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甄宝玉被这样询问:检测到阁下有一次无代价重玩的机会,是否要使用?
甄宝玉当然回答是!
开玩笑,他怎麽可能想重新体验上次那种关小号被拽出来绑上火刑架的惩罚!
大约是因为上次他通了关,所以这次才有免费重生的机会。但只有一次,所以他可千万不能浪费了!不然又要进入下一回合,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麽样。
这次他一睁开眼睛,就又回到了边疆军营。兵士们都严格按照鼓号分割的时间表出操、作息,能例外的只有两人而已:主帅,医生。
主帅不受时间表辖制,因为这时候还没有头儿非得“以身作则”的要求。还是能搞特殊化的。
医生则因为职业特殊,有伤病就要他治。如果按时间表走,他该跟大家一起出操,难道他出完操再来救你?或者现在该他休息,但你受伤了,可惜他出操时累得肌肉酸痛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实在救不了你,你跟阎王爷哭诉麽?
所以甄宝玉就一秒钟都不耽搁的,溜进了医帐,看到还好还好,他的刀一样冷的年轻军医还没有死呢!端了一盆水,在洗手。
军帐里连洁净的水都比较珍贵。因为大老爷们都懒得一天到晚把水扛回来。以前扛水的活都是媳妇们干的或者是卖苦力的。爷们儿实在不行了,宁肯去洗个野泳都不愿意费事挑水的。太栽份子!
整个营寨,大概也只有炊事跟医生这里有净水了。医生的水比炊事的还要洁净些。说一声要无根的,人家就搀点根须的都不敢送过来,毕竟人命关天呢!
这样出於人命关天的理由才备下的净水,年轻军医拿来洗手。灰色袖管卷上去两寸半,露出雪白的里子,以及跟雪色也差不了多少的皮肤。细长的手指浸在水盆里,搓得泛红了,像雪里放出来的水红的花。
他实在洗得太认真了,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有一种发狠的样子。好像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沾了血污,而且无论如何都搓不去似的。
甄宝玉进来,他撩起眼皮一看,忽然就笑了。如刀在风中划出脆利的花瓣:“我说,你也是被搞进来的吧?”
甄宝玉激动了:“刚才一次是不是你?你也失败了吗?”
“谁叫我的搭档是个蠢逼!”年轻军医举起手指就像举起刺刀,冲着甄宝玉,“你如果是个将军,你要找我,你不能召见我?哪个真正的将军是自己屁颠屁颠跑来找小军医的啊?连卄人设都不会。你会什麽啊!”
甄宝玉眨了眨眼睛,感觉受到了侮辱,但还不敢反驳,只能低声下气的问:“那你找到通关办法了啊?”
年轻军医一字一字道:“先找到关键人物,别让他死!一旦团灭,我们任务必败无疑!”
说得好有信服力哦!——可是,咦?甄宝玉问:“我是不是哪里听过你说这句话?”想了一下,“咦咦,我们是不是以前就一起出过任务”
“好像有个蠢逼把全村人都搞死了!”年轻军医也恍然大悟,“然後我居然通关了——”
甄宝玉这个蠢逼搔搔鼻子:“是我。不过我好像一醒过来之後就忘了”
“原来是你!”年轻军医跌足,“如果没有记忆丧失的副作用就好了!这样新游戏一开场就能尽快进入状态。”
“可是这‘游戏’什麽时候能完呢?”甄宝玉道。
年轻军医还没有回答,外头有了骚动。
若是普通的士兵引起这样的骚动,就要抓去打军棍了!可是对於一个姑娘、而且是送过来要执行跟你们交配任务的年轻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你能拿她怎麽办?
唔,只不过她对“交配”这个任务好像有意见。
她穿着灰布的衣服,像普通士兵一样,手腕和小腿都扎紧,头发紧紧扎在後面,用布包起来,露出完整的脸部线条。彷佛是玉琢出来的一般,连光线打在上面,都变得晶莹。?
而看着她的眼睛,你甚至会忘了她的线条有多美。
就好像星星亮了起来,於是你忽略了背景。
她问你为什麽欺骗她们,你也不好意思生气责怪她无礼。何况确实这是一场诈骗。
其他“女兵”们也不见得没发现这是诈骗,可是她们胆怯、退缩了,似乎认了命。心里既然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也就不再追诘最初的承诺。
可是这个女人,她一定要问:“我是来当兵的。朝廷也说让女性当兵。为什麽来了之後只让我们见男性军官,让他们挑老婆?”
最後这两个词汇让围观的边兵们嘻嘻笑起来。互相挤眉弄眼。而其他远远跟着这女人来的其他“女兵”们,躲在树篱后,一群小母鸡般互相推拥着,咬着唇臊着脸的样子,空气都好像旖旎起来,不复原来的紧张。
只有这个女人,她不害羞、不畏缩,明亮的眼睛只是看着甄宝玉,举起手:“向前举枪有三个步骤。”
她彷佛手里真的有了一支枪,演示给甄宝玉看:第一阶段,用右手举起枪,持枪时使枪贴近身体,与右膝保持垂直,使枪口与眼睛平行,用右手猛地抓住枪口,胳膊紧贴身体的腰部。第二阶段,用左手把枪举到前方,枪管位于两眼之间,竖直垂立,右手抓住枪托,胳膊伸开,食指放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放在枪柄槽沟处,拇指压在枪管的模线上。第三阶段用左手沿大腿放下枪,用右手握枪,枪机向外,与胸相对,右臂半屈,肘部贴身,拇指贴着枪机的第一个螺纹,食指托着击火铜帽,枪管垂直。完毕。
三个阶段二十三个要点,她全部完成,如此乾净利落,配合她的骨胳、肌肉,不是太高大健壮,但是比例得当,恰到好处,举手投足,彷佛都是艺术。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的优美。
边兵们都静了。
他们都训练过无数次枪支动作,但是从没想过,用合适的身体,将这套动作准确无误的做出来,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彷佛是秋水剑锋。
她问甄宝玉:“我来之前就自己接受了训练。跟正式士兵比差在哪里?为什麽忽视一个人用他的灵智与努力获得的一切技能、与未来的一切可能,而只用这个人的身体的生殖这一项功能。这不是买椟还珠吗?这样的使用人,人跟动物的优势到底体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换另外任何一个人问,都会引来一阵嘘声、甚至调戏。但这个女人太认真了,好像岂止她的生命,全世界人类的生命都悬在这一问。以至於非回答不可。但甄宝玉又怎麽可能回答得出来?
倒是年轻军医。
年轻军医走上前,点着女人手里的空气,问她:“练过?嗯,那你怎麽手里没枪?”
这个动作换另外任何一个人做,都会显得轻佻、侮辱而令人生气。但年轻军医自己也长得太好看了,好看中带一种娇、又带一点病,像是冻伤的花,还有一种点厉。他不管要做什麽,似乎一定是有理由的。
於是女人也只好问他:“没有枪,怎麽样?”
军医嘴角轻蔑的一撇:“因为我们整个军营里只有三把这样的枪。而且不好使。换一次火药要半刻钟。有那个时间,敌人早冲到你面前了。而且如果你装得上去,它也有一半的机会炸膛。你说谁会用?”
女人懵了:“可是,我训练时用的”
“是不是从来不装弹药,说要弹药管制?”军医问。
“那个,”“其实怕炸膛,”“根本不能用的,”“只是装作我们有的样子。”旁观的士兵们七嘴八舌解释。
“可是,後来我也看见过有人用过实弹的”女人更懵了
“是不是特别贵?用一次都要交好多租金?”“说是安全保险金对不对?”“其实因为只有那麽几支枪做出来是能射的。”“全手工。”“拿人命去试它的安全。”“一定要试那麽几支出来,放着装样子。”“现实中我们要用那个铁枪、大弓,你拿不动的啦。”大家再七嘴八舌告诉她。
“”女人继续懵。
“所以,你有什麽用?”军医发动了嘲讽技能,“你什麽都听不懂,你只会听别人骗你的,然後你以为你很有用,就来唧唧歪歪。你有什麽用?你也就能用天生的那个身体,你还不肯用。军人为国捐躯。你对捐躯是有什麽误解?你的躯是比军人的躯高贵多少?你还说你要当军人?”
“”士兵们本来听到荦话题应该笑的,但是军医嘲得太锋利了,他们忽然心里有点难受。
而女人脸色也红一阵白一阵的,忽然眼里就噙了眼泪:“那即使,即使目前只能做家务和生孩子。但也应该尊重彼此的意思,看选谁才好。毕竟是过一辈子的,怎麽能强行分配”
“互相选然後争风吃醋,炸了营,你是能负责还是能代替他们上阵打?”军医嘲讽值伤害。
“我可以学、可以”女人“可”到一半又被军医截停:
“等你学到了人全都被打死了。这是前线!”军医嘲讽打出暴击。
女人惨白着脸败阵而去。
副将对甄宝玉请示:“将军,我看中这个女人了不知道可以吗?”
红着脸,还有点紧张。
毕竟按军衔排位,甄宝玉位次在他之前。如果甄宝玉也要跟这个女人结婚,副将就靠边站了。军中是不能争风吃醋的。
可是甄宝玉与其说吃醋,不如说是诧异更多:这麽泼辣、天真到过份的女人,副将还想要她?
上一次,副将可是被女人杀了!
在那之前,副将还打断了这个女人的腿
之前甄宝玉觉得这两个人就是仇人,现在觉得吧,副将可能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只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出了问题,说不定哪里改正一下就可以
但是现在人家眼巴巴的看着他呢!要他赐婚呢!怎麽办?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的话,怕回头就又断腿抹脖子的,救都来不及救,系统又来一个.不答应的话总得找个理由吧?
能说是上次走本子我看到阁下你有血光之灾吗?
还是说甄宝玉自己要了这个女人,让偏将断了这念头?
可甄宝玉想想那女人凶狠的样子,有点心虚气短,要不下来哪!
或许倒是小军医还压得住那女人。不过一想那小军医刀光水利的模样,甄宝玉就觉得俩人在一块儿更得出事。他愁了一会儿,想这就跟书上说的带一只狗、一只鸡、一把米过河似的,狗撵鸡、鸡啄米,你把谁搁一道儿呢?这道坎儿磨不过去,任务怎麽完成呢?
再一想,甄宝玉忽然亮堂了: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小军医跟他是一条船上的呢!上次还紧着嘱咐他一个人都不让死、照顾好布鲁诺,这一次能让那女人死吗?
就这麽着,甄宝玉赶紧要和小军医商量去,想起上次小军医骂他不顾身份,一个大将军是要宣军医来参见的。他就叫亲兵传话参见去。
结果这次小军医不但不来,还叫人把甄宝玉揪过去了,脸黑得像甄宝玉倒欠他三百万似的。甄宝玉也没怪他,光顾着跟他一起对着鼠尸发愁了:
哎呀死老鼠!上一轮就是被鼠疫给全灭了。这次怎麽办呢?
甄宝玉问小军医:“你不是医生吗?你治不?”
“没有搞生素杀毒剂我治个毛?”小军医也犯怵,“你叫我一个人没这没那的从现在起把医学从头搞起啊?我有那本事我做什麽任务,我度劫成仙去了。”
话糙理不糙。甄宝玉一时也急得要哭了。倒是那闹事的女人在旁边帮忙缓和,要小军医先有什麽辙想什麽辙,又要甄宝玉先拿出权柄去统率大局,能救多少先救多少。
甄宝玉听这话落耳就像拿着了主心骨一般。小军医却怕是觉得这样也完不成任务,一急就嘴里飞刀子:“你倒是喜欢瘟疫,死了人了就顾不上拉你配人了是吧?”
这话不是挑架吗?甄宝玉忙想在当中拦着。那女人倒不骂不跳,拿眼睛看着小军医,一字一句道:“我这命倒不用踩了全城的人性命来救。真要踩倒全城人的命才能改我一条命时,怪我也没用,这一城乃至周遭怕都要改改了。”
甄宝玉也听不懂。小军医倒听懂了。听懂了也不骂她了,只叹口气:“你一无事处,倒是会说。”又道:“这病死得快,可惜让你说的时间都没了。”
那女人直接就朝着甄宝玉:“既然死得快,你还不去安排起来?”
甄宝玉恍然:“去去。我就去。”又向他们两人讨主意道:“可是要大家灭鼠、隔离不准来往、拿口罩遮住飞沫、食物一定要煮熟,衣物最好也消毒?”
小军医跟他是一个世界来的,熟门熟路点头夸他还有点常识,旁边女人困惑着:“消毒是怎麽说?”
小军医想起来这个世界的医学落后十万八千里,说起毒,不是病毒、毒株,乃是什麽热毒火毒之类的,把什麽发炎肿胀都当作毒。消毒的手段也就很落后了。针对性的杀毒剂这仓促间基本连想都不用想。不过好在相当一部份病毒、细菌是高温、甚至仅仅暴露在空气中久了就会死的,此外还有紫外线、高浓度液体令其脱水而死之类。所以不管这次鼠疫是怎麽传播,让大家饮食衣物被褥都开水煮、太阳晒、甭管什麽草药都浓浓的煮沸或者煎熏,加上全民灭鼠除虫,想来总有用的。
可是这些事儿都繁琐。城民们平时过日子已经够受的了,哪有这麽多闲空,又没真见到人死,都不上心。甄宝玉白磨破嘴皮子,副将倒是信他,因此却劝他:既然说真有疫情,不如就让他们死去。死了几个,他们就信了。
女人听了这个,翻起脸来,说副将忒不拿人命当人命。副将想睡她睡不着,本来心里就一包火,当时就放开他的直喉咙道:“打战不要死人?我们干的就是不要命的买卖!咋的,要我们送死的时候不当人命。别人自己要死就怪到我们当兵的?忒不把兵当人了!”
小军医也在旁边烦呢:城民自己找死他不在乎,可是怕死了死了的害任务完不成!见副将吵骂起来,他插嘴进去,本意也是不让他们吵了,一烦躁就火上浇油吵得更凶。甄宝玉倒是劝呢,嘴笨,像火上浇油之後又放下一瓢水。虽不助燃,却把火漂出去了。这四张嘴拌得,最後上上下下多少兵、加上顺从了兵营亲事的新媳妇们来拉劝,才算完结。
这场虽是劝结了,但人家都发现甄宝玉这个将军煞不住场子,忒也没用。他们也忘了甄宝玉来之前,这个将军是怎麽样一个人设,就感觉既然上头是个没用的将军。他们就松懈了。
他们一松懈,游牧族的就发现了,麻利的来进攻。这次农耕族竟然有不少望风先逃的。小军医急了眼,到处想找鼠疫死的人尸,投到游牧族的阵地里。反正要死,尽量把敌人弄死!自己这边存活率应该能大些。
正没找到鲜活的屍体呢,游牧族的自己看到了没收拾乾净的鼠尸,顿时像看见活鬼一般,嗷嗷叫着逃回去了。原来他们古早就有过鼠疫,混名叫黑死病,最後差不多是那一块死绝了,疫病才自己慢慢消失。他们虽不知道是怎麽个传播原理,但观察力强的老祖宗发现是老鼠先成群的发疯、形状可怖的集体横尸,然後其他人类和一些动物也大片死亡,死状跟老鼠很像。所以他们传说这是老鼠传播的瘟疫。现在还供着鼠神的像。歪打正着。他们一逃,连农耕族的人也知道怕了。甄宝玉和小军医再叫他们干什麽,他们也肯干了。只是,恰好这时候病毒也正好发作出来,城里真开始死人了。
要说既然真有了死人的疫病,更说明甄宝玉和小军医说得有根底、更应该听他们的。奈何城民们正依从他们的话,烟熏火煮的,却见开始死人,就有人犯嘀咕:没做“消毒”前没死人,“消毒”了倒是死人了。莫非这死人是“消毒”给消出来的?
这话是混话,但能伤人的心。甄宝玉费着嘴皮子,四处分说。哪晓得他不说还罢了,说到嘴皮磨破,听见的人多了,反有些疑惑这是真的了。甄宝玉简直泄气。小军医眼锋一扫,道:“这怕什麽?”
甄宝玉知道他有主意。但主意都不是和善的主意,就不敢问。但这种时候若都要求个和善,场面怎麽能办下来?就也不敢拦他。
小军医意气飞扬的把主意说出来:既然有人说死人是消毒消死的,那就让他们自己住在一个地方,不消毒。看哪边死人死得多!结果就不辩自明啦!
甄宝玉觉得有点损,含含糊糊不敢答应,但他也知道自己优柔寡断,如果因为妇人之仁,误人全局,死的人更多了,他怎麽担得起?想是依从小军医做事吧,又不踏实,末了不知怎麽又找到女人这里来。
女人这次倒不讲什麽大道理,只跟他论细节:“说是不一样想法的人,就分开住。但大家自己都有家。说着就要人搬出去。搬到哪里去?是肯消毒的人搬、还是不肯消毒的人搬?搬的时候一应生活物资怎麽处理?今天搬了走发现东西没带全,再回来拿?来来回回病毒不会来回的带?死人了怎麽算责任?”
小军医原见甄宝玉不敢答应、反去找那女人拿主意,鼻子里嗤出个笑来。甄宝玉前脚走,他后脚像捉奸似的摸来,猫在壁脚听着,满打算女人说一句大话,他就进去呛个准的。谁知女人条条打在他计划的虚处,他这人傲气,但也认理。听人说得对,他就不呛了,愣在那里想解决策略。越想越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屋里人出来他也一时没意识到。
甄宝玉在屋里也是没想出辙来,想得头都大了,猛古丁出门见窗下一个人,唬得差点没摔一跤。登时就要发火。
对,甄宝玉也有火气。他肯对人好,尤其是漂亮又聪明的,他见着就软了。但到底是个娇捧大的少爷,有个少爷脾气。真气头上来了,拿马鞭摔小厮不是没有过,在公子少爷中,算好的了,没故意磋磨过人。但下人不懂事伤着他,他骂两句也是应该的。
可这会儿他还没骂呢,对方先双手一拍,“呀”的叫了一声。声音脆如破冰。甄宝玉那声骂就先堵回去了,再一看是小军医黑溜溜水灵灵的眼睛,心也酥软了,哪还有骂声出来,听小军医在那儿喜笑道:“我想着了。军营里也有人心不稳的,你先拿将威压他们。让说怪话的人先搬出去,要死先死他们,让那些城民们看看榜样。他们就晓得了。”
甄宝玉这个将军难得做来还有用场,心里也欢喜。女人却还跟小军医拧着来,方将头一摇。小军医已怒了,道:“怎的你又说这是轻贱了他们的命吗?难道他们不医还要求着他们医?”
女人道:“搬出去住还是留在营里,你说的是让军人自己选择,这反而乱了军心。要选,应让军规之外的平民才好选。他们选了,要将威来压他们,压的是一旦选了外面,不可再回来。知道怕了回来,要先在城内外的隔离营里消毒观察一段时间,你们确定他们没病了,全身上下也都消完毒了,才准回来。这一回来,不准再违反消毒规定,不准再跑出去,否则军法处置才是。”
小军医眨了好几下眼睛。女人问:“我哪里又说错了?”
“不是。”小军医道,“难得你没有说大话,说实在的,你又不嫌实在的法子刻薄了?”
女人叹道:“大局大道,小处小心,细节细致,就像大乘法和小乘法,都为度人,哪里有大话小话的区别呢?你嫌大,只是套不上去。你不嫌苛刻,只为自己皮肉没有套进去罢了。”
小军医就低头作想,又对答两句。他们是越谈越入港。甄宝玉是越听越不懂,就起身给他们倒水。
水杯过来,女人双手接过,小军医不接,甄宝玉将杯子放在他手前桌上时,他看着甄宝玉道:“委屈将军了?”
甄宝玉道:“你们聊着,我瞧得好看,不委屈。”
小军医登时就恼了。女人也不满道:“你只重皮相吗?”
“我比较笨,也就看到皮相。”甄宝玉想了想,又道,“不过相由心生,你们长得好看,心地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小军医噗嗤就笑了,女人又叹了口气。然後两人都不理甄宝玉,就把办事的章程给定了:特殊时期,军规治理。等疫病完全过去,也即人畜的相关死亡都三个月以上没有发生,那时结束军规,城中还是军归军管、民归民管。
疫病能不能治还不定呢,就先说疫病过去的事。这都是女人的主意。小军医也知道她是怕疫病过去了,军管却成了常规,所以先定下撤权的条例,他跟甄宝玉本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恋权,只看女人奇怪,又不是这座城的妈,替城民操心到未来去了,便道:“你倒想得远。是你该管的事吗?”
“大局的兴亡,每个个体都有干系,该管不该管,末了也逃不过,”女人倒看得通透,“因此我能说总要说。说了有没有用,也不是我管得着的了。”
小军医眼里难得现出佩服的样子,章程规矩大体都依了她,除了治病的那些,女人不懂。女人不懂的也不乱说,全听小军医的意思,只在具体办理流程上出出主意,理路也是很清楚的。小军医至此回想从头,有点後悔了,後悔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有点闷闷的。
甄宝玉看得出他闷闷的,没看出是为什麽。他们不久前还有商有量的,让甄宝玉心里还有点酸有点冷,也不知酸的是哪一个、冷的是哪一处。现在小军医闷了,甄宝玉心尖儿上又有点疼,劝说道:“人家一个大姑娘,也不容易,言语冲突,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猜左了。
小军医左右看看,悄声道:“我以前说她没用,现在想想,还是我自己眼界小了。天生我材必有用。世上这麽多人、这麽多事,你准知道哪时候会用上谁呢?别说是个女的。世上一半都是女的。若把女的都不当人,当个会生养的牲口,也不教她们明理办事,先就把一半的人给废了。只是如今明理只为了背书,办事只为了模仿前人,男人在外头如此,教女人在家里守女德生养与家务,其实也没有根本的不同,所以不觉得委屈了谁。代代如此,竟是两个性别的人都荒废了,并人类的这个脑子和这颗心都荒废了。怎麽以前我竟没想到呢?”
甄宝玉听了这篇话,原来不是郁闷,而是佩服;不是跟那女人置气,而是恼他自个儿。他为什麽恼他自个儿,哪怕说出来,甄宝玉也没有很懂。可他分明是在跟那女人的商讨中自己想明白的,可见与那女人的了解,又高过甄宝玉一层了。甄宝玉觉得自己彷佛先是招待友人们游玩,看到友人们高明的地方,情愿虚心下气的款待,谁知友人们也发现了他们彼此的高明之处,自己玩得入港,把宝玉闪在了一边。宝玉这伏小作低也不是真的礼贤下士了,而是被人给抛了,格外的凄惶,且萦出一丝不平来。
那时小军医已经开始教甄宝玉做为主帅要怎麽开始军管,说着说着才觉出宝玉心不在焉、与兴致不高。他也猜左了,劝道:“你一时不懂也不要紧,照这麽做也别太担心。我看问题不大。”
甄宝玉也不告诉他猜左了,反正任务也确实是要紧的,就闷闷的回一句:“你怎麽确定问题不大?”
这话倒搔在小军医的痒处。他神神密密地凑近甄宝玉,眼神发亮:“你发现了没有?”
“什、什麽?”甄宝玉被他逼近就好像脑子里被摔进狂风暴雨。
“其实死人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怎麽死的,死谁!”小军医揭晓。
“怎麽死的?死谁?”甄宝玉呆呆的重复。
“我也不知道。但是任务是有提示的!”小军医摸着下巴,笑得坏坏的,“自动给我们划重点。是高亮的!上次的布鲁诺,这次这女人。只要跟着他们走剧情就可以了!”
“哦。”甄宝玉恍然大悟。所以小军医还是为了任务,不是跟女人真的怎样怎样的培养出了感情?这样想想还有点居然有点小开心呢!
於是他屁颠屁颠去执行女人作主小军医认可的军管方针了。虽然甄宝玉本来的领导能力几乎等於零,但是他好歹有人上人的那种气质,而军营里的设定也是习惯了听将军的,於是居然执行下去了。
本来这样就应该防范住了瘟疫、也稳住了人心,可瘟疫居然还在继续。即使消毒都做到了的人群,也是如此。
也许是灭鼠环节出了问题。小军医要求人们灭鼠,出钱收购老鼠。结果发现居民们养老鼠来卖,把他给气疯了。女人叫他不用出钱了。人都死成这样了,怕死不都会灭鼠吗?谁不怕死?老鼠果然越来越少,也没人养老鼠了。可是瘟疫还在继续。
小军医他们不得不做一个彻底的隔离。坊跟坊之间几乎就不准有来往了。来往的人都是特别选出来的人,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进出都检查身上夹带了什麽活物,譬如跳蚤之类,或者任何其他可疑的东西。总之就是努力排查病源。传递之物自然也受了严格的限制与监控,可传可不传的一律不传,就连食水,都尽量每坊原地解决,自产自用。
虽然这也没有完全阻止瘟疫,但是过了几天就看出问题来了。死人是从西边死得多,渐渐往其他方向传。蚤虫带得多的地方,容易死人。还有必须传的物品,除了食水,还有屍体。
死人的遗蜕。
人死万事休,可是留下的这具物质,还要处理掉。
没有人能把死尸一直留着。?
即使在最严格隔离的时候,死屍也要运出去。
朝西边走。
西边是葬场。死人的居处。
小军医眼睛都亮了,跳起来就往西葬场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捞起防护服往甄宝玉和女人身上套,主要是女人,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这里的防护服当然没有宝玉那个世界来得先进,但包了总比不包好。包多了总比不包好。
甄宝玉看着女人身上里三层外三层棕衣似的包裹,心里泛酸。不知酸哪个。
总之也去西葬场了。
到了那里就看见屍体们残缺不全,有的半埋在泥土里、有的被拖了出来。护食的野狗和鸦鹰瞪他们。鼠鼬之类在地上窜。蚤虫之类的小东西也跟着蹿忽然有大型的动物跳起来,逃跑了。是人。是活人在这里搜死人的身体,想发一笔死人财。
甄宝玉头皮发麻。
是这个死人的城,促进了瘟疫的繁荣昌盛。死亡在这里发酵,去产生更多的死亡。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首先,实行严格的空间隔离:封闭城市及其郊区,严禁离开城市、违者处死,捕杀一切乱窜的动物;将城市分成若干区,各区由一名区长负责。每条街道由一名里长负责,严密监视该街事务;如果他离开该街,将被处死。在规定的一天,所有的人都必须待在家里,违者处死。里长本人从外面挨家挨户地锁门;他带走钥匙,交给区长;区长保管钥匙直到隔离期结束。每个家庭应备好口粮。但是沿街也设立了通向各所房子里的木制小通道,这样每个人都可以收到分配的面包和酒,同时又不与发放食物者和其他居民发生联系。肉、鱼和草药将用滑轮和篮子送进各家。如果人们必须离开住所,那就要实行轮流的办法,避免相遇。只有经受训练的士兵可以在街上走动,将死人搬走,并且烧毁。
前面的事情都还简单,但是土葬习惯的人面对火葬非常不安。火葬对他们来说是不道德的。本来死人埋进泥土里是为了滋养庄稼。但这本心在漫长的进化中被扭曲和美化、乃至神圣化了,还被纳入祖先崇拜的范围之内。改变土葬方式就好像渎神一般。有的区域暴动了。
这次,不管甄宝玉再善良,也只能选择出兵镇压。
镇压本身不是问题。镇压之後怎麽处理才是问题。全五花大绑看管起来太浪费人手。杀掉的话好像又有点为了不瘟死人,所以要把人杀死?甄宝玉觉得这逻辑不顺。
“但是他们用危险方式伤害了别人的安全。”女人这次竟然无情了,“军规中该怎麽处置?”
“斩立决。”小军医背得还挺顺溜。
“”甄宝玉从来都是墙头草,这次倒得挺痛苦,但还是倒了。
为了火葬而暴动的那些人眼看着被镇压了,感觉等待着自己的肯定是严酷无情的处罚,非常害怕。他们害怕之下的行为有点特殊。嗯,他们开始杀家里的女人和小孩,重点是女人和女性的小孩。
“为什麽!”刚发现女性屍体的甄宝玉简直要崩溃了。?
“怕女性落到敌人手里生不如死。”小军医淡淡道。
那个女人则开始要求大家赶紧进去救女性家属们。结果一些女性家属还真怕被他们生不如死,奋起反抗,又成了“以危险方法干扰防疫秩序”的现行犯。副将这个时候终於强行上场,把人无差别的全给杀掉。女人并没有退缩,还是在努力救妇孺。尽管救着救着就救出了现行犯最後还是救出了几个。
其余的就被副将杀了。
救出来的那几个,跟军队都有杀亲之仇,说起来简直不能留。就算不仇恨,心里的疙瘩也难解,搞不好得憋疯了。甄宝玉想去安慰安慰她们,对着野猫般的女性无从下手,想派个女人去知疼着热对症下药的开解,小军医说你不用操心了。那女人已去了。
然後那些妇孺们也太平了。甄宝玉以为那女人使了什麽软磨功夫,有心要请教一二,谁知打听下来,那女人不过再次写明纪律,非常时期实行军管,有扰乱秩序防害控疾的,轻则监禁,紧急与严重情况下击毙。谁犯都是这一个下场。
理是这个理。甄宝玉总觉得太过冷酷了。她的听众也是如此。当时就有人冲她发火。
她这次没有反驳。就安静的、给予全部注意力的,聆听。
只是不能动手。军兵们保证了秩序。愤怒的人们只能用声音来发泄。只要是说话,她听着。
先是有些人不敢说话,有人豁出命去嘶吼,都听不清说什麽。後来看嘶吼的没有受罚,真的是任说的样子。有人觉得自己说得更清楚,也开口了。最後所有人的声音都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的,连自己的都听不清了,只是扯着嗓子发泄。再後来,有人说不出话来了,还有人在说,这次说得清楚一点了,他们自己又有人不同意自己这边有人说的话,吵了起来,几次要打架,被军兵拉开,照着女人的指示,不打,就是死死的抱着,用身体压制。满身穿了防疫的厚衣服,连脸也遮着,倒也不怕抓挠了。
吵过几次、哭过几次、压制过几次,整整闹了一天。人都没力气了。暖暖的米汤香飘了出来。他们想喝口热乎的了。这时候女人才道:倘若觉得如今这样处置还不够合理,以后慢慢想办法。我们都是人,不完美也是正常的。但如何能够更好,如何能够有这样的实力、底气,在不伤害人命的情况下,控制秩序,治疗疾病,这却不是血气上涌杀几个人能办到的。杀人易,救人难;毁灭易,建设难;报仇易,做事难。望诸位今後可以想想。如今疫病要紧,人手紧张,还望诸位一起尽力。
之後,这些杀不得放不得的余辜们,就一起救疫了。主要是在街上帮忙。被隔离的人们闷也闷死了,而且一闷还容易慌。所以由军队训练的人,除了给他们提供必要的食水、运走屍体、帮忙杀虫与消毒等等之外,还要跟他们说说话、谈谈疫情现在的进展。说话使人记起自已社会属性,而谈论一件事能减少神秘引起的恐慌。救回来的余辜们就这样帮忙烧热水、杀鼠杀虫、站在大街上说话了。
在忙碌的工作中,他们失亲的痛苦好像都缓和了。
劳累会在心的外头加上一层壳茧,令感官变得迟钝;而饥饿会使得所有感知向一个方向扭曲倾斜,而将别的都弃之一边。
目前的农耕边城,劳累和饥饿都在加剧,如再恶化,很可能人们不再在乎瘟疫,而直接噪乱。
不过火化确实有效。病毒在火焰的高温下死无全尸。那滚滚黑烟,看似恐怖,并无毒害,除了可能影响呼吸系统。却也顾不得了。只是存粮将尽,即使瘟疫过去,也不是农耕时节,而畜禽也在瘟疫中大受屠杀。如何果腹,只有向朝廷求援,或者军队如能反过来向游牧族去抢夺粮食那就更好。目前农耕军队里确实有一些人想要等瘟疫结束后继续实行军管,以度过粮食困难时期。
瘟疫还没有真正过去,就有人想延长军管制度了。甄宝玉现在开始佩服那个女人,在赋予权力的同时,就要设计权力的制约与终结。可是权力一旦出笼,就不是语言的限制所能操控的了。现在军方要改制,一个女人有什麽办法?甄宝玉就不一样。他职务上还是将军,最高军事长官,双方都要争取他。如果有一方争取到了他,甄宝玉不用多睿智的头脑也能想到,之後还会有其他斗争。领导者一旦在其位,就如穿了红舞鞋一般停不下来。
除了死亡。与社会的大崩盘。
朝廷并没有给边城粮食和医药支援。相反的,他们又派来了另一支军队。
他们生怕边城的瘟疫会蔓延到内陆,因此想要直接将边城毁灭。屠杀和烧毁,扬上土。等到瘟疫彻底消失,慢慢再往这边迁徙人民。有原址呆不下去的流民、亡命之徒,也有朝廷无处流放的犯人,都可以朝这里流动。向蒲公英的种子一样。不论农耕还是游牧民族,都不缺这样的种子。?
“所以,如果你计算来看,先杀空瘟疫区,等平静之後再注入人口,是合算的。像火灾来时,你扒了屋子砍了树制造隔离带,让火不要烧过来。等火灾过了,你再去灰烬上播种一样。”女人道。
一群人在听着她。
不知不觉,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她说话了。在瘟疫的恐惧与隔离空虚中,他们慢慢发现她的话就像心灵的食物一样,不一定动听,可是带来力量,甚至点起光明。
可这一次的话也太不中听了。连一向冷口冷面的小军医都忍不住质问:“你认为我们应该乖乖束手就戮?”
“不。”女人道,“人命不是数字能够计算的。不是生意。不能比较大小。不能用合算来衡量。所以,我不同意他们的计算。所以由我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