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软面,这根单杠撑死两米,你一米七五的个头是白长的?”
程钦好笑地看着他,直盯得温勉微微局促起来,腾出一只手来扶了扶眼镜。
“我还是有点恐高。”
程钦笑了:“原来这也算高?”
“行吧。”她站定在温勉的正前方,面朝他张开了手臂,“跳吧,我接着呢。”
温勉沉静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点了点头:“好。”
可他嘴上说着“好”,身体却一动不动。又花了半天,才做完心理建设,正要往下跳,忽然看到程钦无意识地收回手,拢了一把被风吹过眼前的长发。
这一刹那的变数,让他突然失去了方向。犹豫的瞬间,他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猛地倒翻了过去。
程钦脸色顿变,正要上前,却看到他膝弯紧勾,两手紧紧抓住了横杠——
竟然以头朝下的姿势,稳稳当当地倒挂在了单杠上。
14
温勉倒挂在单杠上,陷入进退两难之地,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狼狈。
他沉默了半天,才解嘲地笑了笑:“这叫潘金莲倒挂葡萄架。”
程钦顿时笑出了声。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另一头去,好整以暇地盯着温勉的脸。
近些年来,他活得越发体面,常年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所以说,看他狼狈,是一件比看他犯幼稚还要有意思的事。
程钦抄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摘走了他的眼镜。
“别闹!”
温勉视野模糊了一瞬,才渐渐适应起眼前这个众生颠倒的朦胧世界。
他的视角看不到程钦的脸,只能看到她敞开的风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苍白的线条平直而利落,划出两道近乎冷厉的性感。
这一刻的赏心悦目,似乎可以让他暂时忘却困境带来的懊恼。
然而下一刻,程钦走出了他的视野。
她指间把玩着温勉的眼镜,靠在一旁的杆上,悠悠地问了一声:“金莲,感觉怎么样?”
没了眼镜的温勉气势更弱,憋屈了半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认了怂:“我怕。”
程钦嘴角微微一勾,将他的眼镜收进了风衣的口袋,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背后,在他肩上托了一把。
“人上去点。”
温勉依言照做,下一刻,他就被程钦从背后抱住,紧接着,她淡漠的声音也贴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下来吧。”
“听我的,先放松,别用力,靠我怀里”
“对,手先放,身体放松,往我怀里靠来。”
像是在拯救一只被困高空的猫,程钦半哄半抱,终于将他从单杠上解救了下来。
15
温勉终于踏上了久违的平地。
他的腿都微微发软,一张皙白的脸上带着未消退的潮红,狼狈地靠在程钦的怀里。
程钦拍了拍他的腰:“可以起来了。”
温勉苦笑:“程同学,可以对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宽容一点么?”
“我对你还不够宽容么?”程钦淡淡道,“我要是不宽容,早把你扔出去了起来。”
她正要撒手,挽在他腰间的手,忽然被他一把按住了。
然后,就听到他放软了语气,用低弱的气声恳求道:“再抱一会儿可怜可怜孩子吧。”
16
程钦向来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男人。朋友间的勾肩搭背尚能接受,恋人间的亲密拥抱她就不怎么受得了了。
她的前任男友袁鉴明就是这样一个让她头疼的典型。他大约也是从小缺爱,成天可怜巴巴追在她身后要抱抱,长了一副狼狗的外形,却天然一派小型犬的作风,活像一只泰迪,情欲旺盛又粘人。
她与袁鉴明交往期间,总是下意识地排斥来自于他的亲密接触,这让她在分手后更加确信,她应该还是更喜欢女生一些。
她相对而言不那么排斥与女性的肢体接触,可是她与女生的那一段恋爱,收场更是惨烈。
她犹记得分手那天,她的前女友佟漪在电话那头哭了两个小时,骂她是个冷淡、薄情、自私的人渣。
偏偏连她自己都觉得,佟漪给她的评价既客观又到位。
确实如此。
她心中有愧,所以分手的关头,也是沉默多于辩解。
——所以,她总是在回避,不止想要回避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也总是不自觉地回避过于频繁的交际接触。
她给不了袁鉴明想要的性,也给不了佟漪需要的爱。
这么些年来,她的爱情,全是一笔笔烂账。
聚散离合,人来人往,她身边留下的似乎也只有温勉这一个例外而已。
正如此刻,她抱着温勉,心里也没有过多的抵触,竟然平静得反常。
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抱了温勉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可思议道:“不对啊,软面,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温勉怕痒,被她掐得一蜷身,忍不住笑了:“这个主要靠悟性。”
程钦好气又好笑,掐着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拎起:“起来。”
温勉终于从她怀里起来了。
他长松了一口气,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下意识想推眼镜,手却摸了个空。
他抬头望向程钦,正看到她颀长的手指挑着他的眼镜,气定神闲地晃了晃。
于是他想了想,毕恭毕敬地朝程钦作了个揖,语气恳切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
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否先把眼镜还给我?”
17
温勉如愿以偿地取回了眼镜。
他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安定下来了,才后知后觉浑身发热,不由脱下了校服。
他把校服挂在臂弯上,挺拔的背脊将他里面穿的白衬衫撑得笔挺,终于脱去了一身稚气,恢复了成年后一贯的斯文败类模样。
操场的东门出去是综合楼,平时上诸如音乐、美术、劳技、计算机等副课的地方。
综合楼底楼的大厅里原来有一座鲁迅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走了,倒是角落里的那架公共钢琴还在,积了一层灰,略微显得暗沉。
程钦正要往前走,忽然被温勉握住了手臂。
她扫了一眼温勉的手,又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笑了笑,却没有放手,反而带着她走到了钢琴边上。
他在琴凳上坐下,将臂弯上的校服放到一旁,近乎虔诚地翻开了琴盖。试了试音后,他白皙修长的十指搁置在琴键上,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顷刻间,宁静悠缓的旋律细水长流般地流淌出来。
钢琴音质清透,旋律轻柔绵长,蕴藏着温暖而隽永的深情。
程钦起初只觉得熟悉,过了很久,她才记起来,温勉弹的是《》,一首他喜欢了很久的钢琴曲。
暗淡的光线映着他的侧脸,他嘴角含着温淡的笑意,一身沉静从容的气质,与曲子意外地融洽。
程钦靠在钢琴旁的墙上,抄着手臂望着温勉,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里,无数次的放学后,陪他来综合楼的底楼练十分钟琴的日子。
温勉家境优渥,不至于买不起琴,但他偏偏喜欢在学校里弹。
——他说这样自由。
程钦忽然觉得他很不容易。
她亲眼看着温勉从一个自卑懦弱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个温柔稳重的青年;又见证了他亲手斩断供养的脐带,从原生家庭中独立出来,是如何以温和却坚定的方式抗争,最终与他的家人达成了和解。
他用了长达六年的时间,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今天的自由,实在来之不易。
她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就在这时,一段舒缓的升调过后,节奏居然骤快,琴键上他关节分明的手指突然灵络地跃动了起来。
程钦微微一怔。
她听出来了——
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18
这支钢琴曲,程钦一直喜欢。
高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循环这首钢琴曲,而温勉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的。
他打印了琴谱,偶尔放学后会来练一段。
那时候,程钦就看着他一段一段地攻克,从生涩弹到熟练。
可高中学业繁重,他每一次练习的时间都不长,直到毕业都没来得及弹下完整的曲给她听。
再后来,进了大学之后,各自有了新的乐趣,弹琴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程钦才反应过来,温勉是在弥补兑现当初的诺言。
钢琴曲进入高潮,他的十指翻飞得愈快,弹奏时的幅度也愈大。温勉像是完全投入其中,俊秀的眉都不自觉地蹙起,神情肃穆而凝重。
他彻底沉浸在音乐之中,将最激烈的情绪倾注指尖,借助琴键敲击出的音符宣泄,喷薄出了少见的狂态和张扬。
他的演奏固然精湛,但他此时此刻的状态,更让程钦觉得意外。
19
温勉弹完最后一个音,在余音中沉默地坐了会儿,才缓缓合上了琴盖,抬起头望向程钦时,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静穆。
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这一刻,他才像从曲子里走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内敛。
程钦走到钢琴旁边,单手支在顶盖上,低下头注视着温勉。
她的眼神依然冷淡平静,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些温度:“还记着呢?”
温勉回望着她,谦虚地笑笑:“毕竟记性好。”
程钦作势屈指要弹他脑门,眼看他笑着抬起手臂来挡,不由勾了勾嘴角,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
温勉睁开眼,透过手臂瞄了她一眼,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
他放下了手臂,垂着眼安静了片刻,再度抬起眼时,神情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程钦。”
他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心里藏了很多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总是想着,再等等吧,等等再说吧然后等着等着,经常就忘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扶了扶眼镜,微微笑了笑。
“我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