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勉到的时候,程钦像是已经等很久了。
她靠坐在熄火的摩托车上,正在低头听歌。齐肩长发随性地披散着,黑色风衣线条利落,紧身皮裤束出她修长劲韧的双腿,皮质的马丁靴泛出冷峻的光泽——
愣是在早春天里穿出了一身深秋的肃杀。
温勉想着,不禁觉得好笑,眼睛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程钦面前,颇是顺手地摘下了她的半边耳机,戴进了自己耳中。
耳机中传来一个带着少年气的年轻男声,此刻正含着沙哑的哭腔,在他耳边难耐地喘息着求饶。
温勉:“”
他倒是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程钦顶着这么一张性冷淡脸,居然在面无表情地
听黄抓。
2
“好听么?”程钦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调侃了一句,“你也可以。”
温勉顿时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摘下耳机还给了她。
程钦若无其事地接过耳机,连带着手机一并收起。
她一边绕着线,一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我说你今天装的这是哪门子嫩?”
“哎,不是嫩。”温勉整了整校服的衣领,笑容可掬道,“是气氛。”
他扶了扶眼镜,又朝程钦眨了一下眼,转头就跟门卫周旋去了。
3
程钦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温勉不算太高,一米七五上下,发质柔顺,皮肤白净,常年架着一副银丝边镜,书卷气很浓。
他研究生临近毕业,还要接着读博,身上本就没什么社会气,穿上校服更显得小,活脱脱一个忘拿作业回学校取的高中生。
此刻,他正扒着保安亭的窗口,与里面的门卫谈笑风生。,
程钦望着这一幕,没由来地觉得好笑——
初中时候明明是个社恐,怎么就活成交际花了?
她忍不住笑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4
交际花终于不辱使命,成功说服了门卫,将两个离校多年的社会人士放进了校园。
二中是一所老校,建校已有百年历史,建筑也大多保留着古貌,未做翻新。初高中一体,承载了他们两人满满六年的学生时光。
进门左手边就是初中部的教学楼,年级按楼层递增——当年他们就是从最底层,一年年地搬上了顶楼。
初春多雨,走廊边沿的缝隙中还渗着雨水,教室的玻璃窗上也残留着雨点的痕迹。
初一四班门外的走廊上,温勉贴在玻璃窗上朝里望,指了指前排道:“那个时候我坐在第三组第二排,你坐在第二组第五排”
“还记不记得?”他半转过头,笑眯眯地说,“那次,费卓航来找我麻烦,你从第五排飞了一个饮料瓶过来,正中他肩膀,直接把他砸哭了。”
“记得。”程钦扬了一下眉,“然后饮料瓶弹你额头上,连着你一起砸哭了。”
温勉:“”
温勉顿时哭笑不得。半晌,才用指节摸了摸额角,无奈笑道:“毕竟那一下砸得真不轻,我额头青了一个礼拜才褪。”
程钦也笑了起来,抬手按着他额头揉了一把。
她的手法算不上温柔,倒是哄小孩的意味十足。?
温勉一怔,敛回目光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了温柔的笑意。
5
温勉与程钦的初中阴影里,都有着一个共同名字——费卓航。
费卓航是初中班里的班霸,人高马大,欺软怕硬。温勉这一挂文文弱弱、温温吞吞的小男生,就是他的主要侵略目标了。
起初是碰掉他桌角的书,渐渐变成了打翻他的笔袋,往他的课桌里塞垃圾,
温勉越是忍耐不反抗,他就越是变本加厉,到后来更是动上了手,一得空就找温勉麻烦,拍头、推搡、泼水越发嚣张,越发过分。
整个班的学生都怕他,几乎没人敢跟他对着干,只有程钦是个例外。
她是班长,班里威信高,算是除班主任外,唯一一个勉强能压得住费卓航的人。
费卓航从来怕她三分,也力图跟她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相互牵制,勉强平衡,直到程钦砸出的那一瓶子。
就是那一瓶子,彻底激怒了费卓航。
在程钦后一次帮温勉出头的时候,他有意凑近程钦施压,被她一把推开后,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
程钦当时一米六还没到,人也瘦弱,直接被他第二排踹到了最后一排。
她躺在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她跟一个比她高十几公分的男生,体力差距究竟有多悬殊。
最后,是温勉赶到,把她扶起来的。
她起来之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了费卓航一眼——
然后走到他座位旁边,反手掀翻了他的课桌。
6
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可那一整个下午,程钦都沉默得反常。
放学之后,温勉没有直接回家,跟在她身旁走了很久。?
起初,程钦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阔步朝前走。
直到她快要到小区了,发现温勉还跟在她身后,才不耐烦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温勉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程钦看得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骂:“你他妈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在膈应谁?!”
温勉微微抖了一下,抬起眼瞄了瞄她,小心翼翼道:“班长对不起。”,
7
“他都没说对不起,用得着你说对不起?”
程钦没好气地撒开手,回头继续往前走。
温勉迟疑了片刻,还是巴巴地追了上去,一声不响地陪在她身旁。
程钦进小区前,才回过头来看他。
她用力点了点温勉的肩,一字一顿道:“反、抗!”
“你给我听着。”她严肃地盯着他,目光坚定而决绝,“如果你自己都不反抗,那么,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8
她说到做到。
那天过后,只要温勉忍气吞声,她就视而不见;而但凡他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她依然会挺身而出帮他。
而那件事情虽然屈辱,却没有挫平她半分锐气。程钦后来学了泰拳,一练就是十几年。
初三的一次争斗中,程钦徒手把费卓航从座位上拎起,一把甩到教室的后门上,猛一脚踹在了他胯下的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费卓航彻底蒙了,愣愣看着她,半天没能回神。
程钦挑了挑眉。
全班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
9
“你那一脚踹得真的漂亮。”
初三四班的后门外,温勉拍了拍那扇被程钦踹裂过的门,轻声笑道:“那次过后,费卓航在班里就彻底垮了,再也没人买他的账了。”
程钦冷淡道:“墙倒众人推。”
温勉笑着说:“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他被程钦扫了一眼,忍着笑不说了。,
程钦收回视线,又望进了教室里,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只不过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得势。”
“可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是软弱的人多。”温勉态度温和,“没有你挑头,就没人敢造他的反。”
“你没敢么?”程钦笑了笑,“是谁当年采了朵花,羞羞答答跟他假告白,吓得他见了就绕道走的?”
温勉装糊涂:“咦,听起来有点耳熟。”
程钦在他肩头抵了一拳,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他竟然怕我喜欢他。”
温勉弯了弯眼睛:“哎,被我喜欢这么可怕吗?”
程钦上下打量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就要问你的前男友和前女友了。”
她最后往教室里望了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就听到温勉跟在她身后笑道:“我的风评还是是很不错的”
“程同学,要试试么?”
程钦突然一个回马枪,径直将他堵在了楼梯口。
温勉比她略高一些,却清瘦文弱,微微低头看她的时候,也不带半点攻击性,像是一只温顺的鹿,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善模样。
然而程钦一看他这么笑,就觉得他在憋什么坏招,忍不住想一拳把他肚子里的坏水全捣出来。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反手掐住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押下楼去。
“哎哎哎——”?
10
温勉揉着脖子,笑眯眯地走在程钦身旁。
初三四班东边的楼梯走下去就是操场,跑道边上的实地上有一组单杠。初中的体育课上,几乎没怎么正经用过单杠,那一组由高到矮并列的单杠,就成了熊学生们的玩乐项目。
“你以前是不是能坐到最高的那根上面?”
温勉望着那根最高的单杠。它大约有两米多高,翻上去再坐在上面,是一件危险且不容易的事情。,
程钦抬头扫了一眼,道:“现在也行。”
温勉扶了扶眼镜:“走一个?”
程钦瞥了他一眼,轻轻一跃,双手就抓住了横杠。她手臂一弯,腰背后仰,膝弯勾上了横杠,再往上一翻,就稳稳地坐在了高杠上。
温勉仰头望着她,笑着赞了一声:“程钦,宝刀未老啊。”
程钦利落地从单杠上一跃而下,随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风韵犹存。”
温勉点了点头:“这个就对得比较工整了。”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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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中的时候,都没敢爬上去过。”他有些恋恋地望着那根高杠,“现在倒是敢一点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米的单杠,摇了摇头,直接走到一米八的单杠边上,拍了拍杠子:“这个我大概都坐不上去”
又走到一米六的杠边:“这个也够呛。”
随后停在了一米四的杠边:“也只有它不欺负我了。”
程钦看得好笑,朝他勾了勾手:“来,我抱你上去。”
温勉哭笑不得:“你抱得动吗?”
程钦冷淡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就你这身板,也好意思问这话?”?
说话间,她已经俯身揽住了他的膝弯,然后几乎毫无费力,就一把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
温勉突然重心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肩。等到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时,才发现常年健身锻炼的程钦,抱他确实跟抱竹竿似的,非但毫不费力,而且非常稳当。
“手扶稳,坐上去。”
温勉听着她的指挥,双手握住了单杠,慢慢往后挪着,终于坐到了单杠上。
程钦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再仰头时,就看到温勉正低头望着她。,
两个人目光一碰触,温勉就笑了。他笑得格外灿烂,发自内心地开心的模样。
程钦忽然有些发怔——
最早认识的时候,她从来只觉得他软弱;后来才发现,他表面一副乖仔样,其实蔫坏,满肚子都是黑水;再后来,又觉得他本质上还是个老好人,温柔、沉稳、可靠,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所以,也是很难得,才会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稚气的表情。
实在是很有意思。
程钦直勾勾地望着他,饶有兴致道:“好玩吗?”
“好玩啊。”
温勉微微一笑,抬起头望向远方。
他看到被红塑胶跑道包围的绿茵足球场,看到参天的树后露出的白色围墙,看到其余的画面被纯蓝色的天空填满。
学生时代习以为常的风景,现在看来都觉得稀奇而美好。
他嘴角噙着微笑,笑容中却有些无奈:“如果初中的时候就玩到了,可能会觉得更有意思吧。”
12
程钦多少了解一些,曾经,温勉的身上有过太多重束缚——
他的内向胆小,来自于原生家庭过度的保护和管束;自卑敏感则来源于小学时就开始经历的校园暴力;而对童年时男舞伴模糊的好感,也让他一度在性向的迷宫中打转。
他一度不敢做半点出格的事情,也从来不是一个太洒脱的人。?
他曾经说过,自己是跟她待久了,才渐渐地甩开了身上枷锁,从泥潭里爬了出来——
开始尝试许多从前不敢尝试的东西,然后竭力补偿童年和少年时的缺憾。
比如现在。
她望着高高坐在单杠上的温勉,看到他的眼中虽然还有遗憾,但整个人却看上去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一只随时能够自由振翅高飞的鸟。
她忽然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就在这时,鸟忽然开口了。
他说:“程钦。”
程钦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顿了顿,无可奈何道:“我好像下不来了。”
程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