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那个房间,走在大马路上,夏瑶也没回过神来。
刚才他向我求婚了么?刚才,他真的说话了么?还是我听错了?
夏瑶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如同一只单细胞的草履虫。
仿佛昨天,两人还在大学的图书馆自习,桌上的咖啡还在热腾腾地冒气。现在,这个男人,居然向自己提出求婚。那张稚嫩的书生气的脸,那张苍白的雕像般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重重叠叠,晃得夏瑶一阵眼晕,眼前出现黑色的阴翳。
我真的爱他吗?这个念头猛然窜上脑海。太阳穴因为神经绷紧,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才算爱呢?夏瑶突然疑惑起来。那个男人,是她真正想要的吗。渐渐地,她听到内心有一个嘲讽的声音响起来了。
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却忘记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只知道,激情退却后,她开始厌倦平淡。恋爱时期的情感最高浓度,就是结婚后两人感情的上限。想到这个,她觉得,往后的日子,是一条会吞噬自己活力和生命的蛆,张大着口,朝她的方向蠕动着。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手机在震动。手掌渐渐觉得发麻。夏瑶仿佛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的人一样,打了个颤,拿起手机,食指划过屏幕。
“小夏,今天俱乐部有活动,你来吗?”云的声音依旧温柔、亲切。
“恩……Alex会去吗?”夏瑶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他不来,我们也可以玩得很开心的。”云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高亢了,反而显露出一种刻意的生硬。
“奥……”夏瑶思考着,无意识地拖长了音调。
“那就说定了。今晚六点。不许迟到哦。”云干脆地替她做了决定,先发制人,在她开口之前,挂断了电话。
夏瑶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头脑中一直在思考着某件事。过了不知道多久,夏瑶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Alex的住所。她转身就想离开,但是,她不禁问自己道,到底在怕什么呢?为什么要走呢?毫无理由。落荒而逃,反而显得自己荒唐可笑。
她按了门铃。虽然,她包里,也有一把打开这扇门的钥匙。不过,今天,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行使这个权力。
Alex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夏瑶,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他们已经半个月不见面了。
“嘿,最近找你约调的妹子多么?”夏瑶率先开口问道。
“别嘲讽我。”男人一点也不想配合夏瑶的玩笑,转身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打量着她。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可能要结婚了。”她垂着眼帘,平静地说。
男人沉默地吸着烟。那张脸,在白色的烟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夏瑶等待着,他可以给出一个回应,说出一些残忍的语句,结束这段关系。虽然会伤心,但好歹,这能把她从怀着绝望的等待里解脱出来。
“那么,结婚之后,还会和我联系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夏瑶的回答很荒唐,不过,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她真的不知道。
选择婚姻,难道就意味着对另一种激情的生活挥手永别了么?她感到身上有一种东西,在束缚着她,越箍越紧,可是她明明行动自由,她可以决定自己去哪,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她完全是自由的,但是现在,这种自由反而让她感到不可言说的沉重。每当行走在危险的边缘,思想就会发出警告,大脑调动记忆里关于那张脸温情的部分,一种甜蜜的羞愧烧红了她的脸颊。这尚未到来的婚姻的责任感,她已经预先模拟体验了一遍。
她站在湖边,一双眼渴望憧憬着对岸灯火通明的情欲世界,但是,也仅止步于憧憬罢了。她将怀着这一种不道德的欲念,安心地过着平庸的人生。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己面临选择,将要作出伟大的牺牲。虽然她是如此的不情愿。
爱情和婚姻不同。夏瑶始终牢记这一从书上看来的忠告。
爱情轰轰烈烈,转瞬即逝,它可以出现在任意一个男人身上,使她沉迷。但那终归是一时的,并且默认分离的结局。最后代表这段不羁恋情的,可能只是一个物件,或者,什么也不留下,那些个柔情的画面,到最后只留下感觉,被火化在记忆的深处,留下灰烬。一阵风,便吹散了。
但是婚姻可不这样。她如同一个温婉的妇人,坐在镜前看着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终于和岁月妥协,露出宽容的妥协的微笑,承认生活是平静而令人心痛这一事实,然后一声不响地接受,但心底那份对青春的眷恋,从未在拥挤的日子里走丢,也许,它出现的方式,是在某个下午重新浮上心头的温柔和感动,新生一样的喜悦,将证明自己尚未被琐碎钝化。
她在脑海里,思索衡量了一番,依然拿不定主意。
“我不知道。”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口气变得不耐烦,不是因为别的人,而是对自己感到失望。
“今晚去俱乐部玩吗?”Alex问道。他故意忽视女人所表现出来的心烦意乱,替她指出一条宣泄的道路。
“不。你自己去吧。”夏瑶觉得这并不是自己应该放纵的时候。她很清楚,再怎样疯狂地宣泄,结束之后,该面临的问题,一样都不会少。她不喜欢从狂喜的状态迅速跌落到愁苦中去,她忍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那,今晚留在这儿陪我。”男人起身,去了房间。回来时,手中拿着两个酒杯,还有一瓶威士忌。
夜幕在人们蠢蠢欲动的期待中,姗姗来迟。
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是这曲夜色的基调,孤独而惆怅。在倒酒时,夏瑶下意识地想跪到他脚下的地毯上。Alex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她。
“虽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仍是主奴。但是今天,暂且脱离这个游戏角色。”他举起酒杯。夏瑶会意,将自己的玻璃杯凑上前去。
在杯盏相碰的瞬间,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眼神里的默契,暗示他们的同谋关系。
“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生活里没有了SM,会是一副什么样子?”Alex问道。
“平庸无趣。”从她嘴里缓缓吐出了这四个字。
“那你觉得,现在和我在一起,无趣吗?”他继续发问。
夏瑶听到这番试探性的言论从他,Alex,一个向来自负自大的S嘴里说出,吃惊地瞥了他一眼。而他的脸色,平静淡然,一如往常。
“不是的。我才担忧你会对我感到厌倦,失去兴趣。”夏瑶开口说道。
“不过,要突破现在的状况,还是有办法的。”男人沉吟片刻,说道。
“什么方法?”夏瑶倏地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的眼神穿过杯沿交汇在一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那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原始的欲念。
当晚,夏瑶并没有留宿,而是在午夜12点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进门,开灯。她看到了,石磊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你在那做什么呢?灯都不开。”夏瑶疑惑地问道。
“我在等你。”他看向她。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这种麻木的空洞感,反而让夏瑶感到内疚。
“我等过你。很多次。就像现在这样。我习惯了。”他继续说道。
等待,是一场无期徒刑。被判决的人,心怀着绝望,盯着地平线,希望会发生奇迹,希望会获得解脱。
夏瑶马上想到,过去许多个在SM里放纵的夜晚,这个男人都独自坐在一片黑暗里,等着自己回家。
她似乎可以听到,在那几个夜里,石磊往喉咙里大口灌啤酒的声音。也许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下,摔碎了酒瓶,弄得客厅一团狼藉,但发泄完毕,还得规规矩矩地收拾掉。明明既愤怒又伤心,可是面对现实,毫无还手之力。想想,还真是令人恼怒又心酸呢。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无论说什么,只会让自己表现得虚伪而恶心。于是她选择沉默。即便这种沉默让人难以忍受。
她转身关掉了客厅的灯。在这种场景下,也许只有当什么也看不清,才会心安。
夏瑶脱下了高跟鞋,赤着脚,慢慢地,凭借着浅淡的月光,一步步走近沙发,走到这个男人身边,挨着,坐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怕自己惊扰了什么。她的心跳的厉害,口很渴,头很痛。
“夏瑶,我爱你。”他没有看她,闭上了眼,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沙发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艰难又不得不做的决定。过了会儿,他睁开眼,坐直了身体,面朝身旁的女人说道:“我并不是那种可以与人共享的人。我还是很爱你,以至于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是现在,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为一个女人痛苦,我已经心力交瘁。你只能做出选择。”
女人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被识破的释然和痛意,脸上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很抱歉。”夏瑶转过头去,不看身边的男人。
石磊看着她。他在等待。等待她回头。等待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对他说出,她想回到他身边,她爱他。
那么,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过去,埋葬在这个夜晚。当黎明来临,他们会在第一缕阳光的爱抚下,在凌乱的床上,醒来,相拥,相吻。一切宛如新生。他们会走进婚姻殿堂,接受众人的祝福,他们会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新婚夫妇,先去蜜月旅行,然后回来,石磊继续在公司上班,夏瑶可以安心在家做个全职太太,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打工,不用担心房租,午后时间可以约姐妹喝茶,然后等待丈夫下班一起用餐,看电视,上床,关灯,然后又是另一天。一条幸福的道路如此显眼地摆在眼前,毫无疑问。但人们有时却会对明晃晃的幸福感到恐惧。
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盯着夏瑶冷若冰霜的侧脸,石磊心中的期盼变成了奢望,他心里的那股冲动渐渐萎靡下去。即使是男人,也一样是会失望的啊。尤其看到所爱的女人质疑、漠视自己鼓足勇气献出的真心。我们往往在最在乎的人面前,感觉到自己没有价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她在犹豫什么?她是放不下那所谓的主人吗?她是放不下那另类的激情的性爱么?难道,性这种东西,比安定的婚姻生活更重要么?石磊无法理解。
夏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当她内心越是纠结越是不安的时候,越是表现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
身边的男人因这冷漠的脸感到心碎。可他从来都不了解她。即便在一起,那么多年。
明明是就在身边的人,甚至可以进入身体的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欢乐与哀愁,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对方。一旦触及到这一真相,难免既悲伤又愤怒。
夏瑶突然站了起来,站到茶几上面。石磊坐着,抬头看她。她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他是多么爱这个女人啊。他在心中大声呐喊着。一种狂热抓住了他。他以一种迷醉的深情,仰望着他的维纳斯,他的女暴君,这个微笑着背叛他的女人。在他之前,她有其他男人。在他之后,又是谁呢?妒忌是一种危险的刺激。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而他的维纳斯,抬起一条腿,把脚,抵在了他的胸膛上,用力地一推。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倒在沙发上。这一摄人魂魄的攻击,激起了某种激情。
他们机械地做了爱。做完之后,却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的。
夏瑶躺在沙发上,躺在男人的臂弯里,眉间展露出一种激情过后的忧郁。
不可或缺,又不可餍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咬着嘴唇,感到不甘心。要是他真的爱她,难道不该以她的快乐为重么?现在又为什么要她来做出艰难的选择?难道为了这一个男人的爱,她就要放弃她所热爱的那个世界么?
男人的手臂一直紧紧搂着她,夏瑶根本睡不着。
她听着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内心感到越来越厌倦。她厌倦压在她胸上的这双手,厌倦身旁的男人,厌倦身下的沙发,厌倦这窒息的熟悉的空气,她只想要迅速地逃离,坠入到一个人的孤独里去。孤独而可耻。可那又怎样。
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是这种感情远远没达到,可以结婚的程度。她心里明白。
对于婚姻,她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也许是因为目睹了父亲是如何决绝地离开家,也许是看到了母亲是怎样一个人无声地坐在床边,泪流了一脸,却忘记去擦。这样的生活,连脆弱都不被允许。
石磊对她说,他爱她。而她却分明听到,他是在要挟自己作出选择。
她对石磊残忍,但这也促成了他对她的激情和爱意。现在,就算石磊和其他女人睡觉,她也能平和地接受,甚至可以沏一壶茶,面带微笑听他谈论那些轻薄的女人在床上是如何放浪的。这种若即若离的情人关系,才能让她感到安全。一种孤独的安全。
要求她忠于一个不爱的男人,从此,只能和这一个男人吃饭,睡觉,生活,这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后半生仿佛能一眼看到头,她恨恨地想着。
“我要做一个自由的女人。”她闭上眼,这样想着。但随即,她怅然醒悟,这句话意味着“自由而不负责任”。一种放荡的肆意让她感到脸颊发烫。
明天,对,就是明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坦白,她不会同他结婚。她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她选择自己,而不是任何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的自由,莫过于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有选择的权利。
她已经厌倦虚情假意的生活,厌倦被世俗裹挟的玩世不恭,厌倦了永远没有尽头的谎言。她不想欺骗他,只想坦诚。她痛恨假装,坦率到令人吃惊,不顾一切的模样,就像一个疯子,只在乎根深蒂固的无谓的自由。就算在明天,失去了一切,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有某种自己的东西,一种永不枯竭的力量支撑着她。凡是付出的,她就没想过收回,更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思考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地睡去了。一切都会解决的。就在醒来的时候。到那时,自己就自由啦。没人会管,她去哪里,和谁SM。到了明天,她将一无所有,她将快乐地如同离开笼子的知更鸟。
翌日,阳光如往常一样,穿透玻璃窗,飘落在凌乱的沙发上。石磊被这刺眼的光触动了眼皮,睁开了眼,他看着怀里一动不动,像猫儿一样熟睡的女人,他伸出一只手,轻抚她额前的碎发。匀称的呼吸声,让他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他看着她,那眼神如同喝醉酒的人,如同怀着一种强烈欲念的人。他想在往后的每个早晨,醒来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她安静地依偎在旁。每天复习一遍这样的快乐,他不会厌倦。
夏瑶也醒了,她看到,石磊正在看自己。脸不禁红了。昨夜在脑中过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她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夏瑶,嫁给我吧。”他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