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你看到长得高高而茂密的“庄稼”,走过去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野草。你看那土地湿润、且黑油油的,好像掐一把都能流得出油来那麽肥沃,但如果你真的去——唔,还不等你真的掐上手,你也许就已经陷下去了。是沼泽。
这一片难以耕作的湿地,其实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拯救,只是湿地的那一边,还住着一个敌族。在干草原和沙漠的交织带上,敌族游牧而居。有时他们会设法趟过这片沼泽地,跟农耕族作些“牛羊制品-农工产品”的交易。
甄宝玉就面对着这样的一支“商队”。
游牧族人,作商人打扮,好容易趟过了沼泽中断断续续的干地,还没有完全离开沼泽的范围,就把他们的独轮小车停在了草丛的边缘。然後他们人就退到了草丛里面。
甄宝玉还在发呆,一时没有入戏。
他过来之後就出现在这个场景里,也知道自己被赋予了一个“农耕族驻紮本地统帅”的身份,但要具体执行起来还不是很灵活。幸亏有他的随军医生悄声提醒他:“玉帅,让小分队过去呀。”
甄宝玉模棱两可的动了动脑袋,随军医生索性就帮忙到底,替他发下军令。一支小分队到了商车前,掀开检查。两边的队伍都很紧张的看着。
如果车里根本不是交易物资,而是易燃物什麽的,那就说明游牧人根本不想交易,而是设了陷阱,那麽农耕分队只要发个信号,农耕驻军弓箭大炮都进入战备状态,游牧族越过草原而来的队伍不可能很多,完全会被封锁住。
现在这支农耕分队在两边队伍的虎视眈眈之下,彻底检查了车里物资,确实是皮子、奶酪和干肉等交易物品无误。向甄宝玉这边打了确认信号。
现在,如果这支农耕分队不给钱,而是驾起游牧族的小车冲回农耕大军,游牧族也完全可以放箭,将这支农耕分队射死。而游牧族事先已经保证他们带过来的货物价值没有一支小分队的士兵性命来得贵重。
农耕分队的士兵留在商车边当人质,用手势向农耕主帅甄宝玉打出了他们估出的商品价格——他们都是事先选拔出来的军中估价人才,报出的数字是值得信任的。而游牧族那边也打出他们想要的价格。两边讨价还价,最後总还是能达成协议的。
於是农耕大军又推出一辆小车,装载相应的农工产品,而游牧族也出了一支小分队来验货、并承担人质的责任。两边都验货完毕,将车上的货物交换,各自回到自己的大部队,再一起缓缓的后撤。
其实大部分时候,两边都不想打战。但如果一边特别弱、或者特别不讲道理,那另一边难免会觉得抢起来比交易方便。现在则是农耕与游牧力量相对平衡的时候,发展出来的规则也足以镇慑任何一方都不要轻举妄动。两边的朝廷采取冷战的姿势,而边境贸易就这样进行下去。
出来交易的农耕军将交易得来的物资带回他们驻紮的边城里,城里军民都是欢喜的。大家其实生活得并不算很艰苦,甚至还可以说有点繁荣,所以对生活各方面的要求也水涨船高。这些要求,光从内陆运过来的物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倒是游牧这边比较方便。
游牧的一种草根,农耕人唤作草参,说是大补;游牧开的一种蓝花,泡制之後变成红色,精制成妇女的胭脂饼,贵得像银饼似的;游牧采出来的一种石头,用来画眉,也是极好看不过;至於游牧矿石打出来的刀具,非常锋利结实,那是农耕朝廷都承认的。
而农耕的某些植物浸出油,游牧人唤作清凉油,据说祛秽效果很好;农耕用某些植物的胚粉作成妇女的香粉饼,一样贵得同银饼一样;农耕的金属首饰细巧玲珑完全不是游牧的工匠打造得出来;至於农耕的笔墨纸砚与印刷术,官方记录文书体面又好用,那是游牧朝廷都承认的。
以上是很难替代的特殊产品。普通点的产品麽,像游牧的奶制品和肉干好吃又抵饥;农耕的各种小吃贼特麽的香;游牧的皮革结实又大量;农耕的织品柔软又绚丽。这些东西都丰富了双方人民的生活。如果贸易能够更自由的话,平民们是很乐意能够亲手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但双方官府总觉得那样的话太危险了。何况让自己的居民太向往敌方的物资,总有所不妥。不如像现在这样刀枪之下维持最基本的贸易与和平,也够了。
两边的居民也都表示完全理解官府的一切限制与封锁,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尽管有人关起门来在床上也跟枕边人嘟哝:“我们堂上那位老爷是个傻逼。”但他们都相信遥远而深邃的皇上是好的、能够保证本国的最大利益。至於他们个人有时候觉得利益受损,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太倒楣、或者还不够聪明到看穿未来全局的缘故。
为了鼓励和维持他们的这种感觉,官府时不时也给他们一些好处。譬如这次甄宝玉带队一回去,士官就很高兴的报告他:女人到了!
唔,这里有必要明确一下,边城还是有女性的,虽然不是很多因为大家都觉得男性在艰苦的环境下比较耐操有用,所以看到生出了男婴就比较高兴,看到女婴就有点犯难,养起来有点着三不着两的,就先造成一批女婴死去;在养大的过程中有生活资源优先给男性,又造成一批女婴在养成过程中死去;好不容易养大了,觉得要收回成本,一旦到了生殖年龄左右,立刻卖出去,不再多养,哪里有钱卖哪里,造成本地女性数量进一步下降;有的卖出去的未必完全身心成熟,在性事与生殖中又死掉一批;本地男性这时候已经感觉买个老婆不容易了,解决不了又憋不住,就只好用强的,在强的过程中又弄死弄伤一些;到这个阶段这活下来的女性被要求多承担家务与生育来补偿购买她们时付出的成本,因为太过辛苦又病死累死一批;到了中老年还活着的女性已经比较少了,又因为一生的遭遇,普遍对女性这个性别就很有意见,发自内心更容易对女性态度差、对男性恭顺奉承,客观造成下一代的女性生活环境更恶劣
即使在这些女性中,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要多麽精美就太奢求了。偶尔有些精美的女性,那是特意栽培出来,要卖高价的,也非本地一般男性所能享受。
至於本城的驻兵们,基本从外地来,大批量停留本地,造成本地男女比例更严重的失调。他们军饷不高、自主安排的时间很少,难以自由恋爱或买女人安置。他们的要求却偏偏会带着一种理想主义,思念着家乡莲叶里的红裙与栀子花下低回的眉,还不想被边城气味与牛羊一般的女性绑过一生——他们的词汇里甚至缺乏“女性”这样中性的描述,倒是更习惯“婆娘”之类的,比“蛮子”也高级不到哪里去的措辞。
朝廷体恤他们,给他们运了一些女人过来。
以前朝廷也干过这种事,当时比较蠢,搞了些女囚犯、或者女流民,想的是这种女性能免於死亡或者流离失所,一定对朝廷感激涕零,从此跟边疆战士一起更加忠心耿耿。
可是战士们还嫌弃这些女体或者罪行累累、或者满是虱子、甚至脑子有问题——概括的说,都是残次品!
而这些女性感觉自己被当作牲畜一样驱赶到苦寒之地与讨不到老婆的劣等男人配种,也是愁云惨雾,苦不堪言。
朝廷赔上聚集和运输这些女性的费用,还得不到一个好,就终止了这种服务。
那边疆的战士们还是单着呀!久了毕竟是个不安定因素。朝廷怎麽办呢?难道花钱去买娇滴滴又乾净的年轻闺女给大兵们送过去吗?开什麽玩笑!别说朝廷经费紧张。现在农耕社会内部还有一大批女性们抱怨针对女性的伤害、绑架、买卖行为真是太过分了!要坚决抵制!女性也要像男性一样工作——唔,就算不能完全一样的工作吧,至少也要让她们一起努力!
目前农耕社会里的一些生产机器有了改进,并不一定要男性的力气才能操作了,而生产力确实有缺乏,能让女性除了生育与家务之外再承担更多社会生产工作,是可以帮朝廷创造出更多价值的。即使只考虑到女性生育劳动力的功能,对於女性的虐待、绑架等行为也确实有点浪费作为社会财富的女性身体了。所以就种“尊重女性、发挥女性力量”,简称“尊女”的风尚,目前蔚然大观。这种情况下,朝廷怎麽还能公然买一帮子女性去边疆劳军呢?
这时候,朝廷中有人憋出了个棒棒的主意!
不买女性,鼓动女性自己去!
用戏文传唱、说书宣讲、印刷话本等方式,多方面的宣传军人的荣耀。还迁了几个形象特别好的军人到各地站台现身说法。然後就有招军部的表示,唔,为了尊重女性的力量,如果有女性想当兵,其实也可以试验一把
此言一出,胸怀梦想的一些女性自然蠢蠢欲动,而被家里逼婚逼嫁逼生产逼得要跳河的女性,更把此视为一条生路了。
朝廷又表示,为了尊重女性的权力、防止对女性的虐害,对於女性的正能量梦想,尤其是为国效力的梦想,家族没有权力阻拦。如果谁发现了,可以向官府举报,官府会向阻拦的家族处以大笔罚金,抽十分之一奖励举报者!
顿时官府不但没花钱,还赚了钱,而送往边疆的女人也有了,还得到了大声的夸赞呢!
这些女人到了边疆,是当兵,还是当兵的老婆,也就分不清了。军方按资排辈、鸳鸯谱分毕,硬说是天作之合,关起门来,哭哭骂骂、唬唬吓吓,兵拎砰啷打一架,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是艹得屁股开花,等艹得肚子大了,来年抱个娃娃,还得煮个红鸡蛋看长官谢恩人,夸完了朝廷才准小两口儿回一趟娘家,准假三个月又要回边疆,这才叫做一段佳话!
朝廷是把里子面子全挣齐了,但女人中也有特别不晓事的。有个女人,成亲时就闹,说她过来是当兵的不是来交配的,说朝廷骗人。配给她的丈夫老骑不上她,急眼了,把她腿都给打断了,人绑上,才射了进去。射了一个多月,肚子就大了。那女人也不闹了。孩子生出来,女人也尽心照顾。男人也不怎麽管他们了。女人瞅男人睡觉的一个空,拿起刀,直接割了他的颈子。
听说那血溅得满军帐都是。
女人随後也回刀自尽,但是力气不够大,昏过去,止了血,没死成。甄宝玉让军医一定要把她救回来。军医救了一天一夜,女人还没醒。最後甄宝玉自己进了医帐,实在气得不清,拿佩刀挑起刚换下的药布,对着军医的鼻子问:“你怎麽治的?”
“怎麽治的?”军医有很平静的眉眼,挑起来,也像刀一样,对着甄宝玉问,“将军要我怎麽治的?”
“我要你救回她——”
“救回她来,好受千刀万剐、还是弃市之刑,还是浸猪笼?”军医强硬的打断他。
甄宝玉眉毛簌簌的跳:“所以你就——”
“我就索性毒死她吗?”军医忽然就笑了,“没有。我的教育让我不能取人性命,不管任何理由。将军不信麽?”
在甄宝玉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在自己皮肤上割了个口子,将药布贴了上去,一副以身证清白的样子。甄宝玉刚刚以为自己可能冤枉了他、要向他道歉的时候。他就软软的倒下了。
那布上有破坏神经的药,虽然不至於死命,但是被破坏的身体,就再也感觉不到痛楚了。军医用这种方式免除了那个女人与他自己的痛苦。
他跟那个女人有偷情吗?甄宝玉更倾向於认为他只是出於一种人性的同情。说不定跟甄宝玉同样是稀里糊涂进了这个世界的。
但是像上次一样,甄宝玉又忘了很多前尘,以至於不能及时问他是不是上次的医生。
如果能问、能有个战友,甄宝玉大概会从容很多。可是现在,他不知道怎麽处理军队中的激愤、女人的恐惧骚动。他甚至不知道怎麽安排那个留下来的新生婴儿。
他简直恨起自杀未遂的女人了:如果能像别人一样乖乖服从安排,会有多麽方便啊!为什麽要制造血案呢?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及了。什麽人啊!
似乎是为了让甄宝玉更加绝望,这儿爆发了瘟疫。甄宝玉用有限的知识手忙脚乱的应付:会是从水源来的瘟疫吗?把水源隔离看会不会有效果?没有。会是飞沫来传染的吗?大家都戴口罩呢?还是没有用?死人先全部烧掉吧!免得瘟疫再扩大。可是农耕社会习惯了把死人埋到地下肥田,把全须全尾埋进泥土里视为道德的,反之则是罪恶。死人的亲友们怎麽能坐视这样的罪恶发生呢?边城发生了爆乱。
游牧民族不知轻重,一看有机可趁,就来入侵了!他们本质上还是奴隶社会,把农耕的俘虏用绳子穿起来,当作两脚羊来畜养。
有血性的农耕男儿一看大势已去,就先把老婆孩子召集起来,杀了她们,或者晓以大义,让她们自己去死:与其落在野蛮人手里受苦,不如现在先死了吧!
老鼠光天化日在屍体上跳来跳去,啃食、嬉戏,然後忽然就七窍流血的倒下来死了。
甄宝玉看到这样的场景,才想起来:啊,大概是鼠疫吧!
可是游牧军队已经抓到他了,打算用铁链把他的琵琶骨穿过去,将他拉在俘虏的最头上,作为好看的展览。
在他们能贯穿他之前,甄宝玉七窃流血的倒下去,死了。其实并不痛苦,只是意识忽然陷入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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