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解释
【叶桐 24岁】
我怎么都没料到，一个没锁门的洗手间里是有人在用的。
有人就算了。
还是个赤裸着身体洗澡的人。
赤裸着身体洗澡就算了。
那个人竟然还是个男人！
我吓得下意识就叫了出来，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外，红着脸对里面那男的道歉。
“我去，你谁啊，怎么进来的？”里面人裹了个浴巾，把关键部位给盖上了，大摇大摆地裸着上身靠在了门口，一副要跟我理论一番的架势。
还挺横，看来跟叶舟认识。
“我，我是叶舟的.....我是叶舟的.....”我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但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男人本来高傲得恨不得用鼻孔看我，看了一会儿他低了头，眉毛一挑：“嘿？你是不是那个叶桐啊？小时候一直跟在叶舟身边那个小女孩儿，长得特可爱那个？”
我勉勉强强地嗯了一声。
“我去，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二十几了吧。诶哟我真的是老了......”
“苏瑞！”
叶舟的声音冷不防传来，我下意识地就嗖一下躲他后面去了。
“你大早上洗什么澡啊？”
“不能洗吗？”
“洗澡还不关门，哪儿来的臭毛病？你要是想洗赶紧进去洗！别话那么多！”叶舟一把把那个叫苏瑞的男人推进去。
“欸欸欸欸，叶舟，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样啊，一提那丫头就急，欸欸欸欸！”
叶舟气急败坏地把衣不蔽体的苏瑞给推了进去，一把把门关上，从外面锁了。
“我房间里也有卫生间，去我房间吧。”他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跟着他。
我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伸着腿擦小腿上还没干的泥，自来水凉透了的温度沾到腿上真心不舒服，可是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相反，稳住刚刚见到叶舟还狂跳的心，现在只剩下一种淡定的安全感。
只有在叶舟身边我才会有的，久违了的安全感。
羽绒服上那个是真的擦不掉了，要手洗，我脱了外套出来，叶舟把我的行李搬到了他的房间，正在打开他自己的衣柜，看到我拿着衣服出来，他说：
“要不你住我房间吧，有独立卫生间，外面那个卫生间我和苏瑞用。”
“好。”我好久没看到他了，就算是再次受到他的照顾，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找回过去那种熟悉的感觉，我像个客人一样，在他面前拘谨得脚趾头都扣紧。
“我先把我衣柜里的衣服搬走，你就可以收自己行李了.....”
我走到他衣柜边，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放好的衬衫西装，大衣长裤，毛衣棉袄，因为放的很整齐，总量也没有多少，还空了不少。他的气息好像也粘在衣服上面，让我靠近一闻就觉得心安。我脑子一热，就站了过去，挡在衣柜门和他之间，仰头看他。
“不，不用搬了。我没带多少衣服来。你衣柜还有位置，我放得下。”
“这......”他好像有点不敢看我，犹豫着说这样不好。
“我可能就住一小会儿，也许来南都玩几天就走呢，你不用这么费力。”
我俩这么沉默地对峙了一下，叶舟顺了我的意思。
“那你收行李吧，羽绒服给我，我去放到水里泡。饺子捞出来，有点烫，在餐桌上凉着，你收好行李去吃应该刚刚好。”
听着这样平常的交代，我莫名地鼻酸。感觉上一次他这样对我说话的场景还恍如昨日。
我点点头听从安排，蹲到地上打开行李箱有模有样地整理衣服。
他在旁边拿着我的羽绒服，习惯性地手伸到兜里掏了掏，果然掏出了一管新口红还有一瓶小指甲油，他俯身把那两个小东西放到我旁边的床头柜上。
这个间隙我抱歉地抬头触及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着我，愣了一下，才勾了勾嘴角，轻轻地摇了下头。
我相信，我们两个都能察觉到当下弥漫在身边的熟悉感。
我永远做着冒冒失失的动作，他永远这样不动声色地给我善后。
他带着盆出去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他的衣服旁边，该叠的衣服叠得齐整，我真想把自己变成这叠衣服，能这样不知不觉融合到他的空间里。整理完了，看着这个属于我们的衣柜，我心底耳朵尖尖的小恶魔露出了得逞的微笑，你看，能把衣服放在一起的人，多像夫妻啊。
我笑得有点痴傻，连忙把衣柜关上，把行李箱放好，出去吃早饭。
那个叫苏瑞的男人面前也有一碗，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哟，小孩儿，还记得我吗？”苏瑞倒是先开了口。
我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
“我和你小叔叔叶舟啊是发小，我俩小时候一个福利院的。就是你奶奶开的那家。”
我点头，哦了一声，用勺子舀饺子起来吹。
“我当初可差一点就成你小叔了，”苏瑞没看出我的意兴阑珊，反而是越说越起劲：“那时院长妈妈只能收养一个人，我和叶舟都符合条件，但是吧，院长妈妈一说做了她儿子还得帮忙照顾她六岁的小孙女，欸就是你，我就不干了。我感觉我自己都照顾不了我自己呢，怎么照顾你啊。还是叶舟合适。”
我被碗里蒸腾的热气熏湿了眼睛。
“不过院长妈妈收了叶舟，叶舟收了我，怎么说我都不亏。我跟叶舟高中还在一块儿呢，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吧，毕业的时候叶舟把你带去了，我给你喂啤酒后来被叶舟追着打那次，你还记得吗？”
这么说，我倒是有了一点印象，不过那个时候我的注意力哪里在他身上，我分明只看着叶舟和他女朋友偷偷摸摸地在一边牵手。
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不过后来考了大学我就来南都了。大概六年前吧，没想到叶舟会来南都，我以为他认了你这么个干女儿，又那么疼你，起码会等着你出嫁以后再出来干事业呢，谁知道你成年后他就走了......”
我喉咙一哽，抬头看到叶舟正好出来，站在苏瑞身后和我一样满脸局促。
我们心里都不好受。
当初他离开，没有问过我意见，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他要走。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所有和他有关的渠道全部切断，他是在六年以前硬生生地从我的世界里剥离出去的人。而原因嘛，大概也不是特别有新意的理由：
他发现我爱上他了。
“你吃饭就吃饭，那么多话。”叶舟上前打断了苏瑞停不下来的话头。
“欸对了，你这次来待多久啊？”苏瑞还是没有领会到我们之间的尴尬，继续自来熟地问。
“大概一个星期吧。”我敷衍着说。
“就待一星期呀，你们俩这么久没见面，不多待待吗？”
救命啊。我求助的眼神飘了上去，叶舟正好接收到。
“你话痨啊你，赶快吃！我要去上班了，你今天是休假吗？”
“休个鬼！等我一会儿，我蹭个车，今天下午好几台手术，我待会儿必须去上班坐诊。医生可太难当了，我去。”苏瑞抱怨完端起碗把汤都喝干，抓起门旁的外套套身上就往外走：“碗你洗一下啊，我先下去等你！”
我皱皱眉，这人还真是不客气。都是叶舟惯的。他就喜欢纵容他身边的人依赖他，然后自己吃亏。
“你上班去吧，我来洗。”
叶舟笑笑：“那怎么行？”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就从他手边把苏瑞的碗也抢过来，走到水池边放水。
“怎么不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洗个碗还不会吗？”
叶舟看了我一会儿，有点无奈地交代了一句：“我中午会回来做饭的。你上午先一个人在家。备用钥匙在这儿。”
“好。”我乖乖地应了一声。
叶舟走了以后，我洗好碗，在他家里到处走到处看，很遗憾地发现他这人没有留照片的习惯，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个篮球队大合照，跟一个校级比赛的冠军奖杯一起摆在他的书房架子里。我都不能通过照片来了解一下这六年里他身边又多了些什么样的人，真是没劲。
不过也许他都藏在他手机里不给我看到呢。我下巴磕着胳膊，搭在书架上看照片里的叶舟，他在大学得到这个冠军的时候，我才九岁，当时就站在摄影的同学后面，和叶舟一样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叶舟戴着一条淡蓝色的发带，他是我眼中戴发带第一好看的人。
我和林子豪没分手之前，那个我不知在何方的人。
我终于又找到他了。
晃悠了大半个上午，发现苏瑞房间门口放着垃圾袋，这人刚刚出去也不知道带下去，比我还没自理能力，真的是。我拿了钥匙，换了鞋，下去倒垃圾，顺便再把周边环境细细摸一遍。以前我是个路痴，小时候靠着叶舟，长大了靠着林子豪，分手以后意外地发现，其实靠自己也行，路没那么难认，只要我真想到一个地方，基本上没有到不了的。
进了电梯，看到里面有两个高挑的运动装女人在眉飞色舞地聊天。
“我跟你说啊，那个六楼里听说住着个单身精英男，之前刘阿姨跟我说，他长得特别帅，每天独来独往，一看就是那种黄金单身汉。”
“哟是吗，姓什么呀？”
“好像是姓叶。”
嗯？我耳朵竖了起来。从那个描述里我基本可以断定，她们谈论的人就是叶舟。
“不过啊，那么好条件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性朋友呢？每天固定点儿上班，固定点儿下班，还老买菜回来自己做饭，不过啊，我之前看到从他房里走出来的不是女人，是个男的，长得也不错。”
“会不会是他弟弟之类的要照顾？”
“你可真单纯，什么样的人会那么尽职尽责地照顾弟弟照顾到三十多岁还不自己娶老婆啊？我估计啊，那精英男就是个同性恋！”
扑哧，我低头憋笑。要不是亲眼看过叶舟交往过两个女朋友，就这俩人描述时候的想象力，我也可能会相信叶舟真的是个同性恋.....不知道为什么，听她们这么议论，我反而越听越高兴。
都让人怀疑他是同性恋了，那这么说，这几年，叶舟身边没有什么女人？
我出电梯口，把垃圾扔到门口的桶里，就看到叶舟刷门卡进来，正好跟那两个高挑女人擦肩而过，那两人刚刚议论完他，就见到正主，不由得心虚地连连回头，捂嘴偷笑在叶舟背后互相提示说就是他就是他。
我笑意盈盈地在电梯口等着他。
叶舟穿着西装，提着菜回来，看到我笑，愣了一下。
“叶舟，我刚刚在电梯里听到有人说你是黄金单身汉。”
叶舟低头一笑，没说话。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形容他。
“她们还说你这么大了都没个女朋友，搞不好是同性恋。”
叶舟扭头看我，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真不是说谎，就刚刚跟你打了照面的那两个姐姐说的，以为苏瑞是你男朋友，哈哈哈哈哈。”
叶舟抿唇一笑，摇了摇头，按到数字六。
“你听到他们这种议论的话，会跟她们解释一下吗？”
“不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们把你当成同性恋了，搞不好对你会有点看法。”
“随便吧，别人的事儿我管不着。”
我心情更好了，不动声色，却又别有用心地问了他一句：
“那这么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啰？”
既然你连性取向被别人误会都不在乎，那跟我谈恋爱又算得了什么呀。
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