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浩荡, 卷着皇城的血腥和硝烟,漫过层层朱墙。
白虎驮着少年天子跃出皇宫,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腾跃。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来生做一只鸟, 而现在,他就在飞。
脚下满目疮痍,纵横的宫道上尸体层叠,不远处, 谢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犹如人间炼狱。
抬眸向上,却是澄澈无际的墨色天幕。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朗朗,细碎星辰错落点缀其间,柔光漫洒人间。
极目远眺, 远离核心区域的平民坊市漆黑一片,灯火稀疏, 但那些疏疏落落的灯火却一点一点汇聚成海, 如同倒映在地面的另一片星河。
这世界, 悲喜不通。
少年天子不知道白虎将带他去往何方,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现在他在飞啊。
他试着放开双手,那横贯千里、遍历山河的浩荡长风, 穿襟过鬓, 灌入他的袖口,将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嗅不到深宫经年不散的腐朽沉闷、血腥阴诡的浊气,鼻间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迎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将所有压抑与恐惧从胸腔中倾泻而出。
“啊——”
身后的蔺芝和只是虚扶着他的腰身以防不测,却并未出言阻止。
白虎在一处高耸的崖壁前停下。
蔺芝和翻身下了虎背,将少年天子也扶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依山凿石而成,巍然端坐于崖壁正中,庄严宝相与虞衡几乎完全一样。
他回头望向一路都很安静的‘时毓’和她身旁那只威仪凛凛的白虎。
白虎是瑞兽,与青龙、朱雀、玄武并称上古四大神兽,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他犹记得它最初闯入紫宸殿时,满殿文武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皇叔都变了颜色,可它竟在毓夫人的驾驭下,温顺得如同一匹白马。
毓夫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怪乎皇叔为她着迷。
之前在紫宸殿前,她被谢无奕的刀架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中间又隔着禁军的刀光与叛军的火把,少年天子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借着月光与佛前的莲花灯,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两年前便名动天下的女人。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妖冶艳丽,反倒生得秀美清丽。眉宇间一派镇静从容,全然不像会畏死不顾大局的样子。
看来,她在阵前那番崩溃失态的样子,都是伪装的。
难道她被谢无奕抓住,本就是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她不可能不清楚,今夜冒险劫走自己,会彻底葬送皇叔多年的苦心筹谋。
此后天时、地利、人和不复,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谢党和保皇党全都跪下来求他登基了。
如今叛军屠宫的危机已解除,这些人只会千方百计阻挠他夺权。谢氏覆灭、百官蒙难,都会被算到他头上,所有门阀会号召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
他垂眸思索片刻,开口试探:“毓夫人带朕来此,可是为了让朕知道,皇叔是普度众生的佛,他早就该成为皇帝?”
蔺芝和微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肩立在佛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她道:“只是想让陛下远离那些纷争与桎梏,做一会儿自己。”
少年天子左右看看,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佛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里确实很安静,让朕感到很平和。”
蔺芝和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天子转过身,朝伊水边走去。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他望着对岸的青山,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沉寂的山峦大喊了几声。回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他。
他回过头,看了蔺芝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像是在等她谏言,此举有失了帝王体统。可蔺芝和只是靠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他像是得到了默许,忽然踢掉龙靴,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石栏上。
月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没有了龙袍的加持,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寻常少年。
他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脚趾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退缩,反而纵身一跃,扑进了伊水的怀抱。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如同一串碎落的明珠。他钻进水里又浮上来,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轮皓月,大声道:“夫人,你说做鸟更自由,还是做鱼更自由?”
蔺芝和答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心无羁绊,便是世间最自由。”
“你说的对!”少年天子大声应和,而后一头扎进水里,双臂奋力划动,越游越远。月光在伊水上铺出一条银白的水路,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游,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像一条真正的鱼,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可惜他终究不是鱼。
许久之后,他游回来,吃力地爬上岸。
夜风微凉,吹在湿漉漉的身上,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没人为他递上干燥的布巾,也没人为他裹上衣衫,他却不以为意,伸手抓过石栏杆上搭着的龙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外衣很快便被里衣浸湿,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深色水渍,似乎有些苦恼,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席地而坐,一边套着鞋袜,一边咧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扭头问“时毓”:“夫人打算何时送朕回去?”
蔺芝和看着他,反问:“陛下想回去吗?”
少年天子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想。”
脚上滴着水,鞋子不好穿,他穿了好一会儿,也只蹬进去一半,说完这俩字,颓然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朕再也不回去了,只有皇叔能撑起大虞,他登基的阻力会少很多。他会善待太后和母妃,也会善待天下百姓。而朕……朕就能做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蔺芝和不置可否,只是问:“陛下相信天命吗?”
少年天子点点头:“信吧。要不然,像朕这么平庸的人,为何能做皇帝呢?”
蔺芝和又问:“那陛下听过‘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吗?”
少年天子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那双方才还在水中映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愧色与无处遁逃的负罪感。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朕就是大虞第六位皇帝。朕无能。皇叔曾对母后说过,他就是为了破除这个谶言、延续虞姓江山,才想篡位,改朝换代的。朕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禅位给他。朕回去之后,不管遭受任何阻挠,都一定要禅位给他!”
蔺芝和轻轻摇了摇头:“既然陛下信天命,那若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天命另有旁人,你也能接受吗?”
少年天子本能地摇头,语气生硬而决绝:“当然不能!朕是大虞的天子,必与大虞共存亡。纵使朕天资平庸、德薄才疏,难挽颓势,亦绝不能坐视祖宗基业断送于己手,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虞倾覆覆灭。禅位是让贤补过,而非弃国失统,朕可以逊位让贤,却绝不能认天命亡国。”
蔺芝和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皇帝微微一怔。满腔家国孤勇骤然回落,积压多年的酸涩与茫然翻涌上来。
他扭头望向伊水,嗓音轻而沙哑,褪去所有帝王铿锵,只剩少年的脆弱与坦荡:“从前朕很厌这身龙袍,厌烦朝堂纷争,日日困于牢笼,身不由己,无数次觉得活着无趣,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母妃还在,谶言未破,江山飘摇,朕得暂且活着。如果可以把江山交给皇叔,朕想做一名逍遥侠客,佩剑走马,遍历山河,无拘无束。”
蔺芝和蹲下身,拿起他搁在一旁的鞋袜,替他套上。
“可是陛下,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禅位亦不能保大虞无虞。”
少年天子执拗地摇头:“皇叔从前不能有子嗣,是因为他身中奇毒。而今他已恢复,可以绵延血脉。只要皇叔当上皇帝,定能保大虞国运昌隆、万世不绝!”
蔺芝和摇摇头:“陛下此言差矣。禅位固然可避兵祸,使皇权平稳交替,然大虞沉疴积弊,其根本不在龙椅之上坐的是何人,而在于门阀世族不肯交出权柄。摄政王一心铲除门阀、涤荡旧制,他们岂能容他登基称帝?必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挠禅位。即便陛下禅位成功,谢党亦会借陛下之名重振旗鼓,与摄政王抗衡。陛下身负谢氏血脉,谢襄虽死,谢氏未绝——以陛下为旗号,号召谢氏旧部另立新朝,效仿吐蕃南北分治,并非难事。届时,禅位非但不能安定社稷,反倒成了分裂大虞的祸根。”
少年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声音发颤:“那朕该怎么做?夫人,朕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大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完,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