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