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天空叠多了几层云被，从地上仰头看去，只有黑沉沉的一片，偶尔有奢侈的零星亮点，也会在重重云层中时隐时现。
刚出门那会儿，曲临瑟缩着身子，以龟速在小路上挪着。商卫在旁边陪了会儿后，实在是忍不了这速度，就直接把人半搂在怀里，半拖半带着走，步子一下子快了不少。
其实晚饭后散步，确实是不冷，只是曲临就是懒，赖了几步后发现拧不过，也没再畏畏缩缩，挣开了商卫的怀抱，牵着他的手悠悠地走。
正常情侣，散步都是会聊聊天，搞搞小动作什么的，但是这两人除了十指相扣，其他什么都没有。商卫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侧头觑了曲临一眼，发现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便问：“你今天去医院人怎么样了？”
对于“梓雨”这个名字，他有些说不出口，因那两个字而生出来的是非实在太多。
“啊？”曲临没反应过来，看他的眼神有些呆。
这反应招来商卫的一个弹脑门，他一副恨铁不成的模样，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最近几天，天天都去医院照顾人，现在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曲临叹了口气，往日神采奕奕的眼里剩下痛苦，“她的记忆错乱，时常会出现幻觉，不能见到太多男人，一看到就会发疯”
商卫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情绪：难受、愧疚、无助。
走了几步，他脑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他在原地站定。
曲临走着走着，发现人没跟上来，她转头，澄澈的眼中浮现疑惑，“怎么了？”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商卫面色淡淡，但开口却是铿锵有力：“找一天带我过去吧，我去看看她，或许能帮上你点什么。”
她维持着无表情的神色，脑子在飞转着，设想着到时见面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思索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吗？如果不从她身上挖掘线索，你要多久才能找到那些人？”
男人的声音不同往日的轻柔，夹带着一丝丝戾气，黑澹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住面前摇摆不定的女人，俊逸的面庞蒙上连他自己都不知的阴翳。
站在对面看他的曲临，感觉他的话化成了一只鹰爪，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要害，尖利的指尖将血肉的心戳开，露出斑驳的伤口，逼着她直视那些伤口，找出里面的蠹虫。
“我今天在给梓雨剥开心果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带花生啊，学长最喜欢花生了！’”曲临扬起下巴笑了下，眼里有晶莹一闪而过，“你知道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吗？”
也许是夜风太冷，冻得曲临吸了吸鼻子，她转回来直视他：“即使是记忆错乱，她还是记着你的爱好，知道你爱喝酒配花生，喝完酒后会和她说很多很多话，她觉得那样很开心很幸福。”
曲临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成拳头，半长的指甲扎在掌心软肉上，她讽刺地笑出声来：“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嫉妒她有多讨厌你。”
声音飘飘渺渺的，随着风送到商卫的耳里去。而风的那一头，静默无言，曲临心里数着数，等着他开口。
数了十个数，她仍然等不到任何答复。
“哼。”
曲临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看似在漫不经心地散步，其实背对着商卫的双眼噙着泪，只是咬着牙不让掉下来而已。
脚步只挪了几下，身后立马传来迅疾的风声，她呼吸一紧，抬腿就想跑起来。
然而动作的速度没有身后人的速度来得快，先是小臂被人牢牢握住，然后是大衣裹住的腰，被人从后面搂住。
下一秒，整个人的身子都被困在另一幅躯体怀中。她气得浑身哆嗦，不愿意抬头看他。
“你跟了我那么久，连我的生活习性都不知道？”
商卫幽幽地抛出一句问，却没得到怀里人的任何回应，他疑惑地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湿冷冰凉。
看来现在连吊着她都不行了，商卫叹了口气，抵着她耳骨，轻轻说：“我喝酒不吃花生的，只吃菜。”他还补了句嘟囔，“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的。”
这几句说完后，商卫很明显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慢慢放松，明白她吃软不吃硬后，他双臂收紧，顺势开始絮絮叨叨：“你忘了你之前还嫌弃过我说话说得少，所以我哪里是那种会和女孩子说一堆话的人？”
他偏过头蹭她的脸，把眼泪蹭干净，小声地哄她：“你那么好，你对她有什么好嫉妒的？一堆人还偷着嫉妒你呢！”
“在我之前，你们都不知道相好多久了。”虽然态度软化了，但曲临仍旧别扭着，不肯看他。
“以前的事情，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实话实说，只要你不胡思乱想瞎猜一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跟你说。”商卫在她脸上很响地啵了一声，并在她嫌弃擦脸的时候笑，“不气了好不好，过几天我陪你去趟医院，把事情都搞清楚。”
曲临这天晚上也没直面说行不行，只是在周末准备去医院时，特意让他送自己过去。
两人来到病房门口，恰巧遇上正要下去买东西的梓雨妈妈，梓雨妈妈看到曲临身侧站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些疑惑：“这是”
曲临拉着商卫向梓雨妈妈介绍：“阿姨，这是我男朋友，您叫他‘小肖’就行，他今天陪我过来看看梓雨。”
知道面前的长辈是梓雨母亲后，商卫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阿姨好。”
“哎。”梓雨妈妈应下后，有些不大自在，匆匆扫了商卫一眼，又转头向曲临，“我先下去买个东西，梓雨就交给你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曲临点了点头。
送走梓雨妈妈后，她看向神色凝重的肖商卫，手背碰了下他的，轻声说：“进去吧。”
原本是一触即离的动作，却被他反手牵住，五指相扣。
曲临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病房门，牵着她往里面走。
他们俩一进去，就吸引住病床上梓雨的目光。梓雨呆呆地盯着，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目光茫然又空洞，眼睑却慢慢蓄起了水汽。
“梓雨。”
曲临轻轻柔柔的一声唤，让梓雨的眼中多少出现点光彩，她始终没离开放在商卫身上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说着：“学学长”
原本走在前面的肖商卫，却因为梓雨这几个字顿住了脚步。他看向曲临，神色有些无措。
曲临知道他觉得尴尬，于是自己走上前去，坐在梓雨的床沿，握着她放在被上的手，亲切道：“你看我今天带谁过来了，开心吗？”
梓雨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但反应得有些过头，她扯着曲临的手臂，又指着站在床边的肖商卫，朝曲临兴高采烈地笑：“是肖学长耶！学长来找我了！学长终于来找我了！”
曲临被她摇得有点晕，只得用些力气把梓雨的动作给压下来，“是，是肖学长过来了，我让他跟你说说话好不好？”
“嗯嗯嗯！”梓雨像一个得到棒棒糖的讨糖孩子，用力点了好几下头。
“那肖学长问你什么，你也老老实实说好不好？”曲临也笑着对梓雨。
“呃。”梓雨突然间安静下来，看了眼曲临身旁的商卫，又看了看曲临，撇着嘴小声嘟囔：“我要和学长说悄悄话的。”
曲临笑着低了下头，眼神瞬间黯淡，再重新看梓雨的时候，又恢复了过来。她扭头朝一脸冷淡的商卫说：“那这样吧，你们聊着，我先下去看看梓雨妈妈买了什么，呆会儿也好帮她提上来。”
虽然有些不愿意，但眼看梓雨这么防备，商卫也只能答应下来，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脸始终是紧绷的。
曲临起身后，踮起脚尖，印了下他一边脸颊，笑笑说：“放松点，别这么严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做完那个动作后，床上静坐的梓雨，目光变得阴狠起来，死死盯住曲临的背影，像是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杀人那样。
商卫就在病床边，梓雨的一举一动自然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刚被曲临缓和下来的脸色立刻又变僵，他随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冷冰冰地开口，说出踏进病房以来的第一句话：“曲临是我的女朋友。”
梓雨晃过神来，连忙做出乖巧模样，“学长”
“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模作样？”商卫对于来自非曲临的异性讨好，向来决绝，眼下他为了问出什么来，更是冷淡，“我可没喝酒配花生米后跟你聊过什么风花雪月。”
这话一出，梓雨的笑靥立马僵住，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就往下掉，商卫看了，愣了一愣。
“学长每次都这样每次都不喜欢我”梓雨抽抽搭搭地抹着脸，“我去找别的男孩子，学长也毫不在意，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别的男孩子？商卫被梓雨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当年她纠缠自己一段时间后，就转移了目标，和别人谈恋爱了。当时他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去在意她都跟着谁，但她和别人谈恋爱后就出了那档子事
想到这里，商卫坐得靠近了些，凝视着女孩子清泪涟涟的脸庞，低低问道：“那个男孩子是陈翊吗？”
“陈翊”梓雨耳朵捕捉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完好的表情出现一道道裂缝，正常被分崩离析，剥落显出濒临崩溃的神色。
突然梓雨猛地抬手捂住两边耳朵，发出刺耳的叫声：“啊——啊——”
眼底涌出来的泪水越来越多，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癫狂。
商卫连忙去扯她的手臂，却不料引来她更大的反抗。梓雨拼命撕咬他被风衣包裹住的外臂，伸手去挠他的脸和其他地方。
门外走廊上的曲临和护士听到了声响，连忙跑过来闯进病房。曲临看到混乱的现场，先是愣了下，然后赶忙上去帮商卫压制梓雨，护士则是到外面找医生。
医生来了之后，也是催着身边的人控制住梓雨，指着梓雨的一边手臂说：“快快快！我要给病人打镇静剂！”
折腾了好久，最后一管镇静剂下去，梓雨终于安睡过去。众人散去后，商卫和曲临也退到了病房外面，被医生说了一通。
“你这家属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强行回忆会使病人病情加重吗？”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我朋友的反应会那么剧烈。”曲临连声道歉，“给各位医护人员添麻烦了，对不起。”
“其实也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我们也是为病人考虑。”医生叹了口气，“以后注意一点，别再说可能会刺激病人的话了。”
曲临点头，“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等人走远后，曲临捏了捏山根，一脸疲累，“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待下去，等到梓雨醒来看到我们俩，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商卫有些愧疚，也实在不想再在医院呆下去，于是牵着她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门缓缓打开后，他们俩愣了下。
曲临勉强笑着，打了招呼：“阿姨，你回来得刚好，梓雨才睡下，我们俩现在有点事，所以要先离开下，今天估计不会再来了。”
“啊好，你们先去忙吧，梓雨这边我来照顾就行。”梓雨妈妈虽然有些奇怪他们俩这么早就走，但也没怎么再说，从电梯里出来后，就直接往梓雨的病房走去了。
“走吧。”
见曲临还望着梓雨妈妈的背影没动，商卫出声提醒了她，曲临叹了口气，心情凝重地跟着他下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