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擦着刀, 浑然忘了自己腰间还别着善怀的那只鞋子。
他生得珠光宝气,天生尊贵,腰间金玉蹀躞带上悬挂着短剑, 匕首, 火石, 放银两以及杂物的算袋, 放丹药的刺绣荷包, 帨帉巾子及说不上来的几样东西,突兀地多了只沾泥带土且还透出旧色的鞋子,简直另类。
提辖官唐谅眼疾手快, 从后赶到景睨身旁, 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鞋子取了去。
景睨满心都在善怀身上,竟没有察觉。
这一会儿功夫, 唐谅轻轻咳嗽了声,走前几步,将那鞋子递给王碁道:“王教谕,这该是嫂夫人之物了。”
先前善怀冲出来,王碁万万想不到,又不晓得如何, 只下意识拥住她。
本就在错愕之中, 猛然又望见他将鞋子递过来,更是窘迫惊恼。
善怀也不晓得还有别人在, 下意识回头,看见唐谅的时候还只是微惊,以为是王碁的同僚,不觉着什么。
直到王碁把鞋子接过去,唐谅呵呵一笑, 往旁边退开一步,恰好显出身后的景睨。
善怀猝不及防,望见小郎君阴冷冷地站在那一片林立的高粱田面前,越发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当即抓紧王碁的衣襟叫道:“夫君!有妖精……”
王碁正在消化善怀为什么这样狼狈地从高粱地里窜出来,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肯相信——谁竟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知死么?
又打量善怀一身狼狈,衣带略松,裙上身上都是泥土杂草,鞋子更丢了一只,简直大不像样。
王碁惊怒,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若不是当着景睨众人的面儿,早就发作了。
没想到善怀扭头看见景睨,竟然又冒出这句。
王碁即刻呵斥:“住口!少胡说!”
善怀不敢看景睨,一看他,就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几日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尽量压下去,猛然见到,不免又想起来。
心中怕的很,又因方才遇袭,惊魂未定,只死死抓着王碁的衣襟不肯放手:“是真的,夫君……”
“给我闭嘴!”王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善怀到底还是惧怕他的,听他声气儿不对,是真的恼了,当下不敢再出做声,只死死垂着头靠近王碁身旁,总是不能回头看景睨。
此时景睨的脸色总算调了过来,把匕首送回鞘内,斜插腰间,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怎么,我很像是妖魔么?”
他这句自然是说给善怀听的,善怀微微发抖,哪里敢应声。
王碁却忙致歉道:“十九郎君莫怪,乡下妇人,没见过世面,也不是有心冒犯的。”
景睨淡淡道:“王教谕放心,某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记恨。”
今日景睨身旁,除了孙虞候不在,唐谅杜五等几个武人亲随都在场,王碁很想把善怀推开,毕竟这大庭广众,善怀只管往自己怀里钻,在他看来很不像样。
何况手里还拿着她的鞋子,加上未知方才高粱地里的详细,王碁只能窝着火,暗暗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沉声道:“快把鞋子穿上,莫要再失礼了!这是京内来的贵客!”
善怀臂上吃痛,又闻这话,才发现自己脚上没穿鞋子,连云袜都堆在脚踝处了,当即赶忙接了鞋子,俯身穿好。
直到此刻,王碁才深吸了一口气,对景睨等道:“十九郎君众位,且稍等片刻。”
说完后,他拉着善怀走开十数步,低低问道:“刚才是如何?怎么回事?”
善怀心头惶惶然,不安地瞥了眼那边儿已经走到马儿旁边的景睨,喉头发紧,一时无法开口。
王碁哪里知晓她此刻的心思,见她讷言,眼神一暗:“快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被她催促,善怀才道:“先前、先前三叔说过几天会下秋雨,要、要收高粱,已经找好了人,我想着要来看看……”
“叫你说方才发生何事,不必提别的!”王碁觉着自己简直要被气的七窍生烟了,却还不敢高声,毕竟如今已经够丢人了。
善怀吓得一躲,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才折了几个穗子,就遇到了、村子里的李二哥,他不知怎么地就跟我说些疯话,说什么夫君城里有房子、叫人去住着……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善怀心里发酸,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几乎说不下去。
王碁本来满心怒火,要不是景睨等相隔不远,只怕真的就要动手了。可听见善怀说到这些,他心中一凉,不由道:“他真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善怀流着泪,哽咽道:“没、没什么了,我不想听他的话,我说了夫君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拉着我……”她吸吸鼻子,心有余悸:“我就用篮子打他,差点跑不出来了,幸亏夫君……呜……”
王碁攥了攥拳头:“没有……发生别的么?”
善怀抬头,满眼含泪,眼中茫然,似乎在回想:“哦……我还踢他了,好似把他打伤了,他要拉我回去,不知怎地又放开了手,我才能跑出来。”
王碁琢磨着,善怀的样子虽看着狼狈,但那混蛋应该并没有得逞。
他不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景睨,却见两个武夫转进田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并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极为默契,安静干练的令人害怕。
其实方才他们这一行人经过的时候,王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蹄声杂乱,王碁不太习惯骑马,毕竟家里条件虽还过得去,却也没有那买马的闲钱,只是雇了一匹驴子骑着。
偏偏景睨这些人骑着的都是健硕的高头大马,这样比较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幸而王碁是个很能宽慰自己的人,心中想着:“是真名士自风流,昔日隐士陈抟骑驴倒堕,留下典故,李太白醉酒骑驴闯县衙,传为美谈,陆放翁又有‘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名篇,可见是名士皆都如此,何况我辈。”因此心头自欣欣然。
王碁之所以会跟景睨等一块儿至此,也不是他事先所能料到的。
原本是因为上回王碁休沐回村,只待了一日就被知县调回,故而知县格外放他的假,王碁也因为包子的事惦记着回村一趟。
那包子他虽然一个都没吃,但每一个都硌在了他心里似的。想到那日景睨等的公然洗劫,总是不太舒爽。
他没法儿评判京内贵客们的奇突举止,只能暗暗地怨念善怀:无缘无故地送什么包子,竟都送到了狗嘴里。
这日他打点了些要洗的衣裳,准备拿回去给善怀洗,才出门,雇了一匹驴子,谁知城门还没出,就碰见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碁看着那一伙人,简直怀疑景睨派人盯着自己的行动,如今是故意追上来的。
又看景睨已经能够骑马了,那受伤的胳膊仿佛都痊愈了,果然不是凡人,王碁暗自咋舌。
他本来打算假装没看见,只管扭着头打量路边上的摊贩,谁知眼角余光瞥着,却见景睨放慢了马速,含笑凝视,竟自在城门口做出一个请君入瓮的架势。
王碁咬着牙,颠颠地骑驴上前,还得打点精神应付。
谁知景睨得知他要回村,笑道:“巧了,今日正好无事。”
他身后的唐提辖如同他肚子里的应声虫一样,景睨才开了个头,他就接口笑说:“十九哥,上回王教谕曾相请你去他家里做客,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了么?”
只有杜老五原本一脸茫然,毕竟他心里知道,他们此番出城可还是有一件事的。
可是一下想起上回没吃到嘴的包子,于是便也很是机智地闭了嘴,只看唐提辖跟景睨的表演。
王碁有苦说不出,骑驴难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容:“啊……是啊,若十九郎众位无事,呵呵,倒是可以去寒舍……稍稍坐一坐。”
什么京内来的贵客,简直是一伙儿土匪。
先前还怨念说善怀的包子都进了狗嘴里,这下更好了。
单知道狗爱吃包子,没想到狗还会到家里来。
不过……王碁没想到,这一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阴差阳错,若不是景睨,善怀只怕是逃不脱了。
毕竟先前他隐约似听见了些高粱地里的动静,但却毫不在意,只有景睨不知怎地,纵身从马背上跃落,身形极漂亮,如同迅猛的鹰隼,直接掠入了高粱地内,王碁被他的动作震得惊心动魄。
得亏是大白天,若夜晚见到,真会疑心是鬼狐之类。
那时候王碁暗暗提起景睨负伤的话,景睨曾说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他只觉着惊异,还有点存疑。
如今见景睨如此身手,简直神鬼莫测,方才死心塌地信了。
王碁心里有些杂乱,隐隐想到方才景睨是在善怀身后很快出来的……那么快的时间,他做了什么?
目光胡乱扫过景睨身侧,一阵风过,吹动地上沾血的高粱叶子,不偏不倚向着王碁脚边刮来。
王碁看着绿色叶片上醒目的血红,瞳仁抖了抖,深呼吸。
怪道高粱地里一直没有动静,原来……
对付刺客都能以一敌三,李二那个泼皮算什么?简直杀鸡用牛刀。
谁知此时,善怀见王碁不语,便也看向高粱田,有些不安地问道:“他、他怎么没有动静,不会是……夫君,我若打伤了他,他会不会讹人?”
王碁吃了一惊,定睛看向善怀,终于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
善怀愣怔,王碁靠近她,低低道:“我是说任何人,不管是你娘家人还是……就算有人问起,你也得说今儿没见过李二,记住了么?”
“夫君……”善怀仰头看他。
王碁眼神一锐,声音低哑了几分:“记住没有?”
善怀抖了抖:“记住了,我都听夫君的,我从没见过李二哥。”
这会子,她还叫那个天杀的李二哥。
王碁心中一叹,心想她简直是傻人有傻福,望着她略微有些乱的头发,又看到她脸上还沾着些灰土,且又有被高粱叶子划出来的血痕,幸亏这种伤不至于就留下疤痕。
王碁端详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把脸擦一擦,身上的土弄干净。”
善怀见他的帕子十分干净,有些舍不得用,便推了回去:“夫君留着用。”抬起袖子自顾自擦脸,不留神碰到伤处,疼的“嘶”了声,原来先前只顾逃,竟不知划伤了脸,手指摸了摸,看到血迹才晓得。
善怀从不是个娇矜的性子。毕竟是庄户出身,小时候开始就干农活,不时,受些擦伤割伤碰伤之类都是有的,习以为常,并不失惊打怪。
只凭着手指的感觉,觉着伤的不重,便没有很在意,又继续拍打身上的灰尘。
王碁忍不住又叹气,只觉着她这行为实在上不了台面,原先就担心把这一帮土匪引到家里,善怀会不习惯,兴许会有丢脸之举……没想到情形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偏偏遇到这种难得一遇的混账事,还得景睨这些人出手解决,这哪里是丢脸,简直把他的脸都要打烂了。
不过王碁最擅长的便是自圆其说,此刻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便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应付了这几位爷,等他们离开,以后指不定还能不能遇上,也就罢了。
善怀俯身收拾之时,透过王碁身侧,无意中对上景睨射过来的目光。
她赶忙把头一歪,重新躲在王碁身前,掩耳盗铃似的。仿佛不看景睨,对方就不存在。
“夫君……”善怀小心翼翼地起身,又低声问:“那……他、他们……”
她抬手偷偷地指了指景睨的方向:“夫君怎会跟他们……是去哪里有事么?”
这一句问到点子上了,王碁实在不想说这群狼是自己引过来的,但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里酸怒的能拧出水来,面上却还是泰然自若地说道:“哦,他们都是些京内的贵客,知县大人的座上宾,因他们不曾见过咱们这里的乡野风情,所以今儿带他们来逛逛……兴许……还会在家里吃饭,你就随便做点儿什么,别怠慢了就好。”
“什么?”善怀大为惊讶,“在家里吃饭?”
王碁忙“嘘”了声,恼道:“你嚷什么?”
善怀忍不住从他肩头偷偷地往景睨的方向看,还好这次他没有盯着自己,善怀咽了口唾液:“夫君……我、我……”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王碁皱眉:“无非是做一顿饭罢了,又不嫌弃你做的好歹,何况他们也未必真的留下,只是先告诉你一声,别冷落了贵客罢了。”
他很想说方才是景睨救了善怀,但不知何故,竟不愿再提起此事。
善怀苦着脸,很不想面对景睨,但王碁却似生了气,她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我、我就是觉着,我没赶集……家里没什么……能吃的了。”她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王碁却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横竖若他们要留,一应食材我自叫人去置买,你只负责做就是了。”
善怀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两人商量的时候,那边,跟着景睨的唐谅跟杜五相继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两个人背对着王碁,不知同景睨交代了什么话。
只瞧见小郎君隐隐颔首。
王碁暗中深呼吸,他打出生以来,不管见到什么人,哪怕是一县之主的知县大人,他从来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从未如面对景睨时候一般,紧张,忌惮,莫来由的隐隐“仇视”似的。
这小郎君明明生得过分美貌,虽身份贵重,但待人接物,并无明显的倨傲之色,甚至透出几分“随和”。
分明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王碁本能地不喜此人,也许……是天然如此。
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那样华贵风流的品貌,被那些武人簇拥其中,众星捧月般,浑身自带着生来不凡的光华。
哪里似他,寒门出身,毫无权势仰仗,只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一步一步熬到堪堪出头之日。
兴许是……嫉妒吧。
王碁曾说服自己,不必对景睨抱有敌意,毕竟他是要入官场的,得罪这样的纨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若是同他们结交……将来或许倒还是一份助力呢。
他从来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故而竭力压制心中的不喜,周旋应对。
王碁整理好情绪,迈步走到景睨身前,面上带着三分苦笑:“不料家门口上竟有这种混账事,让各位见笑了。”
景睨目光淡淡,似无意般扫向他身后:“夫人可无碍?”
王碁道:“贱内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只是……”他看向高粱田内,“竟想不到光天化日,有此恶徒,也是人心不古。”
景睨正看着善怀慢慢地向着这边挪过来,看得出她很不情愿,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而且始终在王碁身后,好像怕一旦显出身形,他就会扑上去咬她一般。
想到“咬”,景睨不禁抬手在唇上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在王碁看来,犹如小郎君正自忖度,毫不违和。
全然没察觉景睨的眼神落在善怀身上。
此时善怀发现自己的篮子先前丢在了旁边草丛里,当即忙过去捡了起来,里头孤零零地,只剩下两个高粱穗子了。
望着她的动作,没来由地,景睨的心情竟稍微转好了些,垂眸道:“王教谕放心,已经料理了,以后他也没有机会再生事。”
王碁本就猜测这小爷出手必定狠辣,这一句,便似乎坐实了:“那、那……”
他本来想问若杀了人,那尸首怎么办?
可是他毕竟是新进的举人,光天化日跟人谈论“杀人”“尸首”之类,就算是泼皮非礼在前,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王碁欲言又止,只拿眼往高粱地里瞟:善怀刚才可说了,三弟王渼已经找好了帮工,明儿就要收高粱,这若是刨出个尸首来,将如何说?
景睨却猜出他的顾虑:“王教谕是想看看那腌臜东西么?怕是不能够了。”
王碁屏住呼吸,对上景睨含笑的眸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两个武夫进进出出,兴许就是为了料理李二的尸首,这会儿多半已经是妥当了。
虽然是去了一桩心事,但王碁后背发凉,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他又生出一种想要敬而远之的心思,但如今要“逃”,仿佛晚了,从最初去向家路上相遇,他主动寒暄,到去了县衙宴席之上,他折身唱曲,从开始,他便存着不得罪这些人的心思,所以一步步仿佛被牵着鼻子走,如今竟被人似鬼一般的“缠上”,甚至有了这个“杀人”的共同秘密。
从王碁懂事到如今,他从来走的四平八稳,这还是头一次,出了一件超出他预计的不测之事,让他不安。
“夫君……”声音从后传来,善怀的唤声不高,却把正在头大的王碁惊得几乎跳起来。
他的脸都白了,猛回头:“做什么?!”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善怀本能地后退两步,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柳条篮子,仿佛那篮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救命之物:“我……没有,我想说我先回家去……”
景睨眉峰微蹙,盯着她脸上那道丝毫没被料理过的伤,正欲开口,唐谅轻轻地捏了他一把,笑对王碁道:“是我等来的唐突了,嫂夫人受了惊吓,应该好生歇息才是……不如我等且先返回城中,改日再来。”
他说“返回”的时候,王碁心里是情愿的,恨不得他们离得远远的,谁知还有一句“改日再来”,那跟刀悬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王碁笑道:“哪里的话,今日若不是各位,只怕……倒要好好相谢才是。何况拙荆并无大碍。”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对善怀道:“你来。”
善怀不明所以,脸都白了几分,小步走近王碁身旁,小鸡跟着母鸡、亦步亦趋一般。
王碁恨不得把她拉开些,尽量温声道:“这位是十九郎君,这位是杜五爷,这位是唐提辖,今日多亏了他们,还不谢过?”
善怀纵然心里对景睨有千种想法,但夫君的话一定要听的,当即乖乖地垂首屈膝行礼:“小、小妇人见过各位……今日、多、多谢。”她确实很少跟人应酬,尤其是对这些人,但顺着王碁的话说,是没错儿的。
杜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天是他干的好事,把善怀一床被子卷了带走的,可当夜却没仔细打量过,只在那天路上遥遥看了眼,如今当面相见,却比远看更加美貌动人,荆钗布衣遮不住丽质天生,只是未免过于胆小了,听她说什么“小小妇人”、“多多谢”,不由嗤地笑了声。
唐谅却笑的如狐:“嫂夫人不必多礼,我们都是些粗人,若有行事得罪的地方,还请嫂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善怀可没有那种玲珑心思,她哪里知道这里站着的,一个是出谋划策的,一个是负责动手的,还有一个……自是罪魁祸首。
她单知道景睨是罪魁,却没想到这两个都是帮凶,是以当然领会不到唐提辖话里的意思。
王碁也只当他是客套的话,这几个人里,他跟唐谅却还算是投契,唐提辖虽是武人,但颇通文墨,不似杜五般粗鲁,也不像是景睨般疏离难测,而且性情上……跟王碁颇为相似,都是脸厚心黑之辈,所以竟有些“臭味相投”。
王碁执意相请他们进村,正此时,赶车的老葛清早骡车拉客回来,正好空着车,于是顺路捎上了善怀,王碁依旧骑驴陪着众人。
老葛认出这些人是先前路上遇见过的,不免悄悄问善怀道:“妹子,这不是上回你回娘家的时候碰见的军爷们么?这是要去村里,可是有事?”
善怀想到王碁的叮嘱,道:“是夫君认识的,今日来逛逛。”
老葛闻听,肃然起敬:“真不愧是举人老爷,这样的人物也能结交。”他望着前方那膘肥体壮的健硕马匹,啧啧道:“光是这些马儿,看那毛色体态,都是上等的军马,一匹足要百多两银子呢,这些人自是来头不小,妹子,不是我说,你跟着碁哥儿,可是嫁对了,将来恐怕真得个诰命夫人、光宗耀祖呢。”
他说什么“诰命”,善怀没听进心里,满脑子都是一匹马要百多两银子,原先她在娘家,一年到头家里省吃俭用,也用不到十两银子,这一匹马,竟然足够家里用个十年?
等等,这是军马,又这样贵价……突然想起之前景睨对她说,他是比王碁更大的官儿,当时善怀不以为意,此刻知道战马的价格,才隐约有了些许认知,也许小郎君的话,不是吹牛扯谎。
善怀脑中晕乎乎地,接下来老葛又说什么,竟完全听不见了。
队伍进了村子,人马鲜明,威武雄壮,自然是引发了全村轰动。
本来王碁是不情愿请他们到家里的,但是人马还没进村,地里做活计的,路上闲杂人等,都看见了,虽不认得别人,但王碁自是名人,村中无不相识,如今见他同这些人一行,越发另眼相看,满目敬畏,倒是让王碁意外。
起初村人皆畏惧不敢靠前,有几个耆老壮胆招呼:“碁哥儿……今日回来了?”
王碁跳下驴,同众人行礼。景睨等理也不理,自顾自路过。
善怀的骡车在后面,本来也要下车,王碁挥手叫她赶上,省得怠慢了客人。老葛自然识趣,挥鞭子催促骡子跑了起来,善怀想下车也不能够了。
加上景睨众人并未策马狂奔,骡车竟然后发而先至,在门口停下。
老葛稳稳停住,回头看善怀,善怀正欲下车,多半是因为心慌,腿上一软便要跌倒,老葛一惊,便欲下地去扶,谁知那小郎君干净利落地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稳稳地探臂将善怀搀住了。
善怀嗅到他身上一点似有若无地清香,不由地想到那夜的情形,脸上没来由地就红了,赶忙掣回手臂,上前开门。
景睨站在她身后,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手臂上还有她那日咬过的痕迹,这妇人竟似翻脸不相认了。
就在此刻,旁边一扇门打开,原来是曹媳妇探头出来,本是听见骡子叫,寻思着兴许是王碁回来了,想要说笑几句,谁知望见杜五爷雄赳赳地在马背上,吓得她赶忙又将头缩了回去。
善怀手发抖,好不容易把门划开,心中拼命地想:“夫君叫我不可畏首畏尾,失礼于人……我不能给夫君丢脸。”
她迈步进门,抬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两下,想让自己清醒,谁知身后景睨跟着入内,一眼看见她的动作,便探臂将她的手握住。
善怀吓了一跳,赶忙甩手想要挣脱,景睨却并不松开,反而把她往身前一拉。
“你你……”善怀不知所措,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景睨垂眸道:“别动。”
此刻外间,杜五爷跟唐谅已经翻身下地,杜老五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仿佛在打量此处的房屋巷道等等,唐谅则吩咐手下把马儿看管好,又迎着那赶车的老葛,同他攀谈,顺便将他打发了,实则是不想让老葛“打扰”了景睨。
至于周围邻舍,虽然都被这一行人惊动,但却没有敢随意上前的,甚至最爱热闹的三姑六婆众人,都只敢远远地张望议论,而隔壁曹媳妇,因不敢露头,就把脸贴在跟王家相邻的土墙上,希望能够听见点响动,只恨不得把那墙缝挠开些,好看个清楚。
院子里,善怀无法挣脱,只慌张地看着景睨,不知他要如何,景睨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抬手,在她脸颊上那道划伤处轻轻擦过,问道:“疼么?”
善怀早忘了脸上还有伤,呆了呆才想起来:“不、不疼。”
景睨道:“不用怕,那个人……不会再伤你了。”
这句却引动了善怀:“李二哥?”她突然想起来当时李二明明抓住了自己,可又忽然松了手,“是你?!”
景睨向着身侧的土墙瞥了一眼,左手一松,凭空向着那边弹了弹手指。
一点真气激射出去,正打在土墙顶端,那土墙本就不结实,风吹日晒下有些松松的,此刻顶上一块碎瓦片摇摇晃晃,向下砸落。
只听到一声惨叫,从隔壁响起,倒是把善怀吓了一跳。
“不用管,不相干。”景睨趁机又抓住她的手,微笑:“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一个人又钻进那地里去?”
善怀忙解释道:“明日要收粮食了,我去看看……”想到自己折了那么多穗子,先前竟忘了拿,方才下车只顾着急,把篮子也丢在车上了,不免又有些懊恼,“对了,你把李二哥赶走了么?”
景睨冷哼:“那种腌臜东西,你还这么称呼他?他也配。”
善怀只是叫顺口了,而且素来并不习惯村里人起的那些刻薄称呼,听他提醒便道:“那我不这么叫了。你……先松开我。”
景睨果然松开她,善怀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屋门口,推开门,一只脚才迈进去,猛地想起那夜两个人在一间房内,当即僵住了:“我想起来,家里没有热水,我去烧水泡茶……”
她转身要退出去,冷不防景睨迈步入内,顺势单臂在她腰间一揽,竟是把人直接带了进门。
善怀心悸,正要挣扎,景睨已经搂着她来到桌边坐下,竟自把她放在膝上:“别动,让我看看伤,”
“不、不用……”善怀扭开头,要跳下地,却纹丝不能动。
景睨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蜡封的药丸,两指轻轻用力捏碎,里头小小的一颗,顿时有融化之势。
他单手搂着腰,趁着那药丸化开的功夫,长指一点一点从那道伤口上涂抹过去,直到那融化的药将她的伤口从头到尾封了一遍。
善怀只觉着脸上微微地疼,又有些发痒,而后却又一阵舒服的清凉之感。
倒也看出他是在给自己敷药,但……敷药也没有必要坐在膝上吧。
尤其是有过前车之鉴,善怀战战兢兢地,咬了咬唇道:“你快放我下来,我夫君要回来了。”
景睨正打量她,闻言嗤地一笑,这感觉,倒像是……不可说。
“回来又何妨,正好让他看看。”景睨开始使坏。
善怀双眸圆睁:“不行,你莫要害我!”
他越发笑的狡黠:“我怎么害你了?”
善怀的唇咬的快要滴血:她仍旧没把男女那点事摸索明白,但一知半解,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那夜的情形不对。
景睨捏了捏她的下颌:“别咬了,再咬就咬破了。”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王碁道:“如何还叫唐兄动手?”
唐提辖笑道:“我们来叨扰已经是过分,王兄再说这话便见外了。”
是唐谅跟王碁,王碁回来了!
景睨心中暗骂,这厮回来的倒是早,手上却依旧纹丝不动。
善怀自然也听见了,毕竟唐谅可是有意顺势报信,当即要挣扎下地:“你快放手!”
景睨望着她羞窘的模样,先前在高粱地里胡天胡地,她都不觉着如何,因只当是被打了一顿而已,此刻之所以怕羞了,未尝不是他的“功劳”,是他让善怀终于……稍稍地开了窍。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景睨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轻声道:“要我放手容易,你且亲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着很对不起老王,在写到小景骑着马,老王只能骑驴子的时候,竟然笑出了泪
老王:我单知道狗爱吃包子,不知道狗还会到家里来
小景:他甚至还得谢谢咱呢
老王:良心呢?天理呢?
小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