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许竹午后才随着流鸢赶来,许家人住在距离芦城不远处的山村中,快马加鞭正是半天的路程。
仪贞上一次去看望许家人,还是春分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许竹个头又蹿高了不少。他穿着干净的粗麻衣裳,因为常年帮父母农作,眉目周正的面庞有些黝黑,此刻见了仪贞,许竹红着脸结巴道:“仪贞姐姐。”
仪贞午时在二楼小憩了片刻,两眼盈盈,向他点头:“阿竹长得好快呀,快进来吧。”
仪贞一岁就被人拐走了,十一年后被谢家找回去的时候,许竹才将将出生,后来她时常回去探望许家人,在许竹的认知中,仪贞就是他亲姐姐。
流鸢将许竹的行礼送回了府中,许竹跟着仪贞往书坊里走,雀跃的心情在看到面前另外一人的时候,渐渐冷静下来。
谢子玉静倚在木梯边,许竹上前乖巧道:“子玉哥哥。”
谢子玉点点头,没吭声,许竹的脸埋得更低。
仪贞不知道为何旁人总怕他,她上前拉住哥哥的袖子:“哥哥,你吓着阿竹了!”
谢仪贞待人总是一千个真心,不管认不认识,浑然不怕对方是不是不好相处,再硬的石头也被这姑娘成天的傻乐给捂热几分,谢子玉知道她的脾气,还是觉得不舒服。她这样护着一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做什么,宠着别人?
每每许竹来的时候,兄妹二人的关系就透着几分奇怪。
谢子玉被仪贞赤诚的眼神打败,缓缓对许竹道:“阿竹,你这段时日在此处帮忙,书籍随你翻看。”
仪贞还是看着他,连红唇都撅起来了,显然是不满意。谢子玉不得不又生硬对许竹继续说道:“考学上……努力些。”
他甚少对人好言好语,许竹放松了些:“多谢子玉哥哥。”
仪贞终于又喜笑颜开,将许竹介绍给了陆老头。阿竹年纪小,初到此地,十分内敛,陆老头给他介绍书坊的摆设营收,他也只是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陆老头领着阿竹走远了些,谢子玉微微叹息,瞥向仪贞:“任性。”
仪贞抱着哥哥撒娇:“我没有,是你太凶了。哥哥今日就在此处陪我好不好?”
谢子玉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他早上撞见了楚流云,只想将那人查个清楚,杀之而后快,所以,他推脱道:“还有些事务没处理完,你晚上早些回府。”
仪贞很不满:“你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还有那么多事?”
四下无人,谢子玉揽着她的腰身,声音低得好似在哄她:“贞儿听话些,哥哥明日陪你。”
仪贞想到他哄那只花猫,也是这般的低语,脸上愈发燥热,偏偏他手上力气又重了些,仪贞忍不住挣了挣:“哥哥轻点。”
她声音轻软,总是娇滴滴的,谢子玉喉结微动,连忙放开了她。
仪贞自己揉了揉腰,见檀烛已经将马车拉到了门口,故作生气:“那你去忙,我陪阿竹看着书坊。”
她摆出鬼脸,转身上了二楼。
谢子玉上了马车,方才跟着楚流云的小厮在车辕上,低声说来:“爷,那人一路去往东市,身边又跟着个女子,属下没找到机会下手。”
“女子?”谢子玉想到梦里,楚流云那所谓的表妹。
可如果他与那表妹一同来了芦城,怎么上山烧香,出街买书,都是独身一人?
小厮继续道:“是,那书生和一女子借住在东市的文巷中,应当是最近才搬来。”
文巷是个美称,那处地皮便宜,许多囊中羞涩的备考书生都暂住在那里,出过不少状元。谢子玉拧起眉,不耐道:“那就杀两个。”
衙门哪里敢管谢家的事,谢子玉又素来随心所欲,唯有檀烛忍不住劝道:“爷,依小人之见,再等等吧。杀两个人事小,但文巷耳目众多,又多是读书人,若是闹大,小姐又……”
谢子玉这几年没少杀人,只不过低调行事,众人都以为他收敛了性子,仪贞更是根本不知道。若是他忽然将此事闹得太大,仪贞生气便罢了,他怕妹妹又夜夜惊梦而醒,难以入眠。
谢子玉面色难看,檀烛连忙献计:“他们两个外地人,总要回去的,不如等他们出了城,再……”
“我等不了,”谢子玉冷笑,“盯着他们,四周无人就下手,此事不能有一点动静传出去。”
小厮得了令,将手里的信封交来:“这是小人打听到的,时间仓促,明日一定打探的更清楚。”
谢子玉接过信封,神情恹恹:“你出去吧。”
那小厮钻出车辕继续驾车,看上去与普通车夫无二。
马车里,谢子玉拆开信封,里头所记录的消息都是方才在文巷附近打听到的,这个楚流云的确是一个叫桐叶乡的地方过来,那乡镇离芦城实在有一段距离,真不知他怎么就偏偏来了此处。
至于那个同行的女子,对外只说是同行的侍女。
谢子玉盯着这行字,缓缓笑了起来,凤眼当中有些冷意。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书生,出门还有侍女,真是贻笑大方。
他撕了信,不再说话。
仪贞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下午都与阿竹在书坊中,跟着陆老头学习大大小小的事务,到了夜间已经饥肠辘辘,抱着奶猫与阿竹回了谢府。
许竹这段时日要借住在谢家,直到明年开春考学,许家人觉得不好意思,让他随行带来了自家做的麦芽糖与甜酿,仪贞没有推脱,笑着说阿竹真乖。
她吩咐厨房布菜,又问道:“阿竹,这几个月,爹娘身体怎么样?”
在仪贞心里,许家夫妇也如她的父母一般,她与亲生父母不曾有几年陪伴,一直觉得很遗憾,对许家夫妇尽力多照顾些。
阿竹宽慰道:“仪贞姐姐,爹娘身体都很好,今年收成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仪贞忍不住又多问了些问题,直到厨房说备好菜了,她才发觉哥哥一直没来自己院子里。她眨了眨眼,让阿竹在院中等候。
仪贞走到谢子玉的院子里,檀烛站在院子门口,仪贞问道:“哥哥在做什么?”
檀烛迟疑道:“爷在后头入浴。”
“我去等他,说好一起吃饭。”仪贞大步进了院子里,檀烛见她兄妹二人之间这样毫无遮拦,一时傻眼。
小姐跟主子感情好,这是下人们都知道的,可是小姐到了成婚的岁数,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檀烛是谢子玉贴身伺候的,看到的要比别人多,想的也比别人多,他细细思索了一番,背后发寒。
仪贞倒不曾傻得直接进后面浴房,她在哥哥卧房中等待。
谢子玉沐浴之后,懒洋洋地往房里走,他披着雪色的中衣,上衣不曾系好,大片的肌肤都露在外面,等进了房,才看见正趴在他床上的仪贞。
仪贞本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原则,在哥哥床上赖得正舒服,听到脚步声,缓缓坐起身子。
两人四目相对。
谢子玉的眼神一再闪烁,凤目中的情绪复杂,他缓缓将衣服拢上,冷静道:“贞儿何时来的?”
仪贞一脸呆滞,颤抖道:“那是什么?”
谢子玉沉默不答,他想到白日里,妹妹护着许竹,那样宠他,心里顿时生了别的念头。
仪贞见他不说话,快步上前,拉开他的衣裳。谢子玉肤白高挑,从小养尊处优,露出的胸膛也结实有力,可他的身子上却布满了伤痕,扭曲交错,像是陈旧的鞭伤。
仪贞用手摸了摸,眼泪簌簌而下:“哥哥……这是,这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