动难抑,喜欢得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颜控脑袋没救了哈哈哈~
顺带恭喜咱们小灵珠成功上垒,虽然他未来岳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把他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