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这样很好
两天后,姜折露穿着一条端庄优雅的白色连衣裙,脸上端着乖巧亲切得恰到好处的笑,和乔老太爷一起迎接张承晔一家的到来。
张小少爷比起前几天在何落落party上的时候看起来憔悴了几分,眼下还多出了一圈淤青,也不知道这几天自己钻了什么牛角尖。他一来眼睛就一直盯着姜折露看,眼神很有几分复杂的味道,姜折露只当不知道,朝他笑了笑便低下头。
还是张太太见他失礼才咳了一声示意他收敛一点。
乔老太爷见状也只是笑眯眯地招呼他们进来客厅坐。
之后便是再无聊不过的环节。
寒暄,客套,如果过过脑子就会发现其实没有实质内容的互相吹捧。午饭的时候姜折露的舅舅舅妈也回来了,乔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饭桌上男人们聊政治聊经济,张太太和乔太太就聊时尚聊宴会,再互相关心一下小辈喜欢吃什么呀,什么时候去大学呀,之类。
小辈就是姜折露和张承晔。
饭后才是真的进入正题。乔老太爷带着张先生和乔总去茶室了,临走前给了乔太太一个眼神,过了一会儿正在客厅里和张太太闲聊的乔太太就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说小池塘里的荷花最近开的好,叫姜折露带张承晔去花园里看看。
姜折露乖乖应了声“好”。
盛夏正午的阳光会很刺眼,但好在这天是阴天。
乔家话语权最高的是乔老太爷,老年人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因此乔家的花园向来也被打理的很用心,一年四季都能寻得些意趣。就是八月底有些青黄不接的味道,凌霄栀子都谢了,茉莉还开着,可那么小小的花真要叫人特地去看又实在有点拿不出手,也就池塘里的荷花还比较争气。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池塘边,姜折露像是完成任务似的,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张同学,你看荷花开得真好。”
张承晔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是啊。”
刚刚当着长辈的面她还应张太太的要求乖乖地叫他承晔哥哥,一转脸只有两个人了瞬间称呼就变成了“张同学”。张承晔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那天他在何落落家经受了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巨大冲击,仓皇逃走之后这几天一个人闷在家里想了很多。脑子里不停循环着何落落最后那两句话:
“她是穿长袖长裤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猜她知道白清吗?”
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张承晔本能地不愿相信,但他有时候又会梦到那晚赤身裸体跪在地上的人不是白清,而是姜折露。第二天醒来之后一身冷汗,腿间还有无法忽视的粘腻。
心里说不出是恐惧多一点,还是被欺骗的愤恨多一点。
又或者,在这恐惧和愤恨之下,还有一些他不愿承认的快意在汹涌?
尤其是当父母和他提到同姜家联姻的事情。
当时他还愣了一下,问他母亲姜折露不是有男朋友吗?张太太“嗨”了一声,摆摆手说:“那人就是一个戏子,没什么背景还全靠乔家在捧,做不得数,乔家是什么背景,姜家又是什么背景?不可能真把闺女嫁给那种穷小子。”
那是他头一次发现在自己心中被供奉上神位的少女原来也可以唾手可得。
他在何落落那两句话的阴影之下本来还有几分犹豫,可是看到姜折露今天穿着短袖的连衣裙,露出的光洁的胳膊和双腿,没有一点瑕疵,也没有一点痕迹,只觉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那天晚上何落落一定是因为被他拒绝才会气急败坏地骗他,姜折露还是他心中纯洁无垢的少女。
思及此,张承晔不禁上前一步,见姜折露转过头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道:“露露,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两家人是什么意思吧?”
姜折露果然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嗯。”
张承晔的表情激动了几分,上前握住姜折露的手,没有注意到姜折露的眼尾轻微地紧了紧,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之前有男朋友,不过我不介意的,真的,你也别害怕,我以后、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姜折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声音淡淡的:“同学,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现在也有男朋友。”
张承晔脸上的笑容一滞,不过很快又恢复,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之后和他分手……”是的,有前男友又如何,只要婚后她乖乖呆在家里做一个好妻子,他也可以接受。
然而被姜折露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会和他分手。”
张承晔的笑容僵在脸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依旧在笑,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女孩。原本乖巧的笑容此刻看起来似乎也变得讥讽。
她见他愣在原地不说话,勾了勾耳边的头发,如果言语能化作利刃,那此刻她又轻飘飘地捅了他一刀:“当然,如果这样你也能接受那我无话可说。”
他们这个圈子结婚向来都只谈利不谈感情,表面夫妻婚后各玩各的也不在少数,甚至何落落爸妈那种open relationship反而都是一种诡异的和谐关系。
可是张承晔从来没有想过这样。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恶魔张嘴把之前乖巧纯洁的女孩吃进了肚子。
之前被打消的愤恨此刻卷土重来,他的眼眶霎时变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和他上床了?”在看到姜折露依旧笑咪咪地点头之后,更是怒上心头,几乎是吼道,“你这是婚前失贞!你这个贱人!”
他说着要上前抓她的肩膀,被姜折露侧身躲开,这时她才终于敛了笑,神情懒懒散散,眼神却依旧很轻蔑。
“婚前失贞?”张承晔见她嗤笑一声,说,“你那天不是也去了落落的第二趴吗?怎么,你觉得非得要……内射?才算得上是……”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看到他瞬间煞白的脸,眼中笑意更深,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张承晔双腿一软,扶住池塘边的围栏才勉强站稳。
“这位朋友,你还搞不懂吗?”姜折露也和他一样靠上围栏,望向池塘中盛放的荷花,兴致缺缺的,“我和你说这些就是不想跟你订婚呀。你听话一点,配合一点,自己去跟家里说不想娶我,怎么样?”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张承晔双目失神,怅然若失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折露听到却笑了,她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轻声说:“不,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既然是从京城过来的,应该听说过吧,我到底是为什么被流放到C市的。”姜折露歪着头,笑得讽刺,也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张承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听说过的,当时她突然转学离开,圈子里就出现了很多流言蜚语,就算后来传流言的人被几个往常总是围在姜折露身边的大院子弟揍了之后一时间清净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多到就算张承晔那时候是边缘人士也都多多少少传进了他的耳朵。
但是那个说法实在是太离谱了,大家都不信,他也不信,只当是有人在刻意抹黑她。就算她后来几乎不回京城,在大家心中她依旧是小仙女。
毕竟,那个流言是……
姜折露勾引了她的堂哥。
……
张承晔走的时候失魂落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张家的人也不好开口问,尴尬地带着儿子离开了。
他们的车一开走,乔老太爷就把姜折露叫进了书房。
“你和张家那小子说什么了?人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魂不守舍的。”
姜折露一进书房眼睛就先红了,委屈兮兮地看了外公一眼,说:“张家这哥哥好奇怪,一上来就跟我说什么结婚说什么以后会对我好的,还叫我和邱邱分手……外公,您不会真是把他叫来跟我相亲的吧?人家才十八岁呀……”
乔老太爷被她的话噎得脸上挂不住,又见她可怜兮兮地红着眼睛掉眼泪,顿时更是又心酸又心疼,连忙把她圈进怀里哄道:“怎么会,外公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把你这么早嫁出去,外公就是想着你们小时候都在京城住,有的聊,就想着让你们认识认识。”
“那他为什么一来就跟我说这种话?”姜折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抽噎着说,“他还说什么,只要我和邱邱分手他就考虑接受我,我已经有邱邱了,谁需要他接受我呀……外公您说,如果我爸爸妈妈还在,他们肯定不会让人这么欺负我……”
这话直接戳到了乔老太爷心窝子上,他一时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连忙扯了纸巾帮她擦眼泪,拍着姜折露的背,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有些发红。
“我当时好生气,但是想着,想着他是外公您请来的,也不能跟他发火,就只跟他说我爱邱邱不会和他分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外公您还怪我……”
姜折露的眼泪无声地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眼睛都给哭红了,可怜兮兮的像是受尽了委屈,乔老太爷看着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同仇敌忾道:“外公就是问问,就是问问,怎么会怪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管是谁你就骂他,有乔家给你撑腰,千万别委屈自己知不知道?”
姜折露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又皱着眉头抬眼,小心翼翼地问:“外公,您对我最好了,您不会拆散我和邱邱的,对不对?”
“对对对,”人年纪越大就越感性,更不要说此刻抹眼泪的是乔老太爷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小孙女,这时候已经被她哭得没了什么理智,一心只想着哄她别哭了,自然是什么都顺着她说,“外公只要你开心幸福就行了,邱小子对你好就行,外公怎么会拆散你们。”
姜折露破涕为笑,扑到乔老太爷怀里:“谢谢外公,外公您最好了。”
姜折露抽抽噎噎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还是当初她来C市之前乔老太爷专门替她装修的,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公主粉。
她一进门眼泪就停了,随手抹了下脸,表情管理系统像是瞬间被按了关机,神情转眼又变得懒懒散散。
倒在床上,姜折露的手捂上肚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大姨妈快要来了,她默默地想,突然又变得有几分高兴,等到大姨妈来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吃避孕药了。
姜折露痛经很严重,不规律,有时还会提前几天就开始痛。外公让家庭医生给她诊断过,说是小时候积累下来的宫寒,给她开了止疼药,还有避孕药,用来调节内分泌的,只是她从来没吃过。
是的,从来没吃过。
后来跟沈灼上了床之后她才考虑到要用这个药,但是查到说要从经期的第一天开始吃,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反正医生说了她宫寒很难怀孕。
姜折露无所谓地想。
说起来,她上一次大姨妈来就是在和沈灼第一次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她在迷迷糊糊之中被沈灼摇醒,醒来的时候下身血流成河,染红了床单被套,还弄到了沈灼的大腿上。可以说是醒来就躺在一片血海之中。
她其实是喝醉酒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但是早上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床上,再加上痛经之外下体和四肢传来的阵痛,以及她迷迷糊糊之间脑子里关于昨晚最后的记忆就是她把沈灼推到了床上——姜折露觉得自己应该是把沈灼强推了。
但是姜折露混沌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就先难得地在沈灼脸上看到几分不安和焦急的神色。
当时沈灼以为是前一天晚上出了什么问题,那些血都是被他弄出来的,以为是他第一次没有经验把她弄伤了。
在姜折露哭笑不得地解释说那是月经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几秒的空白。
沈灼把她抱进卫生间的路上,殷红的血都顺着滴了一路,简直像个凶案的案发现场。
后来,沈灼帮她清洗完之后把她放在马桶上,帮她拿来了换洗的内裤和卫生巾,蹲在她脚边,打游戏时向来灵巧的手笨拙地帮她贴好卫生巾,又帮她穿上。
他把前后贴反了,不过姜折露忍着笑没说。
其实她那时候也有点笑不出来,腹部的绞痛让她咬紧了牙关,额头冒冷汗。
再后来,姜折露虚弱地窝在沙发上,沈灼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又去厨房里帮她煮红糖水——姜折露亲眼看到沈灼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百度“经期腹部疼痛怎么办”,还亲眼看到他红糖加多了自己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地倒掉重来。
想笑又笑不出来。
沈灼弯腰把杯子递给她的时候,姜折露从毛毯里伸出手,却是没有接杯子而是抚上了他的脸,摸了摸他眼下那颗痣,又握住他的手,笑起来,说:“沈哥哥,你要对我负责吗?”
她的手有些抖,被沈灼反手握进手心,“嗯”了一声。
“那露露也会对你负责的。”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
沈灼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挑了挑眉,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扶着她坐起来,又低声“嗯”了一声。
姜折露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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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好开心吖,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