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松麓往事
第2章 松麓往事
洪时从更衣室出来，严若桃迫不及待抓住他的手，打量了一番，又把他按在椅子上，继续折腾他的头发。
“我们洪时最漂亮了。”
怎么会呢，严若桃是学校里有名的美人。和她的好姐妹，另一个漂亮女生黎若相比，她更丰腴些，一眼看去也更加白皙明艳，无论如何都是他的样貌不能比的。她光洁的胳膊搭在洪时赤裸的肩颈皮肤上，洪时有些紧张，又不敢动。
“洪——洪时？”萧韶跟着乔璃一起来的，没想到遇上压根不熟的严若桃她们，更没想到她们正围着洪时给他打扮。那件露肩的白色礼服在洪时身上，抹胸因为穿衣人胸前的过度贫瘠而稍显得有些空。
洪时看到萧韶和乔璃，更加局促了：“我……若桃我今天就不陪你们了，我跟乔璃他们约好一起锁门回去的。”
“我们美人儿脸红的样子更可爱了~”严若桃拿腔拿调地打趣道，“你看萧韶眼睛都都看直了。”和严若桃订了娃娃亲地焦家少爷就在班上，开起这种玩笑来她可一点儿都不害羞。
洪时手忙脚乱地换回衣服，又把被严若桃弄乱顺序的东西重新理了理。乔璃等不及了先走了，只剩下萧韶还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等他。
“……你真好看。”萧韶小声说道。
“啊？”洪时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你真好看。”萧韶盯着洪时的眼睛，放慢了语速，说道。
洪时看着萧韶的眼睛良久，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只好强行岔开话题：“你左右眼睛的颜色好像不太一样呢。”
“噢，我家说我小时候左眼生过什么病。”他挠挠头，又补充道，“到现在左眼视力也很差。”
“对、对不起！”洪时没想到是这样，连忙道歉。
“道歉做什么，这本来就是事实啊。”萧韶不在乎地说道。
舞会这天，乔璃也没多少任务，说到底安排给学生们的工作都是学校精心设计过的“课余锻炼”而已。洪时不需要帮什么忙，便和萧韶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看舞池里的人。
“严若桃和黎若不愧是新一届的校花啊，真漂亮。”洪时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不过焦家大少爷可比黎若订亲的那个好太多了。”以前洪时也跟焦家私塾的老师打过交道。
“难怪上次你跟严若桃在一起。”
“对呀，我觊觎她的美貌很久了。”洪时笑道。他不确定萧韶上次把他当什么了，总之先模棱两可混过去是最好的，总不能让他自己现在说出口“虽然我是个阉人，但我也喜欢漂亮女孩子”吧，他可还没做好这么强大的心理建设。
好在萧韶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松麓书院小学部组织的暑期海外游学。普通的游学并不能满足萧韶旺盛的好奇心，他爹萧海便申请了进修，顺路带萧韶去更多地方。
“你知道吗，那些教会嬷嬷老是给我塞他们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识字绘本，我当时也八九岁了吧，他们就不能换个人发嘛。”
八九岁的时候，尽管有秦伟老爷的照顾，也无法令洪时全然不受欺负。在主子们和得宠下人面前，他就是个卑贱东西。他爹洪宇祥不会来事儿，又常常牵连到他。甚至在他更小些的时候，府里顽皮的男孩儿捉弄他，在他蹲下小便的时候过去把尿撒在他身上，却是有大人过来骂了他一顿，末了洪宇祥还督促他去给人道歉。
“洪时，你比较喜欢哪个国家？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去看。”萧韶趴在桌上，等着他回答。
别说出国旅游，我家连绘画比赛的报名费都出不起，又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情跟老爷去讲。洪时在心里苦笑。
“我家管得严，我小时候又经常生病。”他想了想，说道。
“对哦，我从前经常听老师和家里人说你又在家养病。”说完看见洪时惊诧的目光，萧韶向他解释自己先前就听说过他，“他们个个都夸你，特别厉害。”
“哪有的事。”也许确实比普通人稍微聪明一点点，这才得到老爷的赏识吧。
要论聪明，萧韶才是。无论怎样繁难的题目，他总是能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来。如果人人都能用某种极其复杂的方式解答，他又能凭直觉找出直击核心的简单解法。他也没有花费很多工夫在学业上面，总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但他又毫无倨傲和自恋，说话幽默，懂的又多，上至校长，下至门卫，几乎谁都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乔璃成绩实在是太差，一年多之后便被她妈转到了其他学校去。没了乔璃，罗蕊插话进来就容易多了。罗蕊她家经过不懈的经营，也总算在官场上搭上了人脉。离乔璃远了，洪时不禁有些低落。虽然乔璃也只是拿他当“姐妹”相处，但他多少是喜欢乔璃的，或者说，洪时不喜欢性格过于狡黠的罗蕊，虽然罗蕊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
低落的情绪反映到洪时的脸上，却成了楚楚可怜的情态。这是很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的。他只知道当时女老师中只有个性格粗犷的相对喜欢他，另一些对他说不清的刻薄；而男老师们大多对他颇有偏爱，只是他也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借由这偏爱捞着什么好处。
随着罗蕊对萧韶的熟悉，她说话也强硬起来，几次萧韶本来找洪时，罗蕊硬生生把萧韶叫过去了。洪时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好在严若桃可着劲儿带洪时一起玩儿，他们小圈子的八卦倒也十分的丰富有趣。
如果算上成绩的话，现在的罗蕊倒是比乔璃更门当户对。洪时看着萧韶想到，忽略了自己心底的一丝不满。当一个周末，洪时跟着洪宇祥出门给臻国府采买东西，遇到罗蕊一家开着豪车路过身边，罗蕊摇下窗户问要不要捎他们搭便车，洪时觉着她更门当户对了。
萧韶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和洪时逐渐拉远的距离。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洪时都顾左右而言他。再过几天就是洪时16岁生日了，又赶上学校举办文艺活动，萧韶便想着特地为他准备个礼物，趁活动晚上给他，以免洪时又推脱说家里管得严，不让在外逗留。
学校的大礼堂灯火辉煌，萧韶盯着洪时，位置相隔较远，一时竟找不到机会说话。终于他看到洪时出去了——咦？“她”单独出去干什么？萧韶也赶紧跟了出去。
洪时出去还确实和萧韶有点关系。松麓书院中学部的建筑风格多仿哥特式，看着礼堂里面的场景，他想起萧韶跟他讲过的，在国外大学的吊灯长廊里参加的舞会，不觉有些烦闷。萧韶和他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萧韶双商极高，家境也好，虽然谈不上多么的高大帅气，平素也打理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不像他，不论在学校里以男性抑或女生的身份自处，也总是灰不溜秋的，唯有卷面上的分数还能勉强看看。
他走到已经废弃的一幢低年级旧教学楼，借着月光螺旋向上爬到钟楼的顶层，指针的影子越过半透明的表盘，落在他的身上。他坐下来，意欲获取这片刻独享的宁静。
萧韶怕吓到他，隔着还有好一段楼梯的位置，轻声道：“洪时，我是萧韶。”
“你来做什么？”洪时一怔，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有些无礼，“我是说，你怎么不在礼堂……”
“生日快乐！”萧韶走上来，递给他一个丝绒盒子，“我知道你平时不喜欢戴首饰……但是你也可以不戴，收着就好了。”萧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词穷。
洪时接过来，对上萧韶期待的目光，自己也略有几分好奇，打开看是一条项链。他辨不出好坏，对他而言，这怎么都算是很贵重的东西了。自己立的人设，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大不了再过一年，大家外出求学，淡了来往，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心里这么想着，洪时开口却不由自主带上了嘲讽的语气：“我这样的人哪里需得着，先前我跟你说过新进的几个女生，特别是那个双马尾，爱穿橘色裙子的姑娘，要配她才好看呢……”这话倒也是他的真实想法，那个姑娘的美貌是比严若桃还好的。
“你不讨厌我就好了。”萧韶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低声说道，突然他仿佛找回了措辞的灵感，笑道，“独眼的敲钟人向他的爱丝梅拉达，献上最真诚的礼物。”
毫无疑问从萧韶的角度，他是在自嘲害过病的左眼，却没想到洪时突然埋头哭了起来。
“怎……怎么了……”萧韶顿时手足无措，“如果我说错什么……对不起，我……如果你不喜欢……”洪时这么聪明，这么学识渊博的“女生”，怎么能跟吉普赛女郎相比呢，萧韶也觉得这个比喻不甚恰当。
一开始洪时还努力控制自己抽泣的幅度和声音，但多年的酸楚一齐涌上来，让他的哭泣根本不受控制。在松麓学院，他被当作臻国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凡称赞他的，也要顺带夸一句臻国府的好。如果不冒领这个身份，他不敢想象自己在松麓书院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而另一方面，随着上头的人事变动，这几年臻国府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或许在萧韶考去外乡之时，臻国府就要卖掉现如今的宅邸，连他拿来遮羞的这份体面都不复存在。幼时生疮面目可憎受到的辱骂，自己永远无法复原的宦者的身子，父亲时不时犯病的精神状态，无论哪个都是他此生无法逃离的阴影。不得不承认萧韶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所以，萧韶不因该和他搅和在一起，而他洪时更不应该沉溺在萧韶散发的点点滴滴的温暖里面。
相形之下，我才是那个怪物吧。洪时心想。
他又啜泣了一阵，终于勉强止住了。萧韶沉默地陪他一起坐在台阶上，见他停住了，拿出纸巾：“上次你找我要纸巾，我说没带，但我今天随身带的，也禁不起你这么哭呀。别哭了，乖。”最后一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萧韶犹豫着，轻轻地，试着揽他到怀里。
洪时没有抗拒。他枕在萧韶肩上，仰头看着巨大的半透明表盘外面，天使造型的装饰和罗马数字纠缠在一起。他不曾信奉什么宗教，但也算不上纯粹的无神论者。
神啊，请怜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