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天苏橙没有回塔。

    一脚油门直冲市边缘的一家小型格斗馆。格斗馆的老板兼教练是一个气质温和的向导。

    俞寄舟正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面前帮他调整护具，听到大门的动静抬头抬头，看到苏橙的时候愣了一下。

    苏橙站在门口冲他扯了扯嘴角，眼神示意他继续。

    "好了，小武，去跟阿宇对练。记住重心压低。"

    苏橙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满屋子七八个小萝卜头戴着头套打来打去，有的正经挥拳，有的乱抡王八拳，俞寄舟穿梭在他们中间，弯腰纠正动作的时候声音温温和和的，一点都不像当年在拳击馆里把他按在地上教"出拳别闭眼"的那个人。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俞寄舟送到门口，跟每个家长都聊得上两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舒服的笑。最后一个家长领着孩子走了之后他把门关了，他才得空询问苏橙。

    "今天不出任务吗？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苏橙靠在椅背上，外套领口被他重新拢了拢："不能来吗？"

    俞寄舟笑："当然能，要陪我打一场吗？"

    换做以往，苏橙一定立刻就答应了，生怕俞寄舟反悔。但这次他却罕见的摇了摇头。

    靠北了，他衣服里面一大堆痕迹，哪里敢脱衣服！

    俞寄舟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开玩笑道：“怎么，怕又输了吗？”

    苏橙知道这是激将法，但还是说：“怎么可能！今天没心情。”

    他不想承认也不想回想，他，一个s级向导，到目前跟c级的俞寄舟单挑他一次都没赢过。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俞寄舟打工的拳击馆，瘦瘦小小一只，俞寄舟问他为什么想学格斗，他说不想被人觉得自己是弱者。俞寄舟说行，那就练。

    苏橙学得快，s级向导的天赋不止体现在精神力上，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反应速度都比常人强出一大截，俞寄舟教什么他上手就七八分。后来他打趴过a级哨兵学员的时候，俞寄舟在观众席上笑着摇头说"出师了"。

    但出师归出师，俞寄舟始终是那个能把他按回去的人。

    见苏橙真的没心思发泄一场，俞寄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别闷着了。跟我去接若若。"

    苏橙眼睛终于亮了："那丫头最近有没有说想我？"

    俞寄舟笑着把外套从架子上取下来："想，每天都在想。一直问'小橙叔叔什么时候来'、'小橙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苏橙嘴角终于弯起来了，跟在俞寄舟后面出了门。两人并肩走过傍晚的商业街，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摩托车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托班门口，苏橙还没站稳，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

    "小橙叔叔——！"

    若若大老远就看到了爸爸身边的苏橙，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苏橙怀里，两条短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苏橙弯下腰把她抱起来颠了颠，若若骄傲地挺起小胸膛，指着胸口衣服上贴着的两枚小红花贴纸。

    "爸爸，小橙叔叔你们看！今天我得了两朵！老师说我画的大树最好看！"

    "真的？"苏橙低头认真看了看那两朵贴纸，语气夸张，"两朵啊，那若若今天是不是全班最棒的？"

    若若用力点头。俞寄舟在旁边笑着伸手把她接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行了，别挂你小橙叔叔脖子上了，他今天累了一天。回家再说。"

    若若乖乖从苏橙怀里滑下来，坐在摩托车中间，双手紧紧抱着前面苏橙的腰，又会不停跟坐在她后面的爸爸说话。

    若若好像特别喜欢这样的感觉，快到家的时候她扯了扯苏橙的衣服：“小橙叔叔，你以后要经常来若若家，好不好？”

    苏橙笑着：“好。”

    晚饭是在俞寄舟家里吃的。不大的公寓，客厅摆着若若的小桌子和一堆玩具，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俞寄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若若拉着苏橙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画面简单又治愈。

    "小橙叔叔，你看我的画！"若若举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三个大小不一的火柴人，每一个都各具特色，其中有一个，嘴唇的地方画了两颗夸张的大方块。

    苏橙："……这是牙齿？"

    "是兔牙！"若若理直气壮，"我画的特别像！你笑起来就是这样！"

    苏橙低头看那两颗大方块，哭笑不得。俞寄舟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苏橙听见他笑，抬头瞪过去："舟哥你管管你闺女。"

    "我觉得画得挺像的。"俞寄舟缩回厨房去了。

    若若指着另外两个火柴人："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

    拥有两个小辫子的小火柴人拉着身边两个大火柴人，火柴人俞寄舟的拳头很大，若若说，那是拳套。若若又给画加了个屋顶：“这是若若的家。”

    苏橙突然就懂了若若为什么会提出让他常来的要求了。

    小孩子精力有限，十点不到俞寄舟把若若带进了卧室。小姑娘打着哈欠爬上床，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俞寄舟给她掖好被角，亲了亲她的额头，若若囔囔道："爸爸晚安。小橙叔叔晚安。"

    直到两人都回了句"晚安若若。"这个睡前仪式就算完成了。

    若若满意地闭上了眼。门轻轻带上，卧室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若若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俞寄舟回到客厅，苏橙还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手里捏着若若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翻。俞寄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沙发，客厅里的灯暖融融的，很安静。

    苏橙看着手上那张若若画的"爸爸"，忽然开口说了句："舟哥，你有一个这么省心又可爱的女儿，真好啊。"

    俞寄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你也去生一个嘛。不是有个匹配度很高的哨兵——"

    "舟哥。"苏橙瞪他，"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俞寄舟也算是看着苏橙长大的，对苏橙的事都了解个七七八八。知道苏橙有个不对付的死对头，知道那个人跟苏橙的匹配度高达998，知道如今全塔台都在撮合他俩而苏橙明显不乐意。

    苏橙此时郁闷的心情因为若若早已散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俞寄舟提起秦骁了，他更是开了话匣子，一个劲地吐槽起来：“这个狗东西！今天狂犬病犯了一直咬我，这就算了，他还说那天在东战区，我强吻的他！我就不应该救他！这个&……&老子&&……”

    俞寄舟安静地听着。其实在俞寄舟眼里，苏橙和秦骁两个人跟小学生吵架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小学生吵不了这么久。也就苏橙特别记仇，一句话记了十几年。

    “还想让我跟他绑定，做梦！”苏橙最后总结了一句。

    俞寄舟鼓掌捧场：“嗯嗯，那就不跟他绑，我们小橙这么厉害，还是s级向导，跟谁绑定都绰绰有余。”

    苏橙一脸骄傲。

    俞寄舟顺势说：“一年的磨合期也只剩这一个月了，要不这个月我替你留意一下其他优秀的哨兵，到时候直接绑定，不给塔台和秦骁机会。”

    苏橙皱眉：“不用这么着急吧……”

    俞寄舟反驳：“怎么能不着急，你跟他匹配度那么高，现在还立了这样的大功，你觉得塔台会就这么放过你们俩吗？”

    苏橙思考了一下，以塔台的作妖性格，确实没那么轻易就能放过他。

    “哥会帮你的，你喜欢什么样的？要不找个打不过你，唯你是从的吧？”

    苏橙眉头皱的更深了：“连我都打不过，要他何用？”

    俞寄舟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找个战力高的，我这倒是有几个，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s级哨兵，就是比你大了十几岁……”

    苏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俞寄舟叹了口气：“哎，好像确实有点难找，即便找到了匹配度也不一定合适，害……”

    苏橙两眼一闭，仿佛看到了自己日后被塔台压迫的未来。

    思绪纷飞，所有人都觉得，秦骁是他最好的选择，其实他也不否认。他也曾想过，他跟秦骁的关系能不能得到好转。

    他以前真的怕自己会是个普通人，怕自己什么都成不了。那时候他知道秦骁父母是哨兵和向导，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是哨兵或向导，对方从一出生就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他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别人天生就被命运眷顾，而他只能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那段时间他不敢跟秦骁玩，因为站在那种人旁边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黯淡。

    后来他分化成向导了，回头再看小时候那些心思，只觉得可笑又幼稚。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秦骁活该，谁叫那家伙说自己弱的，但他还是不由得心虚。

    他想过跟秦骁和好的。

    那天服装部进了一批新货，请他帮忙试穿。苏橙答应了，结果穿上效果太好，对方摁着他化了妆拍了照片留档。折腾到快中午才弄完，他来不及卸妆换衣服，穿着那一身就去面试现场了。结果来面试的人越来越多，眼光全钉在他身上，他走都走不了。拖到很晚才结束，他想起蛋糕店的预约今天不取就作废了，又匆匆忙忙赶去蛋糕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