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滚烫
【叶舟 36岁】
她问得我一愣。
不过听懂那个问号背后的用意还不算太难。
“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得看什么事儿。”
她很明显地撅了撅嘴,我假装没看到。
整个一上午我上班的状态都不对,打开微信才发现我大哥也就是叶桐的爸爸给我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方阵。
大意就是叶桐最近失业了又失恋了心情不好,来我这里玩儿几天。
大嫂呢,就更直接了,一个红包甩过来,备注就是桐桐麻烦你照顾一下。
我心情复杂,有点拿我大哥大嫂没办法。当初是谁劝我离开的,是谁跟我说叶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我见面的?现在这纵容着她来找我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一个好使的工具人,说带带孩子就能带带孩子,叶桐来了又走对我来说不也是一种折磨吗,难道他们就没有一点体会?
“哥哥,我中午想吃你做的排骨汤炖米面,特别想。”
叶桐嘴里嘬着棒棒糖,看我在厨房里忙活着发呆,叫了我一下。
我反应过来:“嗯好。我正好买了。”
但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怎么还叫我哥哥?早就该改口叫我小叔了呀。
“哥哥,你一点儿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又白又年轻又帅。”她把下巴磕在沙发背上,看着我笑得眼底发光。
我不敢看她眼睛太久。她现在的美带着完全不同于小时候的侵略性。
“我都三十六了,早就老了。”我一撇嘴,想到早上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孩儿也叫我哥哥,心里一阵唏嘘,谁能永远年轻呢,不过都是嘴上说着让我开心开心而已。
把骨头放进高压锅里,我看了看时间,大约要等半个小时,叶桐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我转身的时候她就盯着我,我要是借口不过去反而就显得刻意了。
我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她能来这儿的理由。我了解大哥大嫂的脾气,大哥随和,大嫂强势,大嫂要是不同意,大哥要是不坚决,叶桐就出不了家门。能同时让他们两个做出这样的改变,除了六年前他们语重心长地劝我不告而别之外,大概就只有这次叶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南都,还找到了我。
“你来的时候,大哥大嫂送你了吗?”我不太擅长开门见山。
“没有。我都24了,大学都毕业快两年,走南闯北不都是我一个人嘛。”
我心中有一种欣慰感,如果不是早上看到她那个狼狈的样子,我应该会更欣慰:“你上的是哪个大学呀?”我知道这样问有点伤人,但是我真的在这六年里几乎是屏蔽了所有有关她的消息,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忘记她的。如果这次不是她突然出现,我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呢。
“H大。离家不算很远,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她眼神离有很明显的失落。
“那个大学很好,名气很大。”我在努力地让对话的转换变得自然一些:“大学里找过男朋友了?”
她挺直了身体,把腿放下来,脚往棉鞋里一藏,应了一句:“嗯。”
“他对你好吗?”
“特别好。”
哦。我突然喉咙有点干,伸手在茶几上用水壶倒了一杯温水,一边喝一边问:“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性生活不和谐。”
“咳——”我一口水差点呛死。
我侧头看着她,努力在她那个云淡风轻的神色里找到那么几丝玩笑的意思。
她现在都24岁了,我却老觉得她说的话是在装成熟。在我眼里,她的年纪也许会定格在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之前那个害羞的,可爱的,又稚嫩的模样,那个时候我想象不到会有哪个男人当着我的面去牵她的手让她离开我,但我知道要是哪个男人敢欺负她让她哭我一定上去揍得他满地找牙。我自始至终都觉得我的存在是为了奋不顾身地保护她照顾她。
所以她一旦成功地用一个成年人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反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哥哥,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你走的那年,我就长大了。”她平静地说。
我的心被她扎了一道口子,疼得我瞬间清醒。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
“怎么个不和谐法啊?”我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的,我不是个会愿意在她面前开黄腔的人。
“我...我和他做的时候,老是想着别人。他伤心了。”
叶桐这样平静的语气,再次让我感到震惊。
“所以你不够爱他?”
“嗯......”她低下头,是难过了。
可我却突然有点冒火:“你不爱他,怎么能随便跟他上床呢?”
她没说话。她低着头,足尖点地,是个标志性的犯了错误不知道怎么弥补的样子。
“分手多长时间了?”
“大半年了。”
“现在还难受吗?”我指的是心情。
她摇摇头说:“现在还好。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我抱着他高潮的时候,喊了别人的名字。”
这次我差点连杯子都没握住,除了那个男的,还有别人?
“你......”
高压锅到时间的播报声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头,但是我很清楚地是,那个时候我还挺想刨根问到底,想知道那个和她上过床的男人是谁,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另一个男人又是谁。
我挺义愤填膺地往厨房里走去,从没觉得这么烦躁过。
打开高压锅盖的时候,排骨汤的香味把叶桐那只小馋猫钩了过来。
“真香啊。我特别想吃这个。可惜吃不到。”
“饭店里也有这道菜啊,怎么吃不到?”我质疑。
“我想吃你做的。”叶桐一本正经地说。
我心里开心,但是面上很克制。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爸我妈为什么愿意放我过来找你啊?”
我看着她,无声地默认。
她偏了偏头,说出了第三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你说巧不巧,我刚好撞到他们俩分别出轨。我爸摸他秘书的屁股,我妈跟她健身教练接吻。他俩怕我跟奶奶说。我就提了个条件说我想见你。”
所以她就一个人“顺顺利利”地来找我了。
我还真是...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你说,他们两个都这么不爱彼此了,为什么还不离婚,放彼此一马呢?”叶桐手托腮,平静地疑惑着,好像是在谈论陌生人的婚姻。
“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一句爱不爱就能决定的事情。”我叹了口气。
大哥大嫂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我是知道的。
“可是如果这辈子都不能嫁给自己真正爱的人,结婚有什么意义呢?拿来做生意吗?”叶桐很认真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自己都没有把爱情和婚姻的条件悟透,我拿什么回答她呢。
“吃饭吧,别想了。”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失落困惑时那样。
晚上我去她房间拿睡衣,准确地说,那是我的房间,只是短暂地借给她来睡而已。
她已经洗完澡,穿着海绵宝宝睡衣趴在床上用笔记本写简历。我进来的时候她转头,头上戴着一个粉色的兔子发带,衬得她的脸更小,也更白嫩。我承认,在我眼里素颜的她比化了妆的她要好看。
“找工作?”我停顿了一下。
她又撅了撅嘴,小脸一垮。
“其实我不是很想工作。”她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她的曲线在睡衣下面隐隐约约。我默默地移开目光。
“可不工作就要依赖我爸我妈,然后什么都得听他们的,他们让我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他们让我跟谁在一起我就跟谁在一起,我不喜欢.....”
“英语怎么样?能跟人交流吗?”
叶桐眨了眨眼,转头,看着我,还是默默地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
“我现在管的这个分部缺一个客服咨询,应该会用到英语,但是不多,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带你去试试?”
“好!”她翻过身,张嘴欲言又止。
“还想说什么?”
她摇头说没有。我出门前对她说了句晚安。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很难得的是,我第一次记住了苏瑞最晚下班的时间,凌晨三点......他还没回来。要不是真的看过他工作的状态,我真觉得他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是在外面纵欲过度才夜不归宿的。
我拿了我的闹钟过来,烦躁地睁开眼看到那个数字在走,但我满脑子里都是叶桐。
我错了。但我忍不住。
我满脑子都是我离开前她睡得香甜的样子,过了零点,她的十八岁到来。曾经的她那么小,只有我膝盖那么高,一天天看着她,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她怎么还不长大,可一不留神习惯了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真一下子停下来看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我的行李箱停在她的卧室门口,我最后一次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有俯身亲她额头,我所有的勇气都用来下了那个再也不见她的决心。我至今记得我拿着行李箱出门打的连夜去机场,在飞机靠窗的位置,对着浓重的夜色,和现在一样孤枕难眠。
我把之前的电话卡扔了,相册照片一张一张的看,一张一张的删,飞机一落地我换了新号码,开了新微信,工作群一个接一个地拉,第一年为事业拼命到吐,第二年就好多了,第三年是麻木,第四年是习惯,第五年是平淡,第六年是顺遂。
就在我满心欢喜地接受着一个完全摆脱了过去的自己时,
今天,早上,车道边,她拖着行李再出现的那个时刻,一切归零。
回忆像是一头被我关在笼子里虐待了六年的猛兽,它从不曾屈服温顺,它一直在抵死挣扎,直到叶桐的出现,像是救世主,又像是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牢笼,猛兽吞噬了这个一直在粉饰太平的我,这个自以为可以不再挣扎的我。
它会击溃我。
我侧卧在床上,睡意全无,突然,背后一凉,接着一团滚烫的柔软就贴了过来。一只手探进了我的睡衣里。
“叶桐?”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指挥那头猛兽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