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隐县和这里的人
第1章 云隐县和这里的人
庆国是一个有数千年历史的君主制帝国,20世纪也已步入现代,不过如今掌握实权的是本朝开国的数名大将后裔,贵族议院几乎架空了皇帝。时间退回到几十年前,当时卸任的臻国公回到了故乡锦城,在稍偏远一些,风景秀丽的云隐县置了家宅。
当地人都说,臻国府连下人都气质不凡。这也不是一句虚言。比如长工洪宇祥,站那儿就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要不是精神有点毛病,不发疯的时候,送去进修也是好的。洪宇祥的独生子洪时,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自幼体弱,更有一种怪病,一旦天气骤寒,便会满面生疮。这疮不传染,只是看着瘆人,锦城的大小医院都看过了,也没给出什么根治的法子来。有个会点儿算命的老中医,某次开药说了句这孩子八字过寒,但这是后话。洪宇祥的岳丈当年也是军队里的,可惜死得早,到洪时他妈这一辈已经破落得不成样子了,这才嫁给了洪宇祥。臻国府这辈主事的秦伟老爷,多少怜惜这个孩子,但庆国现行律令,允许用府里资财养大的家生子只能是阉奴,洪时很小的时候便去了势。
云隐县的乡绅士大夫阶层,多半与松麓书院有关。长辈在松麓书院大学部供职,子代在松麓书院中学部上课。云隐县因云隐山而得名,松麓书院中学部在云隐山脚下,比大学部有名多了,朝中好些重臣都是从这里出去的。进这里读书,光有钱不行,还得靠自己考试争取。萧韶就是这么一个轻轻松松就能通过松麓书院中学部考试的世家少年。
这之前,萧韶启蒙所在的松麓书院小学部,只对世家和贵族开放,商户哪怕砸进万金,也是不会收的。萧韶在小学老师家里见过几次洪时,虽然他并不清楚洪时是代父亲来给臻国府门下的产业跑腿的。彼时只有中央的宦官才有专门的制服,洪时也只是穿着普通的运动装。萧韶的语文、数学和美术老师,都屡屡夸奖过洪时,这让萧韶也留了心。
萧韶只知道洪时是臻国府的人。“她”可能是臻国公的远亲小姐,寄住在这里,再不济是幕僚的女儿,总之萧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他也不知道臻国府可以畜养阉奴。
“臻国府洪时那孩子,可比你听话多了。”连萧韶的姑妈也这么说。
“那,下次你让我跟她一起玩儿好了。”
“就知道玩儿。”姑妈瞥了他一眼,“听说洪时身体不太好,最近在家休息呢。”
这一切,洪时本人是不知道的。他记忆里和萧韶的初遇,是在松麓书院中学部领书的那天。那时他13岁,经过多年的调理,受寒生疮的毛病好了些,老爷许他参加考试,洪时一举进了前三,又有臻国府保荐,便入学了。萧韶启蒙得早,又受家学熏陶,天资聪颖,进中学部这会儿才10岁出头。萧韶和洪时被安排在了同桌,不同于洪时的拘谨,萧韶很快在班上有了自己的小团体——大多数还是小学时候的熟人。
小团体里也有别人从老师口中听说过洪时:“你现在还画画吗?”
“不……偶尔。”洪时拿不准怎么和这些世家出身的同学打交道,他在臻国府上的生活实在是仰仗老爷对他一家的偏爱。他爹洪宇祥脑子清楚的时候,也只会把书上干巴巴的几句“待人和气”“有礼貌”反复告诫他。
上课无聊的时候他倒想起这个来。这时的课与他而言都还很简单,他便开始涂涂画画起来。许是两三年未曾动笔,打型有些不准,笔触也十分凌乱。
“你画的啥?”萧韶凑过来。他不像爱打球的男孩子那样总是整天一身的汗味儿,也不像极喜静、好文学的那几人那么娘娘腔,他常去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讨些罕见的小玩意儿回来,倒也十分有趣。
“画的你呀,不过不像。”洪时笑道。也只有萧韶面前他才不自觉地放松。
萧韶一看不禁失笑,乍一看这像画得跟猴子似的,但细看又隐约写实了几分相貌特点。
“既然是画我的,那我就收下了。”他拿走了那张因为压在书下皱巴巴的画纸,引得洪时伸手去夺。俩人动作幅度太大,台上的老师不免皱眉盯着他们咳了一声。
乔璃是药院女官家的孩子,虽然在班上老熟人不多,但很快和萧韶他们打成一片。乔璃不怎么喜欢学习,只是能进来的都不笨。她自称从一个破书塾上来的,平时小考也时不时垫底——像她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爱玩性子,按时交上一回作业都难。
洪时莫名地很喜欢她。一方面可能是她的性格古灵精怪,又对身边人毒舌中带着体贴,实在是叫人喜欢;另一方面,她长得略像从前相当照顾洪时的一个姐姐。说是“姐姐”,实际也大不了洪时多少。那个姐姐平民出身,温婉贤惠,没多久就被家里叫回去订亲去了。
“萧韶他爹可凶了,我上次有作业忘了,打电话过去问,是他爹接的电话……我可再也不想给他家打电话了。”乔璃抱怨道。
“哦是吗,那我回去跟他讲。”萧韶才不怕他爹萧海,他爹在他和他妈石嫚结成的联盟面前,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欸,我记得前几天我打电话过去,萧叔叔听起来挺和蔼的呀。”洪时想了想,说道。
“你说前几天啊——”萧韶一拍桌子,“那天我爹叫我跟什么似的,我在楼上,还以为发生啥大事儿了呢。”
“我……也只是问作业的事儿。”见萧韶这么说,洪时讪讪回道。
“没事没事。”萧韶见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劝慰道。
乔璃扑哧一声笑起来:“大概是只对你和蔼了。”
洪时不知该怎么接,也只好跟着笑了笑。
“对了,十一月的新生舞会,你们报名了吗?”
“我才不去跳舞,我报名了礼服管理。”
“不是听说你跳舞很厉害吗?”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乔璃瞪了萧韶一眼。
萧韶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又看向洪时:“洪时呢?”
“我不会。”洪时笑笑。他哪有资格学习和参加社交舞会。小时候他跟着府上的大小姐秦娉婷去过几次舞蹈教室,秦娉婷不喜欢也不擅长,洪时虽然没什么基本功,老师却夸他学得不错,还给他发了当天作为奖励的礼物。秦娉婷道也不生气,回头还跟老爷当见闻讲,不过后来老爷就送了秦娉婷去城里的学校上课了。一时三人有些沉默,洪时便补充道:“我陪乔璃去后台帮忙吧。说起来,我还想看萧韶跳舞呢。”
“我……其实我也不会。”这次萧韶是真脸红了,挠挠头又像是很苦恼的样子,“本来打算改天学一学的。”
萧韶平时并未和贵族小姐们有太多交流,相熟的也就是乔璃了。如果萧韶打算拉乔璃陪他学舞,礼服管理的差事落在洪时身上也未尝不可。
隔了两天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叫另一个女生她妈知道了,那个女孩子叫罗蕊,长得瘦瘦高高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家里是做生意积累起来的,论地位算不上很高。洪时去找萧韶的时候,她正小声跟萧韶道歉:“不好意思我也是听家里的,没想到你不打算参加了……”
“我也没有特别想要学,而且我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会,你要学舞的话,可以找找周志言他们。他们——”
“没什么,我也不去学了,看看别人跳舞也挺不错的。”罗蕊笑道,又去拉萧韶的手。萧韶猛然看见洪时来了,冷不丁地抽出来,喊道:
“洪时!”
洪时过来也不是,溜掉也不是,踌躇了一下,说道:“啊,我——我突然想起来乔璃叫我那个什么东西来着……一下想不起来了。”
从那以后,罗蕊就经常出现在他和萧韶面前。课间罗蕊总插不进洪时、萧韶和乔璃他们的话题,等到放学,从学校到罗蕊家会路过臻国府,她便总是和洪时一路。
“我以后要去最好的大学,学医!”她也不管洪时面对她的发言,时常处于大脑放空状态,自顾自地说着。
老爷会供自己读到什么时候呢?应该会让他读完大学的吧。洪时心想。学医听起来不错,但那是有钱人才能碰的职业,得一文钱赚不到地读好多年书,才够得了入行的门槛。
转眼到了十一月份,班上的人逐渐和洪时熟络起来,又因他成绩好,说话又谦和,不少官家小姐都喜欢跟他聊几句。尽管生活看起来一切顺遂,洪时却在暗中担心着受寒生疮的事情。如果只是有几处小的红肿发言,还能一上火遮掩过去;若是像小时候那般发得厉害,他不敢在学校里冲撞了贵人。事实上,前几天他左侧口角已经有点发红了,他忍不住龇牙扯动了几下,又结了痂。
这天傍晚他帮忙整理了一下舞会的东西,等着乔璃那边弄好后一起锁门。
刚结束练习的几个姑娘路过这里,为首的名为严若桃,有段时间跟洪时同桌,面上是个大家闺秀,内里却活泼好动。洪时对她印象很不错。她打了招呼,又听说洪时在等乔璃,硬拉着洪时要看他穿礼服:
“洪时这么可爱,怎么不打扮自己。”她把洪时半长不短、随意抓了两下就出门的头发,拨弄出一个简单的发型,挑了一件自认为合适的礼服递给洪时,洪时也不好拒绝,半推半就进了更衣室。
松麓书院没有统一的制服,中学部也充分鼓励自由发展,加上贵族世家子弟众多,几乎从不点名。洪时向来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知道严若桃没什么恶意,只是恐怕把他当作女生了。家生子的奴籍也是不可更改的,纵使有人知道他是臻国府的阉奴,叫他做什么、穿什么,甚至不穿,他也是没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