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
一顿精心烹制的盛宴,如果旁边站着一双湿润的、盯着你每一下咀嚼都会微微颤抖的眼睛,那再美味的东西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他要舒舒服服享用他的胜利,要看着达米安卸下所有柔软的外壳,露出最赤裸的、没有遮掩的屈辱。
而达芙妮在那儿,达米安身上就永远有一层他脱不掉的铠甲。
达米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知道凯嘴里说不出什么好东西,那匹看似温文尔雅的小畜生递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裹着糖衣的刀刃。
他不能让他污了达芙妮的耳朵——那些肮脏的、刻薄的、专为碾碎尊严而设计的字句,一个字都不能落在她那副干净的、温柔的耳廓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带着血腥味的灼热空气灌进肺底,再慢慢地、一点点地压下去。
他敛了敛神色,把脸上那副狠厉的、几欲撕咬的表情像抖落尘土一样轻轻甩掉,随即转过身,面向达芙妮。
那双眼睛在转过去的瞬间,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层骤然化开了——柔软、温热、带着一种几乎快要滴出水来的温柔。
他的尾巴缓缓地抬起来,极其轻柔地、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达芙妮的爪腕上,尾尖轻轻勾着她的掌侧,像某种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语言。
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苔,仔仔细细地舔过她额前的毛发。
那本应是柔软顺滑的毛发,此刻却因为尘土和泪痕而结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硬结,他的舌尖耐心地、一遍遍地梳理着它们,将那些纠结一点点化开,再捋顺。
"达芙妮,"他的嗓音沙哑却极尽柔和,像干裂的土地上轻轻覆上的一层露水,
"你先出去。"
"不!"
达芙妮的头像被电击一般猛烈地摇动起来,额前的毛发甩出细碎的水珠,落在达米安的鼻梁上。
她的瞳孔因惊恐而骤然放大,那里面映着达米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映着他颈侧翻卷的伤口,映着他那只残废的、歪斜地拖在身侧的后腿。
她能预感到。
她甚至不需要用脑子去想,她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毛都在尖叫着告诉她——等她转身走出这个洞口,身后会发生什么。
达米安还能不能活下来?那些獠牙和爪掌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有谁来替他挡?谁来替他承受?
"放心,"
达米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处,
"我会没事的。"
达芙妮却还是摇头,泪水从她绷紧的眼眶里滚落出来,砸在匹狮子之间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她将前肢往前探了一点,爪尖攀上他的肩头,攥着那截被血浸透的鬃毛不肯松手。
"嗷呜——!磨磨唧唧的!干脆就留在这好了!"
一直沉默地蹲在旁边的伊万忽然开了口,嗓门大得像在洞里放了一声闷雷。
他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不耐烦——他以为达米安只有那一副硬邦邦的、倔强不屈的骨头架子,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那样轻柔的舔舐,那样温和的环尾,那双眼睛在转向达芙妮的瞬间剥落了所有铠甲的柔软模样。
那画面刺得伊万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闷闷的烦躁,像有团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只对达芙妮这样。
伊万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那股没来由的不爽从胃底翻涌上来,烫得他尾尖都不自觉地炸了一下。
既然他不爽,那干脆让大家都别好过。他的爪掌在地上重重拍了一下,扬起一小蓬尘土。
达米安的身体在听到伊万那声咆哮的瞬间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依然将额头抵在达芙妮的额前,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急切。
"达芙妮,"
他说,嘴角勉强牵起一道笑弧,可那笑容在满脸血污和尘土间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刺眼,
"给我留点尊严,好吗?"
声音里面裹着东西——那是他最后一块还没有被撕碎的、用来撑住这具躯壳的骨头。
他在求她。
达芙妮的泪水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声的低鸣,可她没有再说"不"。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原本遍布血丝、此刻却拼命挤出一汪温柔的琥珀色瞳孔,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攀在他肩头的爪子,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
她低下头,用鼻尖最后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洞口走去。
“别想着逃跑!我想后果不会是你承受的了的!”
凯的声音让达芙妮顿了顿,也只有那么一秒,她似乎想到什么,又继续迈开了爪子,步伐又慢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没有回头。
金色的身影在洞口的光线中停了一瞬,随即矮下身,钻了出去。阳光吞没了她的轮廓。
洞内重新暗了下来。
只剩下三匹雄狮的影子,交叠在潮湿的泥地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
达米安嘲讽般地开了口,嗓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式的冷硬。
他目送着达芙妮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晕里,直到阳光重新将那道入口封成一片刺目的白,才缓缓转回头来。
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凯身上时,他的脊背靠在洞壁上,前肢撑着地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那残废的后腿和颈侧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让他这副强撑的姿态怎么看都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勉强。
凯似乎并不在意达米安那副嘲讽的腔调。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达米安,目光像一根被绷紧了的丝线,从达米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路向下,掠过他紧咬的下颌、绷直的肩颈、因蓄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肌肉,最后落在他那因紧张而不断蜷缩又松开的爪尖上。
那审视的力度不急不躁,却密不透风,像一张正在被一针一线缝拢的网。
"我要你,"
凯的声音终于重新浮起来,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像在石壁上刻字,
"心甘情愿地雌伏我们。"
"做梦!"
达米安想都没想,那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被炸出来的,带着一股几乎要掀翻洞顶的气势。
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那两个字掷地有声,在石洞的岩壁间弹跳了两下才消散,余音里全是碎掉的怒意和不屈。
做梦。彻头彻尾的白日梦。
伊万听到那声咆哮时,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他那一贯写着暴躁的面孔此刻浮现出笑意,金色的瞳仁里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做梦?"
伊万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含在舌尖上品了品,又吐出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黏腻,
一个怎么够
"也不是做了一两回了,再做一次也无妨。"
他的尾尖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达米安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游走。
伊万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达米安的脸色猛然间白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连带着整张面孔的线条都绷紧到了极限,下颌的咬肌鼓出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他的獠牙从唇间猛然翻出,四枚惨白的尖刃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中闪出一道寒芒,喉间滚动的那声咆哮比方才更低、更沉、更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后从胸腔深处拧出来的嘶吼。
"嗷呜——!"
他几乎要扑出去了。
前爪已经微微抬离地面,肩胛的肌肉猛然隆起,那残破的、颤巍巍的躯体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一股垂死猛兽才有的暴烈之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伊万那张笑得近乎灿烂的脸上,瞳孔里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每一次眨眼都让那些红色的细纹微微抖动。
可就在他身体前倾的同一瞬间,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嗷呜,"
凯的语调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在安抚幼崽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压着的分量却让达米安的前爪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宝贝,别忘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达米安的獠牙依然翻在唇外,前爪依然悬在半空,可他的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凝固在了那里。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快,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颤抖。
他的目光在凯和伊万之间来回跳动了一次,又跳了一次,最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回了自己面前那片被血滴砸得斑斑驳驳的泥地上。
他的前爪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爪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