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避免

    郁离要在家里住一晚吗？池照影看着将晚的天色，问身侧的Alpha。

    郁离正倚着靠背闭目养神，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的确不早了，阿池可以吗？

    我当然没关系。大小姐总顾念许多，有时候你也该为自己想一想呀。就算我说不可以，如果你太累不想在路上来回的话，也可以叫人送我回去。池照影说道，甚至替郁离想了一个两全之法。

    当然要照顾好阿池的感受。郁离温声解释一句，阿池不介意的话，那今天就和我在宅子里住一晚吧。

    这段时间都很累了。

    郁离的声音越温柔，语气越包容，越是这样替她着想的姿态，池照影的心底就越发涩。

    她宁愿郁离能霸道一些，安排她利用她，向她索取，而不是这样事事顾念她的感受，会让她觉得

    郁离随时都可以抽身而出。

    她面对的是池照影，是Omega，是旧相识，甚至可以说是她的前妻，但独独不是她的爱人。

    越是包容，她们之间的隔阂似乎就越厚。

    有时候，就算是温柔，也能成为割痛人心的利刃。池照影静静看着郁离，忍不住想。

    郁离万事周全，就连拒绝她这件事，也处理得格外妥当。

    只有温柔，只有这样郁离独有的温柔，让她无从下手，无从进攻。

    找不到缺口，也就无法进犯。

    她们都太了解彼此了，池照影心下叹息。

    妈咪一定会很高兴。池照影应下郁离的话，说。

    饭后，郁离手握书本。

    无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要的是开始后就不要停止。

    看着这句译文，郁离指尖一动，目光落在下一行：

    无论你从什么时候结束，重要的是结束后就不要悔恨。

    郁离不自觉地抬头，看向一侧的房门。池照影正和自己的妈咪说着话，交谈声隐隐约约传出来，两人的声线差异较大，即便只是模糊几句，还是能分辨出来，此时是池照影在说。

    手里的书被握得温热，硬质的封面带着书页压在膝上，显出几分沉重。

    纸页上的文字安安静静地放置在那里，郁离也安安静静坐在原处。

    阿姨，我们今天池照影的声音以轻柔的姿态飘进耳朵里，郁离眼眉一动。

    指尖抚过这行文字，带出细微的摩挲声。

    郁离不动声色地翻过这页，神情不冷不热，微垂的眼睫在睑下撒落一片阴影，更衬出眸光的沉静。

    纸页的颜色随反光映在她眸底，大片大片的灰白色泼洒而来，像是一整堵糊满石灰的厚墙。

    无悲无喜，也无思无念。

    郁离端坐在沙发上，又读过几页书，断断续续还能听见交谈声。

    看来今天她们忘记关门了，郁离想。

    前几次都是这样的，她们神神秘秘地在房间里，似乎刻意避着自己，不欲让人知晓她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郁离没有探查别人私密的爱好，她站起身来，自觉地走回自己房间。

    阿姨，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开始呢？池照影捋过自己垂落的鬓发，拿起雕刻用的刻刀，望向眼前的夫人。

    施星若看起来状态不错，面色红润神情柔和。

    现在就可以。施星若微微笑着，她取出练习用的木料板，示意池照影，照影需要把头发别起来么？

    让我找找，这里应该有一些发夹。施星若弯下腰去，一侧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收纳盒。

    这个吧。她说，小离小时候用过的。

    她取出一支小巧的水晶发卡，递给池照影，将就用用。

    施星若的话让池照影眸光一动。

    郁离小时候用过的啊手心里的物件做工精巧，池照影手腕微转，发卡在灯光下泛出莹润的光。

    光是想到这是郁离以前用过的发饰，池照影就忍不住心下发软，她手掌一收，轻轻攥了攥这支发卡，这就很好用。

    她笑得眯起眼，侧头别过自己颊侧的发，把那些微乱的发丝都别在耳后，而后用这枚漂亮的小发卡嵌住。

    露出漂亮的面容。

    池照影今天妆容很淡，素雅的妆容也柔和了她五官里的艳秾，此时安安静静坐在施星若面前，倒更显出几分乖巧。

    更不用说她额侧别着的发卡，施星若的视线多留了片刻，目光更软，都让我想起小离小时候了。

    郁离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池照影问了一句。

    施星若还沉在过往的回忆里，被池照影一问，便顺其自然地回答，也能猜到吧，郁离一直是个很乖很优秀的孩子。

    在为人父母的眼中，自己孩子总是最优秀的。施星若浅浅笑着，道。

    不是的，阿姨。池照影轻声反驳，即便是从旁观者的角度，郁离也是个极优秀的人，优秀到让人觉得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是自己不配。

    她原本就有这样好。

    听了池照影的话，施星若顿了片刻。

    可是。

    她的孩子，却因为为人母亲的她们，而受过这么多伤，让她日渐沉默，日渐窒郁。施星若一直不愿去比较，方才不可避免地想起幼时的郁离，才发觉，她的女儿已经变了许多了。

    在这么多年里，她有过一刻开心吗？施星若忽然反问自己。

    可她得不到结果，她只是无声地感觉到，自己的女儿似乎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再把她的内心展露人前。

    为了避免受伤，她就避免了接纳。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女儿其实从没变过，她只是选择了更沉默的方式。

    照影也是很优秀的孩子。施星若撇开这个话题，说道。

    池照影听出施星若的回避，只弯了弯眼，那我们开始吧，阿姨。

    她倾身取过桌面一侧的刻刀，又乖又软地笑。

    额侧的发夹盛着灯光，施星若的目光掠过，不免又是一声轻叹。

    见施星若今天心情很好，也并不避讳谈及《如雪》接下来的剧情，池照影心念一动，主动开口相问。

    您这么喜欢如雪，这么喜欢这个故事，不如我们今天还是来对一场吧？接下来的剧情。

    刀尖还未落下，施星若的动作已经颤袅。

    她手腕一转，若无其事地放下木料，照影今天不想练习么？

    也并不是，只是觉得阿姨一直放不下如雪，才想着问问您，如果唐突了您，是我的过错。池照影坐直了身子，她敛低下颌，稍稍垂首，摆出致歉的诚恳姿态。

    那么阿姨，我们可以试试看么？或许迈出这一步，您就可以不再避讳《如雪》，毕竟这是您视若珍宝的作品，对吗？

    池照影惯常八面玲珑，心思细腻，此时能这般直白地问出口，可见她的在意，施星若看出她的真挚，也看出她的坦然，她眸光微颤，极轻微地抿住了下唇。

    良久，她眼尾轻弯，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都过去了。

    既然知道自己拍不下去，就不要太过执着，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如此。

    池照影一愣。

    她原本想着开解施星若，却没想到被对方这样一句无心之言弄得哽了喉。

    是啊，这世间事，既然知道结果，就不必太苛求、太执着，偏执到底也无法改变什么，不如趁早放手，还能落个轻松自在。

    池照影的笑意敛平几分。

    她曾经就是这样想，所以她失去了此生所爱。

    如果她现在还这样认为，想着趁早放手，趁早离开，放弃这段无望的追寻，那么她再也无法触碰到郁离了。

    施星若用作回复的话，恰恰说中了池照影心底的隐秘之处。

    并不是这样，阿姨。池照影酝酿了不久，而后开口，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情，如果没去尝试过，就不会知道结果。

    就像我当初以为，我能无所顾虑地离开，能接受不再有郁离的往后余生，可我真正经历过了，当郁离真正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池照影顿了一下，阿姨。

    我才发现我从来就不能接受。

    我不能失去她，我做了那么多的假设，铺垫了那么久的没有郁离的未来，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才过去一秒

    我就后悔了。

    更不用说，我曾永远失去过她。我根本、根本就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池照影一句一句说着，音量并不大，语气也并不激昂，却还是让施星若听见她竭力想要掩藏的情感。

    施星若眉头一抬，神色更多几分温柔，孩子

    池照影绷住唇，缓过一瞬，才接着开口：

    所以我也决定，即便郁离曾坚定地拒绝我，可我就是无法放手，这样姿态或许并不好看，死缠烂打也好，卑鄙无耻也罢，我就是舍不得郁离，我就是要紧紧抓住她。

    这样，我才会安心。

    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尝试，我想挽留她，我想证明我们之间存在的爱，我更想、更想

    池照影的尾音拖长半分，而后戛然而止。

    所有的风景都静止，所有的声音都静默，只有池照影眼底的光，熠熠闪烁，腾腾坚贞。

    和她在一起。

    永远。

    .无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要的是开始后就不要停止。无论你从什么时候结束，重要的是结束后就不要悔恨。

    柏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